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把手机屏幕擦了两遍,又往下拉了一次招聘通知页面。
郑州局2025届校招面试名单,南京铁道职业技术学院考点。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三个"陈"姓学生,没有陈磊。
对面床铺上,刘浩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西装。刘浩的手机亮着,屏幕上赫然挂着一条短信通知:郑州局面试确认,请于次日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学生证至面试点签到。
陈磊把手机扣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刘浩是河南信阳下面一个县城来的,父亲在工地绑钢筋,母亲在镇上超市收银。入学三年,刘浩几乎没参加过任何社团活动,每天泡图书馆到晚上十点。陈磊跟他住一个宿舍两年多,印象里刘浩连王者荣耀都没装过。
而陈磊自己呢,大一在校电竞社当过副部长,大二谈了个女朋友花了不少钱,大三上学期挂了一门专业课补考才过。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成绩一般,但他一直觉得这事不耽误。
因为陈磊是郑州局子弟。
他父亲陈建国,1992年进郑州铁路局,在客运段干了二十三年,从列车员干到车长,跑郑州到广州那趟线跑了十几年。局里上上下下,老陈的人面子多少能值点钱。
陈磊从小就听他妈说:"你爸在局里干了这么多年,你以后进铁路,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高考那年陈磊分数不高,上了一本线二十多分,够不着郑州大学,最后去了南京铁道职业技术学院。他妈当时还挺不满意,说跑那么远干什么。
陈建国倒是不在意,说南铁是铁路系统的老牌院校,郑州局每年都去那边校招,"到时候我给那边的人打个招呼,你好好把证考了就行。"
陈磊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大学三年,该考的证考了,该上的课去了,成绩不高不低,中等偏下。他不是不学,是觉得没必要那么拼。宿舍里刘浩那种学法,在他看来属于"没有退路才那么卷"。
直到郑州局这次校招公告出来。
公告写得很清楚:本次校招面试资格按在校成绩排名确定,各专业排名前30%的考生方可进入面试环节。
陈磊当时看到这条,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太当回事。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爸,郑州局校招出来了,成绩要前30%,我这个排名够呛。"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先报上名,我这边问问。"
第二天,陈磊在线提交了报名。系统显示报名成功,然后就是等通知。
等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名单出来了。没有他。
不光是他,南铁郑州籍的学生报了十几个,大部分成绩在中游或者中游偏下的,全军覆没。倒是有两个郑州籍的女生,成绩排在专业前20%,拿到了面试资格。
陈磊又打开名单看了一遍。他学的是铁道交通运营管理专业,这一届南铁该专业一共一百八十多人,进入面试的五十四人,卡的就是前30%那条线。他自己的成绩排名大概在九十名开外,差了将近四十个名次。
他给父亲回了条消息:"爸,名单出来了,没我。"
陈建国隔了十分钟才回:"知道了。"
那天下午,陈建国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客运段老同事,对方说现在校招归局里人事处统一管,段里说不上话。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已经调到局机关的老哥们,对方说今年郑州局卡得特别严,上面有文件要求规范化,成绩排名是硬指标,系统里都有记录,改不了。
第三个电话没打出去,陈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烟抽了半根,最终把手机撂在茶几上。
陈磊他妈在旁边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打招呼了吗?"
陈建国把烟掐灭,声音很低:"打了,没用。今年不一样了,成绩不够线,谁说都不好使。"
"那咱再想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建国嗓门突然高了一截,又马上压下来,"系统里成绩摆着呢,人家按排名切,差一个名次都不行。我还能去把他的成绩改了?"
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电视开着,正在放郑州本地新闻。
陈磊在学校这边也坐不住了。他找了辅导员,问能不能通融。辅导员翻了一下文件,说这次郑州局是直接对接学校教务系统拉的排名数据,面试名单由对方确定,学校这边没有操作空间。
辅导员又说了一句:"其实不只是你,今年好几个铁路子弟都没进面试。武铁那边也有类似情况,郑州籍的子弟没拿到名额的不少。"
陈磊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正好碰见刘浩穿着借来的西装往面试点走。刘浩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磊哥,我先去了。"
"去吧。"陈磊摆了摆手,没多说。
刘浩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其实要不是今年政策变了,我可能连报名都不敢报。"
陈磊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刘浩挠了挠头说:"以前不是都说铁路招人只看关系吗?我们这种家庭的,想都不用想。但今年公告出来,白纸黑字写的是成绩排名,我就觉得可能有机会。"
那天晚上,陈磊在宿舍里翻了翻三年来的课本,好几本崭新得像没怎么翻开过。对面的床铺空着,刘浩面试完回来,脸上看不太出来什么表情,只是说"感觉还行",然后就往床上一躺歇下了。
陈磊没睡,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郑州局历年校招的录取情况。前几年确实有铁路子弟成绩一般也进去的先例,但越往后,门槛越明确。
他从贴吧里翻到一条去年的帖子,有人留言说:"现在铁路招人跟考公差不多了,该考试考试,该排名排名,别总想着走捷径。"
那条帖子的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当时他刷到过,直接划走了。
第二天,陈建国给陈磊打了个电话。电话里陈建国的声音比前一天平静了一些,但明显带着疲惫。
"我问清楚了,今年郑州局、武汉局、南京东几个局都在规范化,尤其是校招环节。子弟身份不是没用,但前提是成绩得够线。两个成绩差不多的人,可能优先子弟。但你成绩差这么多,就没办法了。"
陈磊没吭声。
陈建国又说:"你先别慌,还有其他局的校招,你也可以报。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从现在开始,成绩是真的不能含糊了。"
挂了电话,陈磊坐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楼下篮球场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父亲跑完一趟车回来,有时候会带他去机务段大院里转转。蒸汽机车和电力机车停在股道上,他爸指着那些车头说:"以后这些就是你看的。"那时候他觉得铁路就是自己将来的路,不用想太多,顺着走就行。
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那条路不是给他铺好的,是他以为铺好了。
刘浩第二天收到了面试通过的通知,进入体检环节。他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躲在楼梯间,但声音还是传了出来。电话那头他妈妈一直在哭,刘浩反复说"妈你别哭了,还没正式录呢",但自己眼眶也红了。
陈磊听见了,没有过去。
之后两周,陈磊又报了两个其他铁路局的校招。一个要成绩前40%,他的排名卡在边缘,进了面试但没过。另一个局的要求更高,前25%,他连报名都没够上。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不是郑州局今年突然变严了,而是整个铁路招聘体系都在收紧。以前那些灵活操作的空间,正在一条一条被堵上。
系统里的成绩记录是公开的,排名是死的,谁能进面试、谁不能进,一目了然。想在成绩上动手脚,几乎没有可能。
这对陈磊来说当然是坏消息。但他在宿舍里跟刘浩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刘浩说了一句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其实对我们这种家庭的人来说,这才是公平。"
陈磊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刘浩说得对。
如果还是以前那套规则,刘浩连站上起跑线的机会都不会有。而陈磊,凭着父亲在局里干了二十三年,凭着子弟身份和本地人脉,就算成绩排在后面,也有可能拿到那个面试名额。
现在规则变了。不是子弟身份彻底没用了,而是它的使用前提变了。你得先凭自己的本事够到那条线,拿到面试入场券,然后子弟身份才有可能在同分条件下帮你加一点权重。如果你连线都够不到,什么身份都白搭。
陈建国后来又给陈磊打过一次电话,语气已经平复了不少。他说:"儿子,我说句实话。我以前确实觉得你走铁路这条路我给你铺好了,现在看来是我自己想当然了。但事已经这样了,你最后一年好好把成绩提一提,其他局的校招还有机会。"
陈磊在电话这头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他心里清楚,最后一年要把排名从九十多名拉进前30%,不是不可能,但很难。他需要把几乎没怎么翻过的课本从头啃一遍,把之前欠下的功课一点点补回来。而那些一直在学的同学,不会停下来等他。
那天晚上陈磊把搁了半个学期的专业课教材从柜子底下翻出来,封面落了一层灰。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就有点看不进去。不是看不懂,是脑子里乱。
对面刘浩的床上已经换了新的被套。郑州局体检过了,三方协议还要等正式通知。刘浩的行李箱还摊在地上,拉链没合上,里面那件借来的西装叠得整整齐齐。
陈磊盯着那件西装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九点多的时候,宿舍其他几个人陆续回来了。有人问陈磊在干嘛,他说看书。那人愣了一下,说了一句"卧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然后就没再管他。
陈磊没搭腔,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课本第三章有一道例题,他反复看了三遍才看明白解题思路。他以前觉得这种题考试前突击一下就行,现在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基础没打好,后面的东西连不起来,越看越吃力。
十点半,刘浩从上铺探出头,说了一句:"磊哥,明天图书馆有位子,我给你占一个?"
陈磊顿了一下,说:"行。"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焦虑,是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大一开学第一天,他就像刘浩那样把每节课都认真上了,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坐在这里从头补。
但又想,如果不是这次郑州局的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可能永远不会翻开这些书。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荒诞,也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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