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录用通知是秋天到的,晚上七点多,我家饭桌上炖着排骨。手机在桌上震,我划开一看,市里一个涉军类单位的信息保障岗,拟录用人员公示,我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父亲凑过来看,手指停在“非现役人员”那几个字上:“非现役?就是不当兵?不当兵你去那边干啥?”他筷子一放,“打临时工去吧。”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县里人社局的电话追了进来,说县事业单位有个岗位递补到我,三天之内来确认,过期视为自动放弃。
那顿饭没吃完就散了。父亲的意思很简单:我退伍两年,考了两年,差三分够着县里的编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个“非现役”,放着铁饭碗不去,去那边打零工。
母亲不吭声,只往我碗里添汤。我知道父亲难处在哪儿——他早跟县城里的老同事放过话,说我儿子在准备“正式的”,这回要是去了那边当临时工,他的脸往哪儿搁。
当晚我把招考公告翻出来,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对应专属编制,是跟行政编制、事业编制平行的一种编制,不是哪个单位自己招的零工;文职人员不服兵役,不站岗、不出操,穿的是制服不是军装;最要紧的一句,文职是国家工作人员,权利、义务、待遇,走的都是公职人员那条线。
父亲听完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你这是背题呢。真到了人家地界,一句话就能让你卷铺盖走人。”
我拿不出反驳他的东西。公示就是公示,字印在那儿,可“非现役”三个字确实扎眼,连我自己第一眼看见也愣了一下——这词是个旧叫法,听着就像“过去服过役”,又像“不算正式的”。
可眼下我没工夫考证词是怎么演变的,三天的期限就摆在桌面上,一天少一天。
第二天许禾来电话,她妈定了个饭局,说两家的事该往前推一推了。饭桌上她妈问得直接:“小周,你这个文职,到底算不算国家工作人员?别是单位自己聘的合同工,干两年就把人辞了。要是那样,婚期的事只能缓缓,我得对我闺女负责。”
我把筷子放下答她:公开招考考进来的,有公告、有名单、有公示,不是劳务派遣,也不是去服兵役。拟录用公示我带来了,您可以看。
她妈扫了两眼:“公示上没写着编制吧?你先拿个编制证明来。”我承认拿不出来,那些东西要入职以后才一步步办。她妈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先吃饭”。
许禾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我的手,没替我打包票。散席出来她问我,放弃县里那个递补,后悔不后悔。我说不知道,但我不想往后的日子逢人就解释我“差三分”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拿主意,可你得跟我说清楚你干的是什么,别让我也从别人嘴里听。”
第三天下午,我给人社局打了电话,放弃递补。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心里空了一块——那条路走了两年,说放就放,谁听了都得说我一句傻。
晚上父亲来电话,只有一句:“你走的这条道,别后悔。”然后半个月没接我电话。我把准考证和成绩单收进抽屉最底下,开始收拾去市里培训的行李。
冬天我进了入职培训。同期有个兄弟跟我一样是退伍回来的,私底下嘀咕:“咱这个‘非现役’,说白了就是没军籍的吧。”带我们的韩姐是干了六七年的文职前辈,听见了也不恼,只说:“有人问你就答,答完了把事做完。”
她单独问我,退伍了为什么还回这个相关体系。我说,不是回去当兵,是换一种方式做保障。她点点头,又说了句我记到今天的话:别指望把条例摔到别人脸上就能赢得尊重,身份这东西,是一天一天干出来的。
她还讲起自己刚入职那两年,亲戚都问她是不是去当兵了,她解释到口干舌燥也没用,后来是工资条、单位的评优、一年一年办成的事,让那些闲话慢慢没了市场。
我听着听着,忽然明白跟父亲那顿饭输在哪儿——我手里拿的是纸,他要看的却是事。
次年春天我正式到岗。带我的陈班长,头一回见面就把我划了类:“文职嘛,到点下班。”排班的时候,值夜、对台账、跑腿送材料的活儿,他顺手都派给我。
我不争,接了就干。说实话我不怪他,换我是他,也未必信一个退伍两年又摸回来的人。
五月里赶上一次夜间保障任务,系统信息核对加上值守联络,人手不够,陈班长把联络和记录交到我头上。那天偏偏是许禾她妈定好的饭局,要商量婚期。
我给许禾打电话,她在那头只顿了两秒:“去吧,饭局我顶着。”那个晚上我把三个值守电话一个个打到接通,核对出两处数据对不上,逐条记下来报给陈班长,又把第二天的交接单提前整理好。
凌晨两点多任务收尾,他翻着我那份记录表看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行,你不是来混的。”
我在单位楼下给许禾打电话道歉。她说不用道歉,但她要的不是这一句:“你至少得告诉我你做的是什么。我不怕你忙,怕你什么都不说,那你跟你爸有什么两样。”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又有点臊。我答应她,往后家里的事提前说,单位的事不瞒着。她妈第二天只让我带了句话过去:任务归任务,人得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六月父亲来市里办事,头天晚上才打电话说给厂里送货,顺路。第二天傍晚他等在单位门口,门卫窗口贴着值班表,他隔着玻璃看了半天,又盯着我胸前那张工牌。见我出来,他开口就是那句憋了半年的话:“你到底算啥?”
我说:“爸,我不服兵役,不去站岗出操;我是国家工作人员,权利、义务、工资待遇,走的都是公职人员那条线。跟您念叨的行政编、事业编平行的另一种编制,不是我原先背给您听的那种题,是干出来的岗。”
他没道歉,也没说“儿子我错了”,只是从电动车踏板上解下我退伍那年落在家里的旧迷彩包,塞到我怀里:“别给单位丢人。”然后问我食堂一顿多少钱,我说有饭补,他“嗯”了一声,跨上车走了。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
许禾那边,她妈后来没再拿“非现役”说事,只提了一条:别让她再从别人嘴里听到“临时工”三个字。我们商量好先租房结婚,房子小一点不怕,许禾说,重要的是我每天回来,能告诉她今天干了什么。
到现在,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半年多,婚期就在下个月。父亲到现在也分不清文职和相关岗位的细节,跟街坊说起我,还是那句“在相关单位上班”。
但他不再提改考的事了。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条路不靠一个词证明,也不靠我背过的那些条条框框,靠的是每天值班表上我的名字,和一件一件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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