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蒋凤云,今年七十一岁,家在黑龙江大庆林甸县鹤鸣湖镇。三十八年前,也就是1988年的初秋,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个秋天,也是彻底改变我们一家命运的一天。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一辈子老实本分、心地柔软,没读过多少书,却认准一个理:做人要善良,见难就帮、见弱就护。我丈夫是地道庄稼汉,勤恳木讷,常年靠种地、打零工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我们家有两个儿子,那年老大十三岁、老二十一岁,都是皮实懂事、心肠软的农村娃,平时放学后就去村口大坝放牛、割草、玩耍,从不惹是生非。
八十年代末的东北农村,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土坯房、黄泥路,日子清贫但安稳。我原本以为,我们一家四口会平平淡淡过日子,看着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一辈子安安稳稳就够了。可谁也没想到,两个孩子一次普通的玩耍,让我们捡回了一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女婴,也让我们背负了一场跨越三十八年的牵挂与责任。
那天是个微凉的午后,秋风萧瑟,田野里的庄稼刚刚收割完,村里的泥土路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两个儿子吃完午饭,像往常一样,背着小筐去村外的大坝上割草喂牛羊。
大坝偏僻荒凉,少有人来往,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平时只有村里的孩子和放牧的村民会去。两个孩子一路追逐打闹,往大坝深处走,想着多割点草,傍晚能早点回家。
就在他们拨开一堆茂密荒草的时候,一阵微弱、细碎的婴儿哭声,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几乎被风声盖住,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瞬间愣住,对视一眼,心里又好奇又害怕。老大胆子大一点,拉着弟弟的手,小心翼翼拨开层层荒草,下一秒,眼前的一幕让两个孩子瞬间慌了神。
草丛深处,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被褥,被褥里裹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女婴。孩子浑身冻得发紫,小脸干瘪、嘴唇泛白,哭声微弱无力,细细小小的一团,看着格外可怜。
更让人心疼揪心的是,孩子稚嫩的皮肤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蚂蚁,脖颈、手背、脚踝全是蚂蚁叮咬的红痕,有的地方已经微微红肿破皮,看得人心头发紧。
老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哆嗦着说:“哥,这是谁家的小娃娃?怎么扔在这里?她好可怜!”
老大虽然也害怕,却比弟弟沉稳许多。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大坝荒无人烟,风吹草动沙沙作响,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也没有大人来过的痕迹。他瞬间明白,这是一个被人狠心丢掉的弃婴。
八十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很多家庭生下女婴,或是孩子有先天缺陷,就会偷偷遗弃在野外,指望被好心人捡走,这是我后来才慢慢知晓的残酷现实。
两个孩子看着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女婴,根本不忍心丢下。秋风越来越凉,荒坝昼夜温差极大,这么小的孩子,若是没人管,用不了一晚,就会被冻死、饿死在荒草丛里。
十三岁的大儿子咬了咬牙,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护住襁褓,怕蚂蚁再咬伤孩子。两个孩子个头不大,力气也小,不敢大力颠簸,只能一人扯着被褥一角,慢慢悠悠、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抬着襁褓,顺着土路往家里赶。
一路颠簸,一路小心,两个孩子不敢跑、不敢晃,生怕伤到怀里脆弱的小生命,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满头大汗地跑回家里。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两个儿子气喘吁吁、小心翼翼抬着一团东西进门,满脸慌张,瞬间疑惑不已。
我连忙上前询问:“你们俩抬的啥?跑这么急,累坏了吧?”
大儿子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孩童的慌张与心软:“妈!我们在大坝草丛里捡到一个小婴儿,没人要,快不行了!”
我心头猛地一惊,赶紧接过襁褓抱在怀里。触手冰凉,小小的婴儿浑身僵硬,哭声细若蚊蝇,看着奄奄一息。我轻轻掀开被褥,看见孩子满身的蚂蚁咬痕,瞬间心口一揪,眼眶立马红了。
活了大半辈子,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怜的孩子。刚出生的娃娃,本该被父母抱在怀里疼爱,却被狠心丢弃在荒郊野外,任由蚊虫叮咬、风吹受凉。
丈夫闻讯从地里赶回来,蹲在一旁看着怀里的女婴,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们夫妻俩面临着最难的抉择。
家里本就拮据,种地收入微薄,还要养活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儿子,日常开销本就捉襟见肘,再多养一个孩子,无疑是雪上加霜。身边的邻居、亲戚听说后,都纷纷上门劝说:“凤云,赶紧送走!这孩子来路不明,谁知道有没有毛病?你们家条件本来就差,别给自己揽一辈子累赘!”
“捡来的孩子养不熟,万一长大了找亲生父母,你们白白辛苦一场,不值当!”
所有人都劝我们撒手、及时止损,别给自己的清贫日子添负担。
可我抱着怀里弱小的婴儿,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心软,见不得生灵受苦。我对着一众亲戚邻居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既然孩子被我家孩子捡回来了,就是跟我们有缘。这么小的孩子,丢出去就是死路一条,我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再苦再累,我们一家人咬牙扛过去就行。”
就这样,我们夫妻不顾所有人劝阻,执意留下了这个无名女婴,给她取名周丽缘,寓意机缘相遇、此生结缘。
留下孩子后,我们第一时间上报了村里和乡政府,四处打听孩子的亲生父母,张贴寻人告示、托人四处打听,整整找了大半年,始终杳无音信。没有人认领,也没有人知晓孩子的来历,她的亲生父母,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无踪。
安顿好孩子后,我们慢慢发现了孩子的异常。
别的婴儿满月会抬头、百天会翻身,可小丽缘身体僵硬、反应迟钝,整日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毫无活力。我们带着孩子辗转镇上、市里的医院检查,最终拿到诊断结果的那一刻,我们夫妻俩彻底崩溃了。
孩子患有先天性脑瘫,大脑发育迟缓,终身智力残缺,大概率一辈子生活不能自理,智力永远停留在幼儿水平。
医生劝我们放弃:“这孩子终身残疾,治不好、养不大,拖累一辈子,你们趁早放弃,别耽误自己的人生。”
亲戚邻居更是炸开了锅,一遍遍劝我们狠心送走:“本来就是捡来的累赘,还是个残疾孩子,这是天生的讨债鬼,赶紧送走,别毁了两个儿子的前程!”
可看着孩子纯净懵懂的眼睛,看着她依赖依偎在我怀里的模样,我终究狠不下心。
我跟丈夫说:“是命苦,也是缘分。她被亲生父母抛弃,是不幸;能被我们捡到,是万幸。既然我们收养了她,就是我们的女儿,这辈子我养她、护她,一辈子不离不弃。”
从此,清贫的农家日子,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为了给孩子治病、买药、做康复,丈夫拼命种地、外出打零工,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我在家全职照顾三个孩子,日夜守着小丽缘,喂饭、穿衣、擦洗、康复按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两个亲生儿子也格外懂事,从不争宠、从不抱怨,小小年纪就帮着照顾妹妹,喂水喂饭、穿衣抱护,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妹妹,硬生生陪着残疾妹妹长大。
三十八年光阴匆匆而过,曾经懵懂的两个小男孩,早已成家立业、各自奔赴生活,而当年那个被遗弃的脑瘫女婴,如今三十八岁,智力依旧停留在两岁孩童水平,生活起居、吃喝拉撒,依旧需要我寸步不离照料。
今年我已经七十一岁,头发花白、身体日渐衰老,体力大不如前,照顾女儿越来越吃力。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辗转难眠,心里最大的牵挂和担忧,就是我百年之后,谁来照顾这个无依无靠、心智残缺的女儿。
三十八年前,荒坝草丛里的一次偶遇,两个孩子的一次善意捡拾,改变了我们一家的命运。
我们本该轻松度日、安享晚年,却为一个毫无血缘、终身残疾的弃婴,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倾尽半生积蓄、耗尽半生光阴。有人说我们傻、说我们不值,可我从未后悔过半分。
我始终记得,初见她时,满身蚊虫咬痕、奄奄一息的模样;记得三十八年来,她单纯懵懂、毫无心机的眼神;记得一家人咬牙坚持、不离不弃的岁岁年年。
生恩不及养恩大,遗弃不如守护真。
她的亲生父母给了她生命,却狠心将她推入绝境;我们只是普通农家,清贫一生、平凡渺小,却用三十八年的平凡坚守,给了她世间最温暖、最长久的守护。
三十八载风雨相伴,一场意外的相遇,一生无怨无悔的承担。这世间最珍贵的缘分,从不是血脉相连,而是一念向善、此生不负、不离不弃的温柔与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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