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载千年“昌”，“南”寻豫章源！一盏古灯解锁南昌地名密码

南昌之名，从何而来？

是汉高祖六年灌婴筑城时流传的“昌大南疆、南方昌盛”之说？是海昏侯刘贺被贬豫章后心结难解的“南昌邑”？还是里耶秦简里早已刻下的墨迹？

一枚高约20厘米的青铜豆形灯，从南昌汉代海昏侯墓中出土，灯盘外壁“南昌”二字汉隶清晰，穿越两千余年时光。它是迄今江西境内出土最早的“南昌”实物印记，却并不是最早记载“南昌”的史料物证。

从秦到西汉，从灌婴到刘贺，从海昏侯国到南唐南都，简简单单“南昌”二字，藏着一座城绵延2200年的来路。

海昏侯墓里的南昌密码

雁鱼灯、五枝灯、豆形灯……海昏侯墓一共出土青铜灯26件，而这盏刻有“南昌”铭文的青铜豆形灯，分量格外特殊。

刘贺的一生跌宕起伏：5岁袭昌邑王，19岁被霍光迎立为帝，仅仅27天后遭废黜，返回昌邑，后来被贬至豫章郡，受封海昏侯。墓中大量漆器写有“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专家推断，这批器物都是刘贺从山东昌邑国带来。有学者推测，刘贺把故土山东昌邑视作“北昌邑”，将豫章这片封地称作“南昌邑”，豆形灯上的“南昌”二字，或许正是他心境变迁的实物佐证。

不过文献记载另有线索。《水经注》记载：“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始命灌婴定豫章置南昌县”；民国二十四年《南昌县志》也记载，汉景帝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后，“豫章为汉郡，领县十八，首南昌，隶扬州部”。两份文献里“南昌”的记载时间早于刘贺所处年代，但文献成书年代晚于这件文物。

这恰恰是这盏青铜豆形灯珍贵的地方：它以实物，而非纸本文字，把“南昌”地名确凿定格在西汉。南昌得名流传最广的说法，便是汉初灌婴平定豫章、筑城立县，取“昌大南疆、南方昌盛”之意。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豫章郡，高帝置……县十八：南昌，莽曰宜善。”史学界普遍认同，南昌县与豫章郡同置于公元前201年，从西汉到晋代，五百余年里南昌一直是豫章郡治所。

汉代实行郡国并行制度。如果县域内一块土地赏赐给列侯作为食邑，便成为侯国，侯国不干涉郡县行政，列侯只收取封地租税。豫章郡境内，设有海昏侯国、安平侯国。公元前63年，废帝刘贺受封海昏侯，在海昏县境内建立侯国。汉初豫章郡下辖南昌、海昏等十八县，古海昏县范围大致覆盖如今武宁、奉新、靖安、安义、永修一带，县治在永修吴城附近。受鄱阳湖水域变迁影响，海昏县在南朝宋元嘉二年（公元425年）正式废除。

青铜豆形灯上的“南昌”，虽来自海昏侯墓，却还不是“南昌”地名最早的实物。把时间继续向前追溯，还有一份震撼的考古发现。

里耶秦简惊现“南昌”地名

2002年，湖南龙山里耶古城遗址出土三万六千余枚秦简，是秦代洞庭郡迁陵县留存的官方档案。其中编号8-1164的残简之上，清晰出现“南昌”二字。

这是目前已知最早记录“南昌”的考古实物，比海昏侯的青铜豆形灯还要早上一百多年。

《里耶秦简牍校释》第一卷标注：“南昌，疑是地名。”学者黄浩波研究认为，这枚残简属于文书封检“检”，简上标注地名、官署，用来标明文书送达目的地。不少学者考证，秦简里的这个南昌，就是《汉书·地理志》记载的豫章郡南昌县。

秦始皇一统天下，搭建起全国郡县体系，彼时南昌地域隶属于九江郡。秦朝大修驰道，南征百越时修筑通道，自咸阳经南昌直通岭南，打通南北往来。北宋《舆地广记》记载：“南昌县，秦为九江南部。”明代万历版《南昌府志》记载：“南昌县，自秦汉置郡县以来，已定厥名，在秦为九江郡，汉属豫章郡。”史料和秦简相互印证，证明“南昌”作为地名，至迟在秦代已经出现。

一枚秦简、一盏汉灯，跨越朝代更替，见证着“南昌”地名的延续与行政建制的变迁。而这座城市，在封建王朝史上的高光时刻，还要等到千年之后。

南唐迁都的王都高光

南唐交泰二年（959年），中主李璟迁都南昌，设立南昌府。这也是“南昌”第一次，从县名升级为府名。

五代十国战乱纷争，当时还叫洪州的南昌，历经唐末藩镇、杨吴管控、南唐建都，最后归入北宋，这段历史在《旧五代史》《十国春秋》《江西通志》中都有记载。南昌扼守赣江中游，背靠鄱阳湖，连通荆楚、吴越，遥望岭南，战略位置突出。杨吴与南唐都将这里打造为江南西线军事重镇，南唐在此构建起禁军、州郡兵、乡兵三层防御体系，屯驻精锐。还设置靖安镇，稳固赣西山区防线，搭建以南昌为核心的赣鄱防御网。

公元958年后周攻破扬州，南唐国都金陵直面兵锋。李璟对群臣说道：“建康与敌境隔江而已，今吾徙都豫章，据上流而制根本，上策也。”第二年十一月，李璟改洪州为南昌府，管辖南昌、丰城、奉新、靖安、武宁、分宁、建昌七县，仿金陵皇宫规模大兴土木。当年皇宫范围南至中山路东段，东抵八一大道西侧，西临东湖苏圃路，北至上营坊街，如今南昌老城的“皇殿侧”地名，便来源于此。

南都完工之后，公元961年2月，李璟留下太子李煜在金陵监国，自己带领百官沿长江抵达南昌。可仅仅四个月，李璟就在南昌病逝，年仅四十六岁。李煜继位后，将灵柩送回金陵安葬，南昌短暂的都城岁月就此落幕，南都建制一直保留到南唐灭亡。

元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朱元璋拿下洪都，第二年改洪都府为南昌府。明代南昌府辖七县一州，府治不变；清代延续明制，南昌府长期作为江西省会。

从秦简上的一方墨痕，到海昏侯墓里一盏豆形古灯，再到赣江之畔绵延千年的城垣文脉，“南昌”早已不只是简单地名。它是中原文明和江南乡土的交汇点，是汉初经略南疆的见证，更是中华文明漫长演变里一个鲜活的微观样本。

当年灌婴定名，期许“昌大南疆、南方昌盛”；今朝赣水滔滔，城市日新月异。历史从不是尘封在展馆里的故纸，每一次文物发掘、史料考证、文脉讲述，都能让千年前的时光，重新照进当下。

古灯微光不灭，简墨文字犹存。读懂一盏豆形灯背后的故事，我们才算真正读懂，“南昌”二字沉淀两千余年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