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
1944 年,艾哈迈德讷格尔监狱的一间囚室里,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写下一句话:
「印度以它现在所处的地位,是不能在世界上扮演二等角色的。要么就做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要么就销声匿迹。中间地位,是不能吸引我。」
这句话写进了一本叫《印度的发现》的书。
18 年后,1962 年 11 月 20 日深夜,73 岁的尼赫鲁向美国总统肯尼迪连发两封急信:
请求立即派遣至少 12 个中队的超音速全天候战斗机,连同雷达和通讯设施,连操作人员一起。
再派两个 B-47 轰炸机中队,轰炸中国军队的基地和机场。
他口口声声保证,这些力量只用来对付中国人。
这个曾经主张不与任何大国结盟、一心想让印度跻身大国之列的人,为了对抗中国,只能向美国请求支援轰炸机。
中间这 18 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导语 2:
1954 年,尼赫鲁访问北京,受到热情接待。
中印两国领导人互称「兄弟」,气氛好得不得了。
那一年,尼赫鲁写给中国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友好和期待。
1962 年,同一个尼赫鲁,写给美国的信,字里行间都是恐惧和求援。
八年时间,一个人可以从一个姿态,彻底走到另一个姿态。
尼赫鲁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天的?
一个张口闭口「非暴力」「和平共处」的理想主义者,为什么最后会变成战争的发动者之一,又在战败后,跪下来求美国?
导语 3:
1962 年 10 月,德里。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一场边境战争爆发之后,向美国发出了一封求援信。
这封信的主人,叫贾瓦哈拉尔·尼赫鲁。
就在几年前,这个人还站在世界舞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说:印度不做任何人的附庸,印度要做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知识分子的倔强。
全世界都听见了,也都记住了。
可此刻,他信里写的是:请派飞机来,请给我们援助。
一个以「不结盟」立身的国家,一个把「非暴力」挂在嘴边的领袖,在枪炮面前,撕下了所有的理想主义,转而乞求那个他反复抨击过的超级大国的保护。
这一幕,像极了一个人费尽心思搭了一辈子的台子,最后自己一脚踹塌了。
01
1889 年,尼赫鲁出生在印度北方邦的阿拉哈巴德。
那一年,维多利亚女王还在位,整个次大陆都是英国的殖民地。
一个拥有数千年文明的土地,被一个远在几万里之外的岛国统治得服服帖帖。
印度的王公贵族要向英国女王请安;印度的财富,顺着海上航线,一船一船地流向伦敦。
尼赫鲁就生长在这样的殖民时代,出身于一个十分特殊的家庭。
简单来说,他家既有极高的社会地位,又深受西方文化影响。
他的父亲莫蒂拉尔・尼赫鲁,是当时印度鼎鼎有名的大律师。
家境优渥,仆从成群,家里还有一座名为「极乐园」的豪华别墅。
尼赫鲁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到大,身边一直有人悉心伺候。
更关键的是,他出身婆罗门。
在印度的种姓体系里,婆罗门是等级最高的阶层。
有钱,有地位,有高种姓——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塑造了一个骨子里就带着优越感的少年。
这种成长环境,给尼赫鲁埋下了高傲自负的种子。
16 岁那年,家里把他送去了英国。
哈罗公学,剑桥三一学院,伦敦的律师资格。
一路念下来,他成了一个穿着西装、说着英语、满脑子西方思想的印度青年。
尼赫鲁后来回忆:「我在思想方面深受英国的影响,因而永远不能和它完全分开……我的一切偏爱(除了政治方面以外)都是倾向于英国和英国人民的。」
但恰恰是这段英国经历,让尼赫鲁更深地体会到一件事:读再多的书,拿再高的学历,在英国人眼里,你终究是个「殖民地人」。
1912 年,他回到印度,加入了国大党。
回国后第 4 年,他娶了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姑娘,卡玛拉。
两人门当户对,都是婆罗门。
卡玛拉后来染上了肺结核,在那个年代这是要命的病,尼赫鲁带着她四处求医,1936 年,卡玛拉还是死在了瑞士,从此终身未再娶。
刚回国的那几年,尼赫鲁一直有些敷衍散漫。
从剑桥深造归来的他,根本看不上印度本土拖沓、保守的政治氛围,对此提不起半点兴趣。
真正让他彻底转向民族运动的,是 1919 年的阿姆利则惨案。
那一年,英军朝手无寸铁的印度群众开枪,死伤上千人。
后来尼赫鲁回忆说,那一夜,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能再做一个旁观者了。
1920 年,甘地发动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尼赫鲁第一次走进了农村。
耳闻了农民的悲惨遭遇,目睹了农村的贫苦景象。
他书中写道:「从此以后,一想到印度,我心中就出现了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农民群众……我所获得的印象,不可磨灭地印在我的心上。」
从那以后,这个养尊处优的婆罗门少爷,变了。
他戒烟了,吃素了,把西装脱了,换上了土布衣裳。
他甚至把自家的「极乐园」别墅让出来,给国大党办公。
此后他追随甘地,一次次走上街头抗争,也一次次被捕入狱。
他一生前后入狱九次,在牢里总共待了将近九年。
这九年的铁窗岁月,彻底褪去了他贵族少爷的娇气,把他打磨成了一名坚定的民族主义者。
狱中生活虽然艰苦,却也让他沉淀了自己,而他把这段时间,变成了自己的书房。
也正是在狱中,他写下了那本日后名震天下的《印度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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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是他一生的思想浓缩。
尼赫鲁和甘地走的路,从根上就不一样。
甘地要的是道德上的自治,尼赫鲁要的是「主权加计划」。
1927 年 2 月,他代表国大党去布鲁塞尔参加被压迫民族反帝大会,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露面,当选了反帝联盟九人执行委员会委员。
会后他顺路去了莫斯科。
「俄国的发现」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样是对社会主义的好感,一样是计划经济的样本。
他说自己「自然而然地怀着善意转向共产主义,因为尽管共产主义有缺点,至少它不骗人,它不是帝国主义」。
1927 年 12 月,马德拉斯国大党年会,38 岁的尼赫鲁提议:「本大会宣布印度人民的目标是独立。」
甘地公开批评他:「你走得太远了。」
1929 年 12 月,拉合尔年会,尼赫鲁当选国大党主席,大会通过《独立誓词》,把 1930 年 1 月 26 日定为「印度独立日」。
1938 年 10 月,他主持成立国家计划委员会。
在他的书中,他如此描绘自己的蓝图——将来会有一个联邦,把中国、印度、缅甸、锡兰、阿富汗都装进去。
未来,太平洋会取代大西洋,成为世界的神经中枢。
而印度,虽然不是一个直接濒临太平洋的国家,却注定要在那里发挥重要影响。
在印度洋地区,在从东南亚一直到中亚细亚的广大地带,印度也要发展成为经济和政治活动的中心。
这就是尼赫鲁的「大国梦」。
一个刚摆脱殖民的国家,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当整个亚洲的盟主。
这个梦,既是他的动力,也是他的枷锁。
一个满脑子想着「建立亚洲大联邦」的人,怎么可能安心地、耐心地,去处理那些琐碎的、鸡毛蒜皮的国家建设?
在印度独立运动的领袖里面,尼赫鲁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他的导师甘地,骨子里是个传统的印度人。
甘地反对工业化,向往自给自足的乡村社会,一辈子穿着土布,摇着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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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党内对手帕特尔,则是个现实主义者。
帕特尔不跟你谈理想,他谈的是权力、是地盘、是实际的控制力。
夹在中间的尼赫鲁,走的是第三条路。
他既不认同甘地那种「回到过去」的浪漫,也不满足于帕特尔那种「只看眼前」的务实。
他想给印度找到一条现代化的路。
他后来把这套发展路子,叫做「社会主义类型的社会」。
他说的不是苏联那种激进的社会主义,而是一种温和的、混合的路线:国家掌控重工业和基础设施,同时保留私营经济,再用计划经济的方式,引导国家发展。
这套想法,放在 1950 年代,是有它的道理的。
一个刚独立的穷国,百废待兴,没有国家的强力推动,光靠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猴年马月也建不起钢厂、修不起水坝。
尼赫鲁的这套现代化蓝图,塑造了印度之后几十年的经济结构。
可后来的历史也证明了这套模式的代价:国家干预过多,压制了民间的活力,导致印度经济长期卡在不上不下的半吊子状态。
这是尼赫鲁的另一个矛盾:他想让印度既现代,又公平,结果两头都不彻底。
根源还是那个老问题:他太急于把印度打造成大国,根本没耐心先把国家的基础打扎实。
02
1947 年 8 月 15 日,印度独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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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赫鲁成了这个新生国家的第一任总理,同时兼任外交部长。
此后十七年,印度这个国家,几乎就等同于尼赫鲁这个人。
独立那天夜里,他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演讲。
他说,印度与命运立下了一个约定,要从沉睡的旧世界里苏醒过来。
这段话写得很美,但现实美不起来。
独立的第一年,是血和火的一年。
印度和巴基斯坦分家。
英国人临走前,用一条「蒙巴顿方案」,把整个次大陆切成了两半。
接下来,是上千万人的流离失所,是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间的互相屠杀。
几代人做邻居的人,一夜之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尼赫鲁就是在这样的血泊里,接过了国家的权杖。
关于印巴分治到底有多惨烈,历史学家的估算各有不同,但就算是保守数字,也足够让人震惊。
在教派冲突里丧生的人,保守估计有五十万,最高估算达到上百万。被迫离开家乡的人,超过一千万。
这算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人口迁移之一。
造成这场灾难的,正是尼赫鲁和甘地曾经满怀期待的「和平独立」。
他们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英国人离开,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就能像一家人那样和平共处。
可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在克什米尔,他干了一件和他「非暴力」人设完全相反的事。
克什米尔七成多民众都是穆斯林,按道理这片地区本该归属巴基斯坦。
但克什米尔的土邦王公是印度教徒,一纸文书宣布并入印度。
尼赫鲁没有犹豫。
他趁着当地局势混乱,直接派兵抢占了克什米尔,控制了这个地方五分之三的土地及五分之四的人口。
第一次印巴战争,就这么打起来了。
一旦涉及实实在在的土地,尼赫鲁下手一样狠。
除了抢克什米尔,尼赫鲁在南亚还有一套更系统的打法。
英国人走了,但英国人在南亚留下了一大堆「宗主权」的遗产。
尼赫鲁把这些遗产,一件不落地接了过来。
1949 年,他和不丹签了《永久和平友好条约》,规定不丹的对外关系要接受印度的「指导」,每年还要领印度的一笔津贴。
1950 年,他和尼泊尔签了《和平友好合作条约》,把尼泊尔纳入了印度的安全圈。
同一年,他又和锡金签了《印度锡金和平条约》,锡金实际上变成了印度的保护国。
这样一来,南亚就变成了印度一家的后院。
这就是印度版的「门罗主义」。
门罗主义,原本是美国人的发明。
1823 年,美国总统门罗宣布: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欧洲列强不得插手。
印度人把这套逻辑,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南亚。
尼赫鲁算计着,只要把南亚攥在自己手里,把周边的小国都绑在印度身上,印度的大国地位就有了基本盘。
这个想法本身没错。
问题在于,他用来维系这个基本盘的办法是恐吓和控制,而不是真正的共生。
控制来的后院,从来都不牢靠。
后来这些国家的命运,证明了这一点。
锡金,这个喜马拉雅山脚下的小国,被印度一步步控制,最终在 1975 年被印度正式吞并,成了印度的一个邦。
不丹,虽然保住了形式上的独立,但直到今天,它的外交和国防仍然要看印度的脸色。
尼泊尔,则长期在印度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周旋。
一个用武力吞并邻国的国家,很难让人发自内心地信服,说到底,印度还是底气不足。
而且,当一个国家把所有的邻居都当成潜在威胁的时候,它自己也会活得很累。
但尼赫鲁顾不了这些。
因为他为了「大国梦」,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也可以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来回变换立场。
这两种面孔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可以从两件事说起。
第一件,是甘地之死。
1948 年 1 月 30 日,甘地在德里的一次祈祷会上,被一个印度教狂热分子开枪打死。
甘地是尼赫鲁的导师,也是这个新国家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尼赫鲁站在甘地的遗体旁,对全国人民说:光明消失了,我们的生命都陷入了黑暗。
这句话,既是哀悼,也是他对自己处境的真实感受。
从那一刻起,尼赫鲁成了印度唯一还能把国家拢在一起的人。
这份孤独的权力,既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重负。
第二件,是世俗主义。
尼赫鲁坚持,印度必须是一个世俗国家。
也就是说,国家不能偏袒任何一个宗教,印度教徒、穆斯林、锡克教徒、基督徒,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这个主张,在今天听起来理所当然,但在当时的印度,却是逆流而上。
因为印度独立的过程,本身就伴随着血腥。
在那种氛围下,很多人想把印度建成一个纯粹的「印度教国家」。
尼赫鲁顶住了这股压力。
这是他一生中,最了不起的坚持之一。
也正是这个坚持,让印度这个多宗教、多种族的国家,得以用一种相对包容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这两件事,展现出尼赫鲁的两面性:他真心认可甘地留下的包容、非暴力精神,愿意对抗国内的宗教极端势力。
但在领土和国家地位面前,他又会变成另一个人,选择用武力争夺利益。
理想和强权,这两张面孔同时存在于他身上。
03
独立之初的印度,穷到什么程度?
农业人口占了八成,粮食不能自给,工业产值少得可怜,连 7% 都不到(一说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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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偏偏这个时候,世界上正在打冷战。
美国和苏联,两个超级大国,各自拉着一帮小弟,互相瞪眼。
尼赫鲁面临的选择是:站哪边?
他的答案,是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词——不结盟。
这个词听着很有骨气,但它其实是无奈的选择。
真要是绑上美国或者苏联的战车,好处没多少,坏处一大堆——你得跟着出钱出力,还得替大哥挡枪子儿。
不结盟就聪明多了。
我不站队,你们两边就都得来争取我,谁给的好处多,我就跟谁走得近一点。
靠着这一手,印度在 1950 年代的国际舞台上,风头一时无两。
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第三世界,实在太需要一个领头人了。
一大批新独立的国家,刚从殖民统治下挣脱出来,既不想投靠美国,也不想投靠苏联,正愁找不到一条路。
这时候,尼赫鲁站了出来,高举「不结盟」的旗子,喊出了「第三世界团结起来」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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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国家一听,好啊,终于有人替我们说话了。
于是,印度就成了第三世界的精神领袖。
尼赫鲁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掌声。
1950 年 6 月,朝鲜战争爆发,在朝鲜问题上,印度能够给予联合国的仅仅是「道义上」的支持,而不是军队或金钱。
美国在联合国提出指控中国是侵略者的决议,印度反对。
1950 年 12 月,尼赫鲁提了一个停火方案:先停火,划非军事区,然后由中国在内「最有关系的各方面」坐下来谈。
1953 年 6 月停战协议后,印度出任中立国遣返委员会主席,看管战俘。
朝鲜,越南,苏伊士。
哪里打仗,哪里就有印度人来调停。
有学者统计,1952 年到 1963 年,联合国 274 次重大问题表决中,印度 61 次和苏联一致,62 次和美国一致,61 次和美苏都不一致,另有 90 次三方立场一致。
谁都不靠,谁也不得罪。
所以,50 年代被称为印度外交的「黄金时期」。
这个红利,来得太容易了。
容易到让尼赫鲁产生了一种错觉:印度的大国地位,是靠「表态」和「声望」挣来的。
1955 年的万隆会议,亚非二十九个国家的新生领导人,头一回聚在一起,没有殖民宗主国在场,自己商量自己的事。
尼赫鲁是会议的主要发起人之一。
要不要请中国,会前吵得厉害。
巴基斯坦反对,锡兰反对。
印度拍了板:请。
尼赫鲁站在会议讲台上,谈和平,谈反殖民,谈第三世界的团结。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
这里有个细节,能看出尼赫鲁当年的地位。
会议一开始,不少亲西方的国家,想把矛头对准中国,在「共产主义威胁」的问题上大做文章,气氛一度很紧张。
周恩来及时调整了发言,抛出了那句著名的「求同存异」。
这四个字,一下子把会场上的火药味给化解了。
而尼赫鲁,正是那个在中间穿针引线的人。
他一方面帮中国说话,缓和气氛,另一方面又借着这个舞台,把自己「第三世界领袖」的位子坐实。
可以说,万隆会议,是尼赫鲁一生外交的巅峰。
尼赫鲁甚至放出了这样一句豪言:除了美国、苏联、中国这三个大国之外,显然,世界上第四个大国,就是印度。
他说得相当自信。
但是,不结盟这门生意,有一个重要的前提——你得真的有价值,他们才会来抢着拉拢你。
如果你其实没那么值钱,那么「左右逢源」就会瞬间变成「左右为难」。
1956 年的匈牙利事件,把这个隐患第一次暴露了出来。
苏联出兵匈牙利,镇压了当地的革命。
尼赫鲁最开始含含糊糊,不敢表态,后来实在顶不住舆论压力,又批评了苏联几句。
结果两头不讨好。
西方国家嫌他批评得不够狠,苏联嫌他多管闲事。
一个想两边都不得罪的人,最后往往是两边都得罪了。
尼赫鲁以为,只要把「不结盟」这面旗举得够高,印度的大国地位就水到渠成了。
可他忘了,大国不是靠表态表出来的,是靠实力堆出来的。
他想让印度当「有声有色的大国」,可印度偏偏是个「有声无色」的穷国——有声,是有想法、有野心、有口才;无色,是没粮、没钢、没枪、没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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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在两个超级大国之间横着走,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后来的事情证明,这场赌尼赫鲁押对了前半程,却输光了后半程。
尼赫鲁想要搞五年计划,搞重工业,搞「社会主义类型的社会」,就是想给印度补上工业化的课。
1951 年,印度启动了第一个五年计划,重点放在农业和灌溉上,想先解决吃饭问题。
到了 1956 年的第二个五年计划,重心转向了重工业。
尼赫鲁把钢厂、化肥厂、水电站,统统叫作「现代印度的庙宇」。
他说:大坝,就是现代印度的神庙。
他相信,只要把工业搞上去,印度就能脱胎换骨。
但他太着急了。
一个穷国,最忌讳的,就是一边急着补工业的课,一边又急着在国际上撑大国的面子。
这两件事,本来就互相打架。
04
如果说不结盟是尼赫鲁对外奉行的一套外交思路,那么面对中国,他采取的策略就要复杂得多。
1938 年,中国正在浴血抗战。
印度国大党应中国政府的请求,派了一支医疗队来华支援。
队中的柯棣华医生,把宝贵的生命留在了中国的抗日战场上。
1939 年 8 月,尼赫鲁本人到了中国。
行前他说:「我要去中国,因为现在的中国是争取自由斗争的大无畏精神的象征,是战胜不幸和灾难的决心和象征,是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团结一致的象征,我要把敬意和祝贺带给她。」
8 月 23 日他飞抵重庆,《新华日报》称他是「抗战以来,以印度被压迫民族解放运动领袖资格,亲自来到中国表示亲密团结的第一人」。
两个同样在反抗殖民和侵略的古老民族,在战火中握了手。
那时的尼赫鲁,是真的同情中国。
他把中国的抗战,看作亚洲人民共同的事业。
这段经历,足以证明,尼赫鲁并非只会算计,内心也曾真心同情苦难的弱者。
但恰恰是这份旧日情谊,让后来的反目显得格外残酷。
1949 年,新中国成立了。
1950 年 4 月,印度和中国正式建交,是当时最早承认新中国的非社会主义国家之一。
1954 年 6 月,周恩来访问印度,两国总理向全世界倡导五项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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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 年 10 月 18 日至 30 日,尼赫鲁回访中国。
他是新中国接待的第一个非社会主义国家外国政府首脑。
教员四度接见。
尼赫鲁对教员说,亚洲的小国「不喜欢帝国主义」,但「又害怕像中国和印度这样的大国」,五项原则能减少它们的恐惧。
教员说:「我们现在需要几十年的和平。至少几十年的和平。以便开发国内的生产,改善人民的生活。我们不愿打仗。」
「如果发生战争,我们的全盘计划就会打乱。」
离开北京前,教员一路把尼赫鲁送到汽车旁,握手告别时吟了屈原的两句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尼赫鲁还特意去看了中国的钢铁厂和农村,对新中国热火朝天的建设,赞叹不已。
回国之后,他在国大党内部讲话时,还不忘提醒那些对中国心存疑虑的人:不要再用老眼光看中国了,这个邻居,正在迅速强大起来。
这是中印关系最好的时候。
那几年流行一个口号:「印地秦尼巴伊巴伊」——印中人民是兄弟。
表面上看,尼赫鲁对新中国是友好的。他支持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在台湾问题上站在中国一边。
实际上,尼赫鲁对中国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是分裂的。
一方面,他想跟中国交好。中国在印度北边,是一个巨大的邻居。要是跟这个邻居闹翻了,印度就别想安心地往「大国」这个位子上爬了。
另一方面,他又怕中国。怕中国把手伸进南亚,怕中国动摇了印度在南亚的霸主地位,怕中国支持那些跟印度对着干的力量。
这种又爱又怕,让尼赫鲁对中国的态度,变得异常拧巴。
后来的中国学者,用了一个很传神的词来形容这种拧巴——「半人半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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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赫鲁在对华问题上,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又在背后给你使绊子。
这种拧巴体现在政策上,就是「接触」与「防范」并存——嘴上说和平共处,手上却在争议地区偷偷占地。
在尼赫鲁心里,印度要做南亚和亚洲的大国。这个中心,决定了他对中国的所有判断。
这种既想交好又心存戒备的心态,集中体现在西藏问题上。
英国人当年在西藏经营了一堆特权,印度独立后,把这些特权原封不动地继承了过来。
尼赫鲁心里一直盘算着,要在中印之间,留一个「西藏缓冲区」。
只要西藏保持某种「中间状态」,中国和印度之间,就永远隔着一层,印度就永远不用直接面对中国的压力。
可 1950 年,解放军进军西藏,这个缓冲区,一夜之间没了。
尼赫鲁慌了。
但他没有选择对抗,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聪明的做法——「接触」。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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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 年年底,周恩来在一次会见中,第一次完整地提出了这五项原则。
互相尊重领土主权——你的地是你的,我的地是我的,谁也别惦记谁的。
互不侵犯——我不打你,你也别打我。
互不干涉内政——你家的事你自己管,我家的事我自己管。
平等互惠——咱俩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矮一头。
和平共处——大家好好过日子,别动不动就翻脸。
就是这么朴素的五句话,后来成了中国外交的基石,一直用到现在。
1954 年 4 月,中印签了《关于中国西藏地方和印度之间的通商和交通协定》。
当时,把五项原则写进协定的序言,是印度提出来的。
中国方面本来觉得,这五项原则是我们自己先提出来的,硬要写进协定里,有点强加于人的意思,不太好。
结果印度方面反而坚持要写进去。
尼赫鲁想借这五个「和平」的字,给中国下一个套。
他想让中国默认一条线——那条非法的、英国殖民者留下的「麦克马洪线」。
这条线说起来,是一段特别荒唐的历史。
1914 年,英国人在印度西姆拉召开会议,打算划定中印边界,也就是当时中英藏三方之间的边界。
这场会议最后草草收场。英方代表麦克马洪,也就是当时英印政府的外交秘书,私自就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界线。
他和西藏地方几名代表私下完成秘密换文,把这条线写进了文件里。
连当时参与西姆拉会议的中国中央政府代表,都不知道有这么一条线的存在。
后来历届中国政府,都没有承认过这条线。
因为它本质上,就是殖民者背着主权国家偷偷画下的一刀。
这条线,把喜马拉雅山南麓一大片本属于中国的土地,划到了英国统治下的印度那边去。
周恩来 1954 年会谈时跟尼赫鲁说得很清楚:这条麦克马洪线,是英国殖民主义留下的东西,他们当年用铅笔,从喜马拉雅山上一路画下来,就像当年瓜分非洲一样。
尼赫鲁偏偏就装作没听懂。
他心里打的是这样一个算盘:只要中国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文件上签字,日后一旦双方再起边界争议,中国提出异议,就会被视作违背和平共处的承诺、不守信用。
换句话说,尼赫鲁想借着「和平共处」这套共识,在边界问题上封住中国交涉的空间。
1956 年,印度以纪念释迦牟尼涅槃 2500 周年的名义,邀请达赖喇嘛访问印度。
达赖到新德里机场时,印方只悬挂了印度国旗和西藏佛教旗帜。
尼赫鲁两次会见达赖,给了他一个承诺:「西藏和中国签订协议后,印度承认中国在西藏的主权,但如中国方面的措施超出了协议范围而使西藏方面有困难时,印度政府可以给以帮助。」
访问结束后,发生了达赖滞留印度事件。
后来周恩来出面做工作,达赖才回到拉萨。
1957 年 9 月,印度从《中国画报》上看到一条消息:中国修了一条新藏公路。
全长 1200 公里,其中 180 公里穿过阿克赛钦。
印度政府不知道这条公路的存在。
1958 年,尼赫鲁给周恩来写信,正式提出领土要求:「印度的这些大片土地(中国地图标明是属于中国的)只能是属于印度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对这些土地不存在争端。」
同年 10 月 18 日,印度已经就这条公路向中国提出备忘录,说它穿过的地方「若干世纪以来就是印度拉达克地区的一部分」。
周恩来在 1959 年 1 月给尼赫鲁提过建议:边界从来没有正式划定过,友好协商解决,解决之前维持现状。
尼赫鲁的回答是:先承认英国殖民统治时期划的边界。
双方谈不到一块去。
1959 年 3 月 10 日,西藏发生武装叛乱。
3 月 31 日,达赖越过「麦克马洪线」进入印度。
印度宣布给予政治避难。
噶伦堡早就成了叛乱分子的指挥中心,印度驻拉萨总领馆两次替叛乱分子转发电报。
尼赫鲁多次公开表态,称叛乱是「意愿的冲突」,并指责中国「武装干涉」。
中印关系从这一年开始往下掉。
5 月,教员在中国外交部给印度外交部的照会上加写了一段话:「中国的主要注意力和斗争方针是在东方,在西太平洋地区,在凶恶的侵略的美帝国主义,而不在印度。」
「印度不是我们的敌对者,而是我们的友人。中国不会这样蠢,东方树敌于美国,西方又树敌于印度。」
8 月 25 日,印军越过「麦克马洪线」,在朗久向中国阵地开火。
「朗久事件」爆发。
9 月 9 日,苏联塔斯社发表声明,表面中立,实则偏袒印度。
9 月 26 日,尼赫鲁致信周恩来:
「印度的边界是几世纪以来由历史、地理、习惯和传统解决了的。」
「麦克马洪线才正确地代表着这个地区的习惯线。」
「阿克赛钦是拉达克的一部分。」
10 月 21 日,空喀山口事件。印军越境挑衅,双方发生武装交火,边境局势骤然紧张。
同月,《印度时报》社论提出一个设想:「新德里必须派遣有适当装备的巡逻队进入目前为中国人所占领的地区,以维持其特权,因为长期拖延下去意味着对中国占领的默认。」
这就是后来所称的「前进政策」的出处。
社论刊登之后,尼赫鲁向印度驻外使节下发一份秘密备忘录:「印度可能不得不使用武装力量把中国军队从他们所占领的印度领土上赶出去。」
11 月,他派外交部历史司司长戈帕尔去伦敦查英国档案。
戈帕尔回来汇报:「印度对阿克赛钦地区的要求比中国的主张更为有力。」
尼赫鲁采信了这个结论。自此,西段边界和东段边界一样,被划定为「不容同任何人进行讨论」。
12 月 9 日,尼赫鲁在印度议会说:「即使我们百分之百地同他们友好,事实上仍然是这样: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待在我们边境上。那种情况的本身改变整个局势。」
12 日,他又说:「基本事实是,每逢中国一强大,它就成为扩张主义者。」
1960 年 4 月,周恩来飞抵新德里。
这是中印双方最后一次总理级会晤,也是中国改善中印关系的最后一次努力。
6 天,7 次会谈。
尼赫鲁的立场从头到尾没动过:东段以「麦克马洪线」为界,西段阿克赛钦归印度,新藏公路是对印度的「侵略」。
周恩来提出,东段承认印度行政管辖现在达到的线,西段印度也承认中国行政管辖现在达到的线。
这个方案中国的让步更大。
可惜依旧没谈成。
面对持续紧张的边境态势,中国建议双方各自从实际控制线后撤 20 公里,遭印度拒绝后,仍单方面后撤。
尼赫鲁却命令印军紧贴中国边防部队向前推进。
尼赫鲁始终抱着那个一厢情愿的幻想:中国迟早会默认那条线。
正是这种幻想,把他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05
在走向中印边境之前,尼赫鲁先在另一个方向试了一次刀。
果阿。
果阿这个地方,在印度西海岸。
1510 年,葡萄牙人把它占了,一占就是四百多年。
印度独立之后,法国人还算爽快,把手里的几块殖民地交了出来。
可葡萄牙人不一样,态度硬得很。
葡萄牙的独裁者萨拉查颁布了一部法律,把果阿这些殖民地,改名叫「海外省」,认定它是葡萄牙本土的一部分。
萨拉查之所以这么硬气,还有一个原因:他背后有葡萄牙的老盟友英国和美国撑腰,又是北约的创始成员。
所以当印度在联合国、在国际社会一次次控诉葡萄牙时,西方国家大多装聋作哑,有的还公开替葡萄牙说话。
尼赫鲁碰了一鼻子灰。
到了 1961 年 12 月 17 日晚上,尼赫鲁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下令,对果阿发动军事进攻。
这场行动,代号叫「胜利行动」。
三万多印度军队,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把葡萄牙守军给打趴下了。
果阿,收回来了。
单看结果,这似乎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一个被殖民了四百多年的地方,终于回到了印度手里。
尼赫鲁在国内的威望,也因为这仗涨了一截。
但西方的报纸,直接骂他是「伪君子」。
这话难听,但不算冤枉。
毕竟,尼赫鲁前脚还在万隆会议上大谈和平解决争端,后脚就用枪炮解决了一个四百多年的老问题。
更麻烦的是,这仗打完之后,印度国内的气氛变了——
既然果阿能用枪收回来,那些被「中国占领」的领土,为什么不能也这么干?
果阿的胜利,像是一针兴奋剂,把印度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彻底点燃了。
尼赫鲁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激动。
内政部长夏斯特里放话说:如果中国不把它占领的土地吐出来,印度就不得不重复在果阿干过的事。
国大党主席雷迪把中国、巴基斯坦和葡萄牙并提,「警告」中国和巴基斯坦必须继葡萄牙之后「退出印度领土」。
这把火就这么烧起来了。
尼赫鲁最开始,也许只是想用一场小胜仗来转移国内矛盾,提振一下自己的威望。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点燃的这把民族主义的火,最后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的身边,他的内阁,他的议会,都已经被民族主义情绪裹挟了。
谁要是这时候提出跟中国谈判,谁就是「卖国贼」。
骑虎难下的尼赫鲁,祭出了一套叫「前进政策」的打法。
先派兵占领土地,修建哨所,制造实际控制的局面,这样这片土地早晚就能归印度所有。
这套政策的操盘手,就是国防部长梅农和他那帮军方亲信。
他盘算着,中国在西藏的补给线太长,后勤困难,而印度离争议地区更近,补给更方便。
所以,只要印度不停地往前拱,把哨所一个一个地修到中国军队的眼皮子底下,中国就没办法,只能退让。
从 1961 年到 1962 年,印度在争议地区一口气建了几十个哨所,有的哨所,甚至修到了中国哨所的背后。
尼赫鲁在议会里公开吹嘘,他以为中国会一直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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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 年 6 月开始,印度军队就越过了那条非法的麦克马洪线,侵入了一个叫扯冬的地方。
尼赫鲁下了死命令,要把中国人从印度领土上「清除出去」。
1962 年 10 月 20 日,中国军队反击了。
在东段,中国军队越过了非法的麦克马洪线,一路打到了传统习惯线附近。
在西段,中国军队清除了印度军队在阿克赛钦地区建立的几十个据点。
整个战争,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负责东段前线的印度将领,叫考尔。
他是尼赫鲁和梅农一手提拔上来的,会揣摩上意,会打报告,就是不太会打仗。
战前,考尔向尼赫鲁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中国军队敢动,我们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结果中国军队一动,印度的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中国军队收复了达旺,这个藏南地区的重要城镇,那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出生地。
一个多月的战斗,印度方面损失惨重。
被俘的印度军人,有数千人。
中国方面后来把这些俘虏,一个不落地送回了印度,还附上了干净的衣服和充足的路费。
这个做法,放在今天看依然称得上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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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1 日,中国在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情况下,突然单方面宣布停火,并且主动后撤,把军队撤回到了战争爆发前的实际控制线之后。
这一手,让全世界都看不懂了。
这是中国的战略克制——它不想在边境上跟印度长期纠缠,更不想让这场战争,把印度彻底推到美国和苏联的怀里去。
可这种克制,在尼赫鲁和印度人看来,却成了一种更大的羞辱。
一个打了败仗的国家,连「惨败」的尊严都没保住,因为对方连占领都不屑于占领。
这场战争,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个多月。
但对尼赫鲁来说,这一个月,比他之前七十多年的人生都更沉重。
因为他输掉的不只是一场仗,而是他整个人生的支柱。
战争期间,尼赫鲁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给美国写了信,请求援助。
第一批美国紧急军事援助运抵印度后,印度依旧节节败退。
美国从太平洋第七舰队派出一艘航空母舰,驶向孟加拉湾。
可还没到,危机就过了。
那艘航母中途掉头返航。
印度同时接受了美国、英国、苏联等 12 个国家的军事援助。
美英在拿骚会议上批准了 1.2 亿美元的对印军事援助。
到 1964 年 5 月,苏联对印度的军援总额达到 1.4 亿美元,超过了美国。
战后的印度,向两边伸手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直白。
国防部长梅农后来回忆:「1962 年后的印度陷入了一种在军事上和经济上附属外国利益和意见的境地。」
从「第四大国」到「附属外国利益」,中间只隔了一场战争。
这件事,彻底地击碎了尼赫鲁的声望。
他一生最看重的两样东西——不结盟的招牌,非暴力的名声,全没了。
而他最信任的人,国防部长梅农,也在战败的追责中灰溜溜地下了台。
梅农是尼赫鲁最亲密的追随者,几乎可以被看作尼赫鲁的影子。
他的下台,象征的是一整个时代的崩塌。
1962 年的这场战争,对印度的影响,远不止一场军事上的失败。
它给印度人的民族心理,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疤。
那场战争之后,印度人普遍产生了一种「受害者心理」。
他们觉得,自己遭到了昔日「兄弟」的背叛,被这个曾经想要交好的国家打败。
这种心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成了印度民族主义情绪的一个重要来源。
它让印度对中国长期保持一种既警惕又敌视的态度,也让印度的战略圈,始终把中国当成最主要的假想敌。
更重要的是,失败非但没有让印度反思,反而更加执拗于「大国梦」。
因为在印度的主流叙事里,1962 年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印度不行,而是因为印度「太天真」、太相信和平了。
所以,印度必须变得更强大,更强硬,才能洗刷当年的耻辱。
尼赫鲁从战败到去世,不过一年半的时间。
没有人说他是被这场失败活活气垮,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战争耗尽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撑。
据说,尼赫鲁临终前,已经很少再提「大国梦」了。
他躺在病床上,有时会望着窗外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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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没有回答。
但 1962 年那场战争,是他到死都没有放下的心结。
这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比死还难受。
1964 年 1 月尼赫鲁中风,5 月 27 日心脏病发去世,终年 74 岁。
他走的时候,印度还在为他那场战争的失败争吵不休。
尼赫鲁的女儿英迪拉·甘地上台之后,「大国梦」就做得更具体了。
1983 年,英迪拉提出了一个东西,叫「英迪拉主义」。
英迪拉在对华问题上,比他父亲更绝。
她断了跟中国的往来,在国内掀起了排华运动。
她的儿子拉吉夫·甘地,上台之后,甚至一度重拾起当年那套「前进政策」。
一直到 1980 年代末,中苏关系解冻,印度才从现实出发,不得不重新处理跟中国的关系。
英迪拉·甘地继承了父亲的野心,1984 年死在了自己卫兵手里——开枪的是两个锡克族卫兵,起因,是她下令血洗了锡克教的圣地金庙。
拉吉夫·甘地,1991 年死在了一次竞选集会上,被一个献花的女人用炸弹炸死。
那个女人,来自斯里兰卡的一个激进组织。
尼赫鲁一家,三代人,三个总理,两个死于非命。
但后来的印度,依旧在追那个梦。
1998 年,印度开展核试验,正式跨过核门槛。
它用核武器向世界宣告,自己是不容小觑的国家。
从联合国成立之初,印度就在寻求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席位。
在 1945 年 4 月举行的英联邦国家会议上,印度代表提出在拟议中的联合国安理会获得常任理事国席位的要求。
1994 年,印度总理拉奥在联合国大会上首次正式提出这一要求。
在经济层面,印度的 GDP 一路攀升,甚至一度超过了它的前宗主国英国。
今天的印度,已经不再是尼赫鲁时代那个吃不饱饭的穷国了。
它有了核武器,有了航母,有了更庞大的经济体量。
但那个「有声有色的大国」的执念,却始终没有变,它像一根红线,穿过了印度好几代政治家的命运。
一个婆罗门少年,怀揣着一个大国梦,走完了 74 个年头。
他让印度站了起来,也让它重重地摔了一跤。
野心可以有,但要配得上实力。
理想可以有,但要经得起现实。
参考资料:
《「做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三维一体」的印度大国外交》——宋德星。
《「大印度」观念的流变与印度民族主义的历史分野》——余欢欢。
《做一个「有声有色的世界大国」——解析印度的全球大国之梦》——王磊。
《印度大国战略评析》——文丰。
《尼赫鲁与中印关系》——张忠祥。
《尼赫鲁南亚地缘战略及其影响》——李云霞。
《尼赫鲁大国思想与中印边界争端》——吴迪。
《尼赫鲁对印度民族独立运动的贡献》——尚劝余。
《尼赫鲁对果阿问题的处理与 1962 年中印边界冲突》——陶亮。
《尼赫鲁执政时期印度对美国政策》——成力。
《尼赫鲁时期印度不结盟政策研究》——李婉盈。
《尼赫鲁时期印度国大党的权力观探析》——高伟轩。
《尼赫鲁时期印度的大国平衡外交》——李雪莹。
《尼赫鲁时期印度的对苏外交研究》——卓洪江。
《尼赫鲁时期的印苏关系研究(1947—1964)》——刘名望。
《尼赫鲁的世俗主义观及其社会影响》——朱明忠。
《尼赫鲁的中国观及其对华政策研究(1937—1949)》——雷贤裔。
《尼赫鲁的南亚战略及其对印度外交的影响》——赵坤鹏。
《接触中国:对华疑惧下尼赫鲁政府对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利用(1950—1954)》——刘欣。
《果阿问题与美印关系研究(1947—1962)》——萌蕊。
《略论国大党世俗主义国家观念的形成》——欧东明。
《论尼赫鲁政府时期印度的「大国心态」——兼论「大国心态」对中印关系的影响》——王清。
《论尼赫鲁时代地区外交中的民族利己主义》——常县宾。
《试析印度为何尚未成为「有声有色」的大国——从对大国崛起的认识出发》——李忠林。
《印度对华战争》——内维尔·马克斯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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