电话是晚上九点四十一分打来的。
周德明正坐在沙发上用指甲剪修脚。他五十七岁,退休前在区住建局当了二十三年档案管理员,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老茧,是翻纸质档案磨出来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十二,播的是一档讲南方某座城市旧城改造的专题片。
手机响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指甲刀剪歪了,剪掉了左脚小趾甲旁边一小块肉。血珠冒出来,他拿纸巾按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儿子周远的名字。
"喂。"
"爸。"周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关着门的室内,"我辞职了。"
周德明按着脚趾的纸巾被血浸红了一小块。
"啥时候的事?"
"上礼拜三。"
上礼拜三是11月6号。周德明记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记这个没用。
"为啥辞?"他问。
"不想干了。那个岗位,说实话,没意思。"
周远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干了四年零七个月,从助理工程师熬到能独立画施工图,月薪从四千二涨到八千六。周德明一直觉得这个数在二线城市不算高,但够活。
"那接下来咋办?"
"我想了想,先不急着找。手头还有点积蓄,够撑一阵子。"
"多少?"
"四万三千多。"
周德明没说话。四万三,按周远每月房租一千八百五、吃饭两千、交通通讯三百来算,撑不到六个月。他嘴张了一下,想说"你算过账没有",但咽回去了。
"还有个事。"周远说。
"说。"
"我搬出来了。不住宿舍了。"
"搬到哪了?"
"跟朋友合租。东边那个开发区附近。"
周德明"嗯"了一声。他脚趾不流血了,把纸巾团起来扔在茶几上的空烟盒里。茶几是十年前在家具城花六百八十块买的玻璃面茶几,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的密度板。
"合租的是谁?"他问。
"一个……朋友。女的。"
周德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按到了零。专题片里的人还在说话,但听不见了。
"多大?"
"四十。"
"干啥的?"
"之前开过花店,现在做线上花艺培训。"
"离过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咋知道的?"
"猜的。四十岁没结婚的,我认识的不多。"
"离了。带一个小孩,十二岁,女孩。"
周德明把指甲刀放在茶几上。指甲刀是那种九块九两把包邮的,弹簧松了,合不紧。
"你二十八。"他说。
"我知道我二十八。"
"她四十。大你十二岁。还带个孩子。"
"爸,你先别——"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算个数。你二十八,她四十,你到她现在这个岁数的时候,她五十二了。你五十二的时候她六十四。你退休的时候她七十六。"
"爸。"
"我不是反对你。我就是——"
"你就是反对。"
周德明没否认。
"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你又不认识她。"
"那我啥时候能认识?"
"过段时间吧。等我们稳定一点。"
"稳定一点是啥意思?你们现在住一起,还不算稳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周远在想怎么说。周德明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平稳的,不紧。
"爸,我想让你见见她。不是现在,是等我觉得时机合适的时候。"
"什么叫时机合适?等你跟她领了证再带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周远没接话。周德明听见他换了个姿势,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爸,我先挂了。你想想,别急着生气。"
"我没生气。"
"你声音都变了。"
电话断了。
周德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他拿起指甲刀,继续修另一只脚的趾甲。剪了两下,又放下了。
他媳妇刘兰香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她洗碗慢,一个盘子要冲三遍,碗底的指纹都要冲掉。周德明能听见她在用那块绿色百洁布擦锅底,发出"嚓嚓"的声音。
"谁打的?"刘兰香在厨房问。
"远子。"
"说啥了?"
"辞职了。"
水龙头停了两秒,又开了。
"啥时候辞的?"
"上礼拜。"
"上礼拜就辞了,今天才说。"
"嗯。"
刘兰香没再问。她把碗一个一个摞在沥水架上,发出瓷器碰撞的轻响。周德明听见她关了水龙头,擦手,然后走进客厅。
她站在沙发旁边,围裙上还有水渍。
"就这些?"她问。
"还有。搬出来住了。跟一个女的合租。"
"多大?"
"四十。"
刘兰香没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挂钩是免打孔的,用胶粘在门框上,胶已经发黄了。
"带孩子的?"她问。
"十二岁的闺女。"
刘兰香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沙发是布艺的,米黄色,买了六年,坐垫中间塌下去一块。她坐的那个位置正好是塌下去的地方,整个人往中间滑了一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视里专题片还在播,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站在工地前比划着什么。
"你啥态度?"刘兰香问。
"我还没态度。我得先见见人。"
"你不是说反对吗?"
"我说的是'先别急着下结论'。"
"你那语气就是反对。"
周德明把指甲刀收进茶几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把螺丝刀、一卷透明胶带、三节五号电池和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
"四十岁,离异,带个孩子。远子二十八,没房没车没存款,刚辞了职。"周德明掰着指头数,"你说这叫啥?"
"叫谈恋爱。"刘兰香说。
"谈恋爱谈成同居了。"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都这样就不是问题了?"
刘兰香没接话。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回来。专题片刚好播到一个拆迁户在哭,说住了三十年的房子要拆。周德明瞥了一眼屏幕,又看回自己的脚趾。
"你别光在心里嘀咕。"刘兰香说,"你得跟远子聊。不是打电话,是坐下来聊。"
"他让我别急着下结论,他自己倒先斩后奏了。"
"人家没瞒你。辞了一个礼拜就说了,搬出去也说了。你要想想,他可以不说的。"
周德明知道她说得对。但他还是不舒服。
周德明第二天去了一趟菜市场。
他每周三和周六去菜市场,这是退休后养成的习惯。周三人少,菜价便宜,摊主愿意抹零。他拎着一个蓝色环保袋,袋子上印着"创建文明城市 你我共同参与",是社区去年发的。
他买了两斤大白菜,一块八毛五一斤。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秤完说"三块六",周德明说"零头抹了吧",摊主说"行,三块五"。他又买了一块老豆腐,两块三。两根胡萝卜,一斤四两,两块一。总共花了七块九。
他走到水产摊前,看见有鲫鱼卖,十二块一斤。他想了想,买了两条,一斤六两,十九块二。刘兰香爱吃鲫鱼豆腐汤。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出租信息,一间两室一厅,月租一千六百五,在东开发区。周德明站了一下,看清楚地址,然后走了。
到家把鱼交给刘兰香。她正在阳台收衣服。
"买了两条鲫鱼。"他说。
"多少钱?"
"十九块二。"
"贵了。西街那个摊才十一。"
"西街太远了。"
"你就是懒得走。"
周德明没反驳。他把菜放进冰箱。冰箱是海尔的,用了十一年,冷冻室结了厚厚一层冰,制冷还行。他把白菜放进保鲜层,豆腐放在一个瓷盘里,鲫鱼用塑料袋装着挂在冰箱门上的鸡蛋格旁边。
他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的瓷砖墙上。瓷砖是白色的,有两条裂缝,用白色勾缝剂填过,但还是能看出来。
他在想一件事。
周远说"等时机合适"再让他见那个女人。但周德明想知道的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想知道的是——那个女人到底图什么。
二十八岁的男人,没房没车没工作,刚辞了职。四十岁的女人,离过婚,带个孩子。她图他什么?图他年轻?图他好看?周远长相一般,一米七三,单眼皮,皮肤偏黑,不是那种走到街上回头率高的类型。
那她图什么?
周德明想不通。但他又觉得,自己想不通不代表人家没道理。也许人家就是喜欢他儿子。也许人家不在乎那些。
但他还是不舒服。
第三次通话是在四天后的晚上。
周远打过来的时候是八点零三分。周德明刚吃完饭,正在用牙签剔牙。牙签是那种竹制的,一百根一盒,超市买的,四块五。
"爸。"
"嗯。"
"我那个……合租的朋友,她想请你和我妈吃个饭。"
"哪个朋友?"
"就跟你说的那个。"
"哦。在哪儿吃?"
"她选了个地方,东开发区那边,叫'老街口',是个家常菜馆。"
"啥时候?"
"这周六晚上。六点半。"
周德明剔牙的手停了一下。
"你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想先问你。"
"你让我跟你妈说?"
"你比较会说话。"
"我比较会说话?"
"你比我稳。"
周德明把牙签折断,扔进烟灰缸。烟灰缸是陶瓷的,上面画着一匹马,是周远小学时在学校门口套圈套来的。
"行。"他说。
"真的?"
"我说行就行。"
"那我跟我妈说。"
"不用了,我说吧。"
挂了电话,周德明坐在餐桌前没动。餐桌是实木的,买的时候花了八百四,桌面上有几道烫痕,是刘兰香放热锅没垫东西留下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兰香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周六晚上远子请吃饭,见那个女的。"看了两遍,删了。又打:"周六远子安排了个饭局,你空不空?"发出去了。
刘兰香回了一个"好"字。
周德明放下手机。他想起自己犯的第一个错误——他记错了周远辞职的日期。周远说的是上礼拜三,他后来跟刘兰香说的时候说成了"上周五"。刘兰香没纠正他,但她后来跟邻居王婶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上周五辞的",王婶又跟别人说了。等周远回来过春节的时候,他舅妈问"听说你上周五辞的职",周远愣了一下说"是周三",场面尴尬了三十秒。
第二个错误是,他答应吃饭的时候,忘了周六是刘兰香的生日。刘兰香没提,他也没想起来。一直到周五晚上,他翻手机日历的时候才看见那个红色的圆点,标注着"兰香生日"。他"哎呀"了一声,刘兰香在旁边问"咋了",他说"没事没事",然后偷偷在京东上下单了一对银耳环,花了一百六十八块,选的加急配送,周六下午送到。
周六晚上六点十分,周德明和刘兰香从家里出发。
他们坐的公交车,3路,票价两块钱。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刘兰香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外套,是去年女儿周媛从杭州寄回来的,吊牌没剪,她自己剪的。周德明穿了一件藏青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拉链头缺了一个齿,拉到顶会卡一下。
"你待会儿别板着脸。"刘兰香说。
"我没板着。"
"你一紧张就抿嘴。你抿嘴的时候远子就知道你不高兴了。"
"我没紧张。"
"你手心都出汗了。"
周德明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确实有点潮。
"天热。"他说。
十月的晚上,不热。
"老街口"是个小馆子,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用马克笔写在红纸上。周远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周德明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词——不像四十岁。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化浓妆,只涂了口红。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周德明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眼角的细纹确实有,但不深。皮肤偏白,颧骨那里有一点晒斑。
"爸,妈。"周远站起来。
"阿姨好,叔叔好。"女人也站起来了。
"坐坐坐。"周德明说。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刘兰香坐在周远旁边,周德明坐在这个女人对面。
"我叫许慧。许诺的许,智慧的慧。"她说。
"哦。"周德明说。
"你吃啥口味的?我提前点了几个菜。"周远说。
"随便。"周德明说。
"妈呢?"
"我也随便。"
许慧拿过菜单,翻了一下。
"我点了酸菜鱼、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刘兰香说。
周德明注意到许慧点菜的时候没有翻来翻去犹豫不决,直接翻到第二页就指了三个菜。她的手指在菜单上点的时候,指甲没有碰到旁边周远的手。
服务员来上茶。一次性杯子,茶水颜色很淡。
"许慧在哪个区上班?"刘兰香问。
"我在家做。线上花艺课,教人插花和养护。偶尔接一些商演的现场花艺布置。"
"线上?在哪儿播?"
"抖音和视频号都发。主要收入还是私域,学员群里卖课和花材包。"
"一个月能挣多少?"
许慧笑了一下。
"不一定。好的时候两万多,差的时候七八千。"
刘兰香点了点头。这个收入在二线城市不算低。
"你那个花店呢?"
"关了。去年八月关的。房租涨到五千四一个月,算下来不划算。"
"孩子呢?"
"跟我前夫。协议写的每周末我接过来住两天。"
"多大了?"
"十二。上六年级。"
"成绩咋样?"
"数学差点。语文和英语还行。"
周德明一直没说话。他在听,在观察。他发现许慧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看的是刘兰香。她的坐姿很稳,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前倾,也没有疏远的靠后。就是正常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叔叔是做什么的?"许慧问。
"退休了。以前在住建局管档案。"
"那远子学建筑的,是不是受您影响?"
"不是。他自己选的。我倒是想让他考公务员。"
"他不适合。"许慧说。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不假思索。说完她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的意思是,他性格不适合坐办公室。做设计反而能发挥。"
周德明看了周远一眼。周远在低头喝茶,没接话。
菜上来了。酸菜鱼先上,不锈钢盆,热气往上冒。周德明夹了一块鱼肉,刺多,他挑了半天。
"叔叔吃鱼小心刺。"许慧说。
"没事。"
她又给刘兰香夹了一块西兰花。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专门讨好长辈"的刻意。
"许慧家里是哪儿的?"周德明问。
"南边那个县。离这儿一百二十公里。"
"父母还在?"
"在。我爸退休前在县农机厂,我妈在纺织厂。都退休了。"
"有兄弟姐妹?"
"一个弟弟。在省城做软件。"
周德明点了点头。他问这些不是查户口,他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女人有没有退路。父母在,弟弟在,说明她不是走投无路才找上周远的。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慧去了一趟洗手间。
周远趁这个空档压低声音说:"爸,你别问太细了。她有点紧张。"
"我问啥了?"
"你问她父母、兄弟姐妹、前夫。跟审犯人似的。"
"我那是正常聊天。"
"你语气不对。"
刘兰香在旁边踢了周远一脚。
"你爸问的有什么不对?见个面,总得了解一下。"
"我不是不让你问。你别那个调调。"
"什么调调?"
"就是……审的调调。"
周德明没说话。他把一块排骨咬开,骨髓吸了一下。
许慧回来了。她坐下的时候,刘兰香跟她说:"远子说你紧张。"
许慧笑了一下,没否认。
"是有点。"她说。
"第一次见家长都紧张。"刘兰香说。
"不是第一次见家长。是第一次见远子的爸妈。"
这个区分很微妙。周德明听出来了。她说的是"远子的爸妈",不是"家长"。家长是一个笼统的词,爸妈是具体的人。她在强调她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
吃完饭,周德明抢着买单。许慧拦了一下,没拦住。他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一百七十三块。
出门的时候,许慧说:"叔叔,下次我请。"
"不用不用。"
"下次"这个词让周德明心里动了一下。她说了"下次"。不是客套,是认真的。
他们站在馆子门口。十月的风有点凉,刘兰香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周远和许慧往东走,他们往西走,去公交站。
"感觉咋样?"刘兰香问。
"不像坏人。"周德明说。
"就这?"
"还能咋样?第一面,能看出啥?"
"你看她对你啥态度?"
"还行。给我夹了菜。"
"不是夹菜。是她说话的方式。你看她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你的。"
周德明想了想。确实。许慧每次跟他说话,眼睛是看着他的。
"她比你沉稳。"刘兰香说。
"谁?"
"许慧。比你沉稳。"
"我咋了?"
"你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人家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见你个退休老头,比你淡定。"
周德明没吭声。
3路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还是后排,还是两块钱。
回家之后,周德明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刘兰香在卧室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那个女的不简单。"
"啥意思?"
"不是坏的意思。是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她要啥?"
"要远子。"
周德明把牙刷吐干净,漱了口。
"她为啥要远子?"
"你没看出来?远子在她面前是放松的。你见过远子跟别人在一起那么松弛吗?"
周德明想了想。确实。周远在饭桌上话不多,但他坐着的姿势是松的。平时他跟周德明在一起,肩膀总是微微缩着,像是在防着什么。
"她大十二岁。"周德明说。
"十二岁。又不是二十岁。"
"她带个孩子。"
"孩子十二了。再过六年就独立了。"
"六年。远子三十四了。"
"三十四怎么了?你三十四的时候我刚怀上周远。"
周德明刷完牙,把牙刷插回杯子里。杯子是陶瓷的,上面印着"最佳爸爸",是周远幼儿园时用手掌印的颜料画的,周德明一直留着。
他关了卫生间的灯。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德明没再主动提这件事。但他在观察。
他加了许慧的微信。不是他主动加的,是许慧在饭局后第二天发了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许慧,周远的朋友"。周德明通过了。
她的朋友圈不多。一周发两三条,大多是花艺作品、学员的插花照片、偶尔一条她女儿画的画。周德明翻了她半年的朋友圈,没看到一条抱怨的、负能量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许慧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前夫的影子。不是那种"屏蔽了"的感觉,是真的不存在。这说明她处理得干净。
周德明对"干净"这个词有自己的标准。他管了二十三年档案,见过太多乱七八糟的材料。一个人能把过去收拾干净,说明她有这个能力。
但他还是没松口。
转折发生在腊月初八。
那天周远回来了,不是回来吃饭,是回来拿东西。他进门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
"回来拿啥?"周德明问。
"几本书。还有冬天的外套。"
"住那边冷不冷?"
"还行。暖气还行。"
周远进自己房间翻东西。周德明的目光落在他的双肩包上。包侧面的网格袋里插着一个药盒,是那种七格的,每天一格,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
"你那包里装的是啥药?"周德明问。
"维生素。"
"维生素啥颜色?"
"B族。黄色的。"
周德明没再问。他认识那个药盒。他媳妇刘兰香吃降压药用的就是同款,七格的,每天一格。但那个药盒里装的不是维生素。
他后来偷偷看了一眼。是舍曲林。他不知道舍曲林是干嘛的,用手机查了一下。查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舍曲林是抗抑郁药。
他不知道周远什么时候开始吃的。他不知道周远为什么吃。他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存在了多久。
那天晚上周远走的时候,周德明送他到门口。
"远子。"
"嗯?"
"你那个药。"
周远停了一下。
"你看到了。"
"嗯。"
"没事。就是……之前有一阵子状态不太好。许慧让我去看的,开了这个。"
"看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医生说再吃三个月可以减量。"
周德明点了点头。他手扶着门框,指甲抠进门框的漆皮里。
"那个女的——许慧。她陪你去的?"
"嗯。第一次她陪我去的。后来我自己去复诊。"
"她知道你之前为啥状态不好?"
"知道。"
周远没说为什么。周德明也没问。
"你辞职,跟这个有关系?"
周远沉默了大概十秒。
"有关系。在那个院里待着,每天画十个小时图,领导还老改需求。我那阵子睡不着觉,一打开电脑就心慌。许慧说,先停下来,不丢人。"
周德明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她说的对。"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周远看了他一眼。
"爸。"
"嗯。"
"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
周远拎起双肩包,拉链上的别针晃了一下。
"过完年我准备接点私活。许慧帮我联系了一个做民宿的朋友,需要室内软装方案。"
"多少钱?"
"一个方案八千到一万二。先做两个试试。"
"行。"
周远走了。周德明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下。刘兰香在织毛衣,毛线团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
"远子走了?"
"走了。"
"拿完东西了?"
"嗯。"
周德明看着茶几上的空烟盒。他很久不抽烟了,但那个烟盒一直放在那里。
"兰香。"
"嗯?"
"远子吃药呢。"
"啥药?"
"抗抑郁的。"
刘兰香织毛衣的手停了。
"多久了?"
"三个月。是那个许慧陪他去看的。"
刘兰香把毛线放在腿上。
"那个女的,不是一般人。"她说。
"咋说?"
"一般人看到男朋友吃抗抑郁药,跑都来不及。她陪着去看病,还帮他联系活儿。"
周德明没说话。
"你之前老想她图啥。"刘兰香说,"现在你看到了。她图的是他好。"
腊月初九,周德明做了一件事。
他给许慧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小许,谢谢你照顾远子。"
许慧回得很快:"叔叔,远子也在照顾我。"
周德明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饭局上许慧说的那句话——"他不适合坐办公室。做设计反而能发挥。"当时他觉得她越界了,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越界,她是真的了解周远。了解到了周远自己都没跟父母说清楚的程度。
他又想起一个细节。那天吃饭,许慧给刘兰香夹西兰花的时候,用的是公筷。她从公筷筒里拿了一双,夹了菜,放在刘兰香的碟子里。这个动作太小了,当时他没注意。现在想起来,说明这个女人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翻回聊天记录,往上滑。许慧的朋友圈他之前翻过,现在又翻了一遍。有一条是11月9号发的,配图是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文案是:"有人陪着加班,咖啡凉了也不觉得。"
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子上印着"ARCHITECTURE"——建筑。
周德明关了手机。
腊月二十三,小年。周远和许慧一起回来吃的饭。
许慧带了一盒点心,稻香村的,六十八块一盒。刘兰香接过去的时候说"来就来呗还带东西",许慧说"第一次在小年上门,不能空手"。
周德明注意到她说的是"上门",不是"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周德明问了许慧女儿的事。
"孩子叫啥名?"
"叫安然。安安静静的安,然后的然。"
"性格呢?"
"跟名字反着来。话多,皮。"
"啥时候带过来吃顿饭?"
许慧看了周远一眼。
"等她放寒假吧。她想见见远子哥。"
"哥"这个称呼让周德明愣了一下。她女儿管周远叫"哥"。不是"叔叔",是"哥"。这说明许慧在家里对周远的定位是明确的——不是"妈妈的男朋友",是"哥哥"。
这又是一个分寸感。
周德明给安然夹了一块排骨。排骨是刘兰香炖的,放了冰糖和生抽,炖了两个半小时。
"好吃吗?"他问。
"好吃。"安然说。她十二岁,扎两个辫子,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
"你妈做饭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都好吃。但我妈不会炖排骨,她只会做鱼。"
周德明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因为许慧的事笑。
吃完饭,许慧在厨房帮刘兰香洗碗。周远在客厅陪安然看动画片。周德明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盒许慧带来的点心。
刘兰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湿着。
"许慧洗碗了。"她说。
"她洗了?"
"里外都洗了。灶台也擦了。"
周德明点了点头。
"你之前说她不简单。"他说。
"嗯。"
"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
"不是不简单。是她把远子当回事。"
周德明打开点心盒,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但不腻。
"我之前想错了。"他说。
"想错啥了?"
"我一直觉得她图远子啥。现在看,远子图她啥还差不多。"
刘兰香在阳台门框上靠了一下。
"远子那药还在吃?"
"在吃。过年后再减量。"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安然在客厅笑了一声,周远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年后请他们来家里正式吃顿饭吧。"周德明说。
"你来请?"
"我来。"
有些门,不是别人推开的,是自己从里面卸了锁。父亲放下的是偏见,儿子得到的是被理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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