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考公告发布的那个晚上,冀平原上的风刮得窗户哐哐作响。我坐在客厅那张掉了漆的饭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鼠标滚轮在职位表上滑得咔咔响。
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行测申论错题本,墙角的倒计时日历被风吹得卷起了边。
老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杯子往桌上一搁,溅出几滴白色的液体。
“还在看石家庄?”她问,声音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我没抬头,手停在屏幕中段一个限制应届生的岗位上。屏幕上是我反复斟酌了三天的备选名单,也是我第三次考公的生死线。
如果今年再考不上,我就得去舅舅的五金厂做业务员,每天开着一辆面包车,后备箱塞满阀门和管件,去周边县区的工地推销,年底还得低三下四去讨账。
那是我最怕的退路,也是家里给我下的最后通牒——二十五岁了,不能再拿“备考”当借口在家啃老。
“石家庄市区限制少,大家都能报,你拼不过人家的。”老妈站在我身后,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你表哥当年要是死磕市区,现在哪能在景县安稳吃公家饭?”
我有些烦躁地关掉网页,转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石家庄好歹是省会,考上了说出去也好听。去县城,一辈子就定在那了,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
老妈张了张嘴,没说话,默默把地上的牛奶渍擦干净,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洗碗水哗啦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周末下午,表哥陈建来了。他在衡水景县某局工作,是家里唯一一个成功上岸的同龄人,也是老妈用来敲打我的活样板。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进门就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和一沓刚从打印店打出来的A4纸。
“听妗子说,你还想报石家庄市区?”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被现实磨平的疲惫。他那只端着茶杯的右手,中指侧面有个厚厚的老茧,那是前几年刷题刷出来的。
我点点头,倔强地咬着嘴唇:“总得试一试。市区岗位多,以后发展空间大。”
陈建没骂我,他拿起笔,在白纸正中间画了一条横线。“国考公告出了,意味着一整年的考编大幕拉开了。你以为考试就国考这一次?别死磕一个,得排兵布阵,给自己留后路。”
他在横线上方写下一行字:全年时间表。
“1月,定向选调生;3月,河北省考加普通选调生,这俩时间重合,你只能二选一;3月底,上半年事业单位联考;7月,三支一扶;10月,下半年事业单位联考;年底,再战一届国考。”
他笔尖点着纸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是一整年的机会,你非得在国考这一棵树上吊死?考编不是赌命,是布局。”
我看着那张纸,愣住了。我以前总觉得考公就是年底一次国考、年初一次省考,从来没想过把它们连成一条战线,总觉得考一次歇一个月。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月份,忽然感到一种紧迫感——原来一年里,我有这么多次机会,但也意味着,我可能要连轴转着失败这么多次。
“咱们说回岗位。”陈建把纸翻过来,“咱们是衡水人,地处冀东南,紧邻邢台、沧州,省外挨着山东德州。你记住一句话,别去石家庄扎堆。石家庄是全省考生的竞争高地,离得远,竞争大。咱们就近报考,压力小得多。”
他快速在纸上列了三个档次的岗位,字迹很大,力透纸背。
“第一档,优先考虑衡水本地区域岗位。故城、景县、阜城,公务员加区县事业单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为什么选这儿吗?”
我摇摇头。
“因为这些岗位大多限制本地户籍。外地考生报不了,这就等于在开始前,帮你刷掉了几千个不知底细的竞争对手。”他敲了敲桌子,“离家近,骑个电动车半小时就到家了,吃住都在家,备考成本几乎为零,上岸几率大。你还要什么面子?里子有了,面子自然就有了。”
我看着“故城”“景县”这几个字,心里有些不甘。我曾幻想过自己在省会的大楼里办公,下班去喝杯咖啡,而不是回到灰扑扑的县城街道,每天和一堆家长里短打交道。
陈建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他往下指:“第二档,临市保底选择。邢台北部、沧州西部地区,再加上山东德州的区县岗。为什么选这些?因为开车一小时直达。跨市通勤压力不大,分数一般低于市区。如果你觉得衡水本地卷得厉害,这几个地方适合用来兜底。”
“去山东?”我皱起眉头,“跨省了啊。”
“跨省怎么了?德州离咱比石家庄近多了。”陈建翻了个白眼,“你考的是编制,不是挑地域。哪个地方给你编制,哪个地方就是家。”
“那第三档呢?”我忍不住问。
“第三档,跳板岗位。”他在纸的最下面重重写下四个字:三支一扶。
“衡水各县区都有岗位。别嫌三支一扶苦,去基层干两年,期满后可以报公务员、事业单位的定向岗位。定向岗位是什么概念?进面分数通常更低,因为只让有基层经验的人报。你分数要是硬卷不过应届生,这就是基层上岸的最好跳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滴答作响。老妈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来,放在陈建手边,站在旁边听。
陈建放下笔,看着我:“考公这事儿,不是谁空想就能成,是谁能在现实里站稳脚跟。优先看县区岗位,谨慎选择市区岗。就近选岗,能有效提升上岸几率。你连稳定工作都没端稳,去什么石家庄?去了也是给人垫底,当陪跑的分母。”
“我当年也跟你一样,非大城市不去。”陈建喝了口茶,指了指自己的夹克,“后来省考报了景县,来了才知道,基层缺人缺得厉害。刚去那年,防汛、助农、秸秆禁烧,天天在村里跑,鞋底磨穿了两双。但熬过试用期,定级了,就是正儿八经的行政编。你现在看不上县城,等你在县城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交了公积金,你就知道这饭碗有多稳了。”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故城挨着山东,景县产橡塑,阜城有漫山遍野的鸭梨。这些地方不如石家庄繁华,但物价低,节奏慢。你去了,能买得起房,养得起家。在石家庄呢?你就算考上了,那点工资够你租得起市中心的房吗?每天挤两个小时公交,你就觉得有面子了?”
我盯着那张写满时间和地名的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像一张规划图,把我的退路、前路和兜底方案标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去年面试落榜时,从石家庄回衡水的那趟绿皮火车。车厢里全是疲惫的年轻人,有人打电话哭诉自己差了零点几分,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当时也是其中一员,带着对大城市的执念,最后换来的却是一无所有。舅舅前几天还打电话来,说五金厂新到了一批货,让我别在屋里“憋着”了,去帮他理理库房,一个月给我开三千。
三千块,在县城能活,但活得憋屈。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老妈。她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眼。她为了供我备考,这两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不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省会梦”,把全家都拖进深渊。
我打开电脑,重新登录报名系统。鼠标停在石家庄某区的一个岗位上,那个岗位招1个人,已经报了三百多人。我看着那个数字,停留了很久。
脑海中闪过陈建说的“户籍限制”和“兜底”,闪过老妈今晚小心翼翼的眼神,闪过五金厂油腻的样品间。
我一咬牙,把光标移回了衡水本地的选项里。故城县的一个岗位,限制本地户籍,招两人,目前报名人数才刚过五十。
点击“选择”,确认。没有任何犹豫。
陈建看着我的动作,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对。先上岸,再说以后。等你进了体制内,你会发现,县里和市里的差别,没你想的那么大,但上岸和没上岸的差别,是天上地下。”
老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那杯已经放凉了的牛奶。
我关掉电脑,把那张写满时间表和岗位分档的白纸折好,夹进了复习资料的最后一页。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1月定向选调,3月省考,一整年的连轴转在等着我。
但至少这一次,我不再是盲目地往人堆里挤,而是站在了离我最近、最踏实的那块跳板上。窗外的风停了,夜色很深,但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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