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拖拉机去退亲,姑娘正在垒猪圈,她:啥都别说先帮我搬完这车砖
我叫赵大柱,今年二十六,在镇上开拖拉机给人拉货。我爹给我起这名,说是贱名好养活,结果养得倒是挺壮实,一米七八的个头,二百来斤的块头,往驾驶座上一坐,整个拖拉机都往下沉一截。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初中毕业就跟着我爹跑运输,后来我爹腰不行了,我就自己单干,拉砖拉沙拉水泥,谁家盖房娶媳妇都找我。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算紧巴,就是我妈老念叨,说大柱啊,你啥时候给妈领个媳妇回来?我一听这话就头疼,我说妈你别急,缘分没到呢。我妈就撇嘴,说缘分缘分,你整天跟拖拉机缘分最深,你跟它过得了。
其实我心里有人。镇上农贸市场卖衣服的小芳,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咱这土里刨食的人不一样。我每次去市场拉货,都绕到她摊子前头转一圈,买不买先搁一边,就为看她一眼。小芳也不烦我,有时候还给我递瓶水,说赵哥你又来啦。就这么着,我隔三差五给她送点自家地里摘的黄瓜西红柿,她也不拒绝,有时候还回送我两双袜子。我妈看出来了,说你是不是跟市场那个卖衣服的好上了?我说还没挑明呢。我妈说那你赶紧挑明啊,磨磨蹭蹭的干啥?我说我寻思寻思。
没等我寻思明白,我姑先下手了。我姑在隔壁柳河村,她说她们村有个姑娘叫秀芝,跟我同岁,家里就她跟她妈两个人,她爸早年得病走了,母女俩过得不容易,但秀芝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养猪种地样样行,就是长得黑点糙点,问我要不要见见。我妈一听就上心了,天天跟我念叨,说大柱啊,找媳妇就得找秀芝这样的,能干活能过日子,小芳那样的你养得起吗?人家卖衣服的一天挣的比你跑三天车都多,你拿啥娶人家?我被我念叨烦了,加上我姑那头催得紧,就说见见就见见吧。
见面是在我姑家,秀芝她妈带她来的。秀芝确实黑,脸上还有两块常年吹风晒出来的红血丝,手伸出来跟我差不多粗,指甲缝里还有泥。她穿了一件碎花褂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坐在那儿也不咋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就低头剥花生。我心里当时就有点不得劲,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得劲,就是觉得跟小芳差太远了。可我妈高兴坏了,拉着秀芝她妈的手一口一个亲家母,当场就把亲事定了,彩礼三万六,腊月过门。我全程插不上嘴,等我反应过来,秀芝她妈已经揣着定金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亏得慌。我还没跟小芳说明白呢,这边就定亲了,这算咋回事?第二天我去市场找小芳,想跟她说清楚,结果小芳一见我就笑,说赵哥你来啦,我正想跟你说呢,我下个月要去县城开店了,我表姐在那边有个门面转让,比这儿强多了。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你走了我咋整?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我凭啥说这话?我又没跟人家定下来,人家凭啥不走?那天我蔫头耷脑地回了家,我妈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风吹的。
之后那几个月,我跟秀芝也见过几回,都是逢年过节走亲戚碰上的。她还是那样,话不多,但见了我就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黑脸蛋子对比鲜明。有一回我姑家杀猪,秀芝过来帮忙,我亲眼看见她一个人把半扇猪从院子里扛到厨房,二百来斤的东西搁肩上跟玩似的,我姑在后面直夸,说这闺女力气比小子都大。我当时站在旁边,觉得自己那二百来斤的个头有点虚。秀芝扛完猪看见我,拍拍手上的油说,赵大柱你站那儿干啥,帮我把那盆猪血端屋里去。我哦了一声就端盆去了,端完才反应过来,我咋这么听话呢?
可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小芳去了县城之后,我有时候拉货路过她店门口,还偷偷往里瞅一眼,看她跟客人有说有笑的,穿得也洋气了,跟我更不是一路人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可人就是这么贱,越够不着越想够。眼瞅着离腊月越来越近,我妈开始张罗着给我打家具、买被面,我越看越心烦。有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脑子一热,跟我妈说这亲我不愿意,我要退。我妈当时正在给我缝新被子,针差点扎手上,瞪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把被子往炕上一摔,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我要退亲。我妈抄起笤帚疙瘩就追着我打,一边打一边骂,说人家秀芝哪点配不上你?你退了亲人家闺女咋做人?你姑那头脸往哪搁?三万六彩礼你都花了一半了拿啥退?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续一根,最后把烟屁股一扔,说行了别打了。我妈停了手,我爹看着我说,你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爹说那你自己去说,我丢不起这个人。我说去就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办。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着我那辆二手拖拉机往柳河村去了。拖拉机斗子空着,本来想叫上我姑一块去,后来一想算了,我自己惹的事自己扛。我爹追出来扔给我一兜子苹果,说别空着手去,不像话。我拎着苹果上了车,心里盘算着咋开口,是先说彩礼分期还,还是先说俩人性格不合,还是直接说我看上别人了。想着想着就到了柳河村口,远远就看见秀芝家院墙外头堆了一大垛红砖,旁边停着辆三轮车,秀芝正弯着腰从车上往下搬砖,一趟摞五六块,摞好了抱着往院子里走,步子又快又稳。
我把拖拉机停在路边,拎着苹果走过去,心里咚咚直跳。秀芝听见车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我,也没多意外,把手里那摞砖往地上一墩,直起腰拿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说赵大柱你来得正好,我正愁这一车砖卸不完呢。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她一摆手,啥都别说先帮我搬完这车砖。说完转身又去搬了。
我拎着苹果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我准备了一路的话,被她这一句全堵回去了。可人家发了话,我也不能站着干瞅着,就把苹果往墙根一放,脱了外套开始搬砖。秀芝也不客气,指使我搬这边那堆,说那边靠墙的码整齐点待会儿好起墙。我搬了十来趟就开始冒汗,秀芝看我一眼,说你这体力不行啊,开车开得腿都软了?我说谁软了,我这是没吃早饭。她扑哧笑了一声,说厨房锅里有早上剩的棒子面粥,你先垫垫。我说不用,搬完再说。她也没再让,低头接着干。
搬了半个来小时,一车砖卸完了,码得整整齐齐。秀芝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拿瓢舀了递给我,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她自己也喝了一瓢,然后往砖垛上一坐,拿草帽扇着风,看着我。我知道时候到了,把瓢放下,清了清嗓子,说秀芝,我今天来其实是有话跟你说。她嗯了一声,说你说。我低着头瞅着地上的砖头渣子,说这个亲事,我觉着咱俩不太合适,我想退了。说完我不敢看她,等着她哭或者骂,甚至做好了挨一砖头的准备。
结果她半天没吭声。我偷偷抬眼瞅了一下,她正拿草帽扇风的手停了,看着远处地里长得正旺的玉米,脸上没啥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头看着我,说赵大柱,你说不合适,哪儿不合适?我噎住了,总不能说嫌她黑嫌她糙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说咱俩没感情基础。秀芝说感情基础?咱俩定亲之前就见了两面,定亲之后见了五面,你哪回跟我好好说过话?上回在我姑家吃饭,你坐我对面光扒饭,连个菜都不给我夹,你让我咋跟你培养感情基础?
我被她问得脸发烫。她说得对,我确实没给过人家机会,我心里装着别人呢。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更伤人。秀芝看我不吱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赵大柱,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识字没文化配不上你?我赶紧说不是不是。她说那你是不是嫌我长得不好看?我说真不是。她说那到底为啥?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秀芝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要真说出个一二三来,彩礼我让我妈退给你,咱们好聚好散。可你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亲你今天退不成。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实话实说了。我说秀芝,我心里有个人,镇上卖衣服的,虽然人家看不上我,可我这心里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我不想骗你,骗你咱俩结了婚也过不好。说完我低着头等她发落。
秀芝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我抬起头,她正抱着胳膊看着我,那眼神跟看自家那头不听话的猪崽子似的。她说赵大柱,我还当多大个事呢。就为这?我说这还不大?她说那姑娘不是去县城开店了吗?人家不搭理你你在这儿单相思,你傻不傻?我让你姑打听过,那姑娘在县城处了个对象是开超市的,人家下个月订婚,你还蒙在鼓里呢。
我脑子嗡了一下。说实话我半个多月没去县城了,真不知道这事。秀芝看我那傻样,又笑了一下,说行了别在这儿蹲着了,起来。我说干啥?她说你看见院墙西头那堆水泥没有?我说看见了。她说我这两天要垒猪圈,水泥和沙子都备好了,就差个和泥搬砖的小工,你今天既然来了,别白来,帮我把猪圈垒起来再走。我说那退亲的事呢?她说垒完再说。
我寻思来都来了,帮就帮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秀芝她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有点意外,秀芝跟她妈说大柱来帮咱垒猪圈,她妈就笑,说那敢情好,我去给你们做饭。秀芝指挥我和水泥,她自己操瓦刀砌墙。我这才发现她手艺真不赖,砖垒得横平竖直,灰缝刮得干干净净,比村里专门垒墙的老刘头都不差。我说你啥时候学的?她说她爸走了之后家里啥活都是自己干,猪圈塌了自己垒,房顶漏了自己补,这手上功夫都是逼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和完水泥我给她递砖,她砌一块我递一块,配合得还挺顺。中间她妈端了水出来,还切了盘咸菜,说大柱歇会儿。我坐砖垛上吃咸菜,秀芝也坐下来歇着,她妈就跟我唠嗑,说秀芝这丫头命苦,她爸走那年她才十五,初中没念完就下来了,家里十几亩地还有两头老母猪全是她一个人张罗,这些年也没少挣钱,就是耽误了找婆家。我说婶子你别说了,秀芝在一边拿草帽扇风,说妈你跟人家说这些干啥。她妈就笑,说那我不说了,我去看看灶上。她妈走了之后秀芝看了我一眼,说赵大柱,我刚才跟你说那姑娘的事,你别觉得我是在背后讲究人家,我就是有啥说啥,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成天惦记人家有主的人,你自己说丢不丢人?我被她噎得没话说,低头啃咸菜。
垒到半下午,猪圈起来了小半人高。秀芝干活利索,歇也不歇,我跟着累得腰酸背疼。中间歇气的时候我问她,你垒这么大猪圈养多少头?她说养二十头,明年开春进猪崽,养到年底出栏,一头能挣个千把块。我说那不得挣两万多?她翻了个白眼,说饲料钱你出啊?刨去本钱能剩一万出头就不错了。我说那也不少啊。她说嗯,攒两年把西屋翻盖了,我妈那屋漏雨。我说你妈那屋是得修修。她看了我一眼,说赵大柱你倒挺会说话,那我问你,你要退亲的事要是今天办成了,你打算咋跟我妈说?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又说,你打算咋跟我姑说?我姑可是你亲姑。我还是没说出来。她把手里的瓦刀往灰槽上一磕,说你自己都没想好就敢来,我看你就是脑子一热啥都不管不顾,跟你那拖拉机似的,光知道往前拱。
我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可心里又觉得她说得在理。我确实是脑子一热就来了,啥啥都没想好。我蹲在那儿拿瓦刀刮砖头上的干灰,秀芝也不催我,自己拿铁锹翻灰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赵大柱,我问你个事,你老实答。我说你问。她说你嫌我黑不?我说不嫌。她说你嫌我糙不?我说不嫌,我自己也没好哪儿去。她说那你嫌我没文化不?我说我初中你初中,谁也别嫌谁。她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说那你今天要是不来退亲,你还打算跟我结婚不?我抬起头看她,她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一点儿不藏着掖着。
我蹲那儿想了半天,脑子里一会儿是小芳涂着口红的笑脸,一会儿是秀芝扛着半扇猪的劲头,一会儿是我妈拿着笤帚疙瘩追我,一会儿是秀芝她妈说这丫头命苦。最后我站起来,把瓦刀往灰槽里一扔,说秀芝,你这猪圈垒完还差多少砖?她愣了一下,说差两车吧。我说我明天给你拉一车过来,算我赔你的。她说赔我啥?我说赔我耽误你半天工夫。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说赵大柱你行啊,学会拐弯了。我说那退亲的事咱就不提了?她弯腰把铁锹拔起来,说你今天帮我把这猪圈垒完,明天把砖拉来,后天来帮我把西屋的瓦换了,这事儿就算翻篇。我说那咱俩的事呢?她拿铁锹往我这边扬了一把沙子,说你自己琢磨。
那天晚上我在秀芝家吃的饭,她妈烙的葱花饼,炒了盘鸡蛋,还切了一盘咸肉。秀芝她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大柱多吃点,干一下午活了。秀芝在旁边说妈你别管他,他二百来斤饿不着。我闷头吃了四张饼,喝了两碗粥。吃完饭天都黑了,秀芝送我到院门口,我上了拖拉机打着火,她扒着车窗跟我说,赵大柱,明天别忘了拉砖,我等你。我应了一声,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
回家我妈问我咋样,我说没退成。我妈抄起笤帚又要打,我说妈你别急,明天我还得给她拉车砖去。我妈举着笤帚愣了,说啥意思?我爹从屋里探出头来,说你小子不会是把人家闺女气着了吧?我说没有,我帮她垒猪圈来着。我妈把笤帚放下,瞅了我半天,说大柱你脑子是不是让拖拉机颠坏了?我挠挠头说妈,我觉得秀芝这人挺好的。我妈跟我爹对视了一眼,我爹把烟点上,悠悠地说,早跟你说啥来着。
后来那猪圈我连着去垒了三天,砖拉了两车,水泥用了七八袋。秀芝砌墙我搬砖,她妈天天变着花样做饭,烙饼擀面条蒸包子,我吃了人家九顿饭,胖了四斤。猪圈垒完那天,秀芝在圈门口拿水泥抹了个小牌子,上面刻了俩字:猪宅。我说你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她说你懂啥,这叫艺术。我蹲那儿看了半天,说要不我帮你改改?她拿抹子在我眼前一晃,说赵大柱你再挑刺明天别来了。我嘿嘿笑着没说话。
西屋换瓦我没等明天就去了,爬上房顶揭旧瓦的时候秀芝在底下给我递新瓦,我一块一块往上拉,她仰着脸看我,太阳照在她脸上,那两块红血丝看着也不那么扎眼了。底下路过她家邻居问秀芝这是谁啊?秀芝大大方方地说我对象。我在房顶上差点一脚踩空。
腊月我俩把事办了,没大操大办,就请了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小芳没来,她那时候已经去县城了,后来听说嫁了个开超市的,日子过得挺好。我有时候拉货路过她店门口也不瞅了,秀芝坐我副驾驶上嗑瓜子,说你再瞅一眼试试。我说我哪敢啊,我这拖拉机斗子里还拉着你进的猪饲料呢,你一脚能把我踹下去。
去年开春秀芝那二十头猪崽进了圈,年底出栏赚了一万八。她把钱往我手里一拍,说赵大柱,明年咱把东屋也翻了。我说行,你说了算。她瞪我一眼,说啥叫我说了算,你是户主你拿主意。我捏着那一万八,心说当年我要是真把这亲退了,这会儿上哪儿找这么个能垒猪圈能挣钱还天天给我烙饼的媳妇去?我妈现在逢人就夸秀芝能干,早忘了当初拿笤帚疙瘩追我那回事了。我姑更得意,说大柱你姑给你瞅的媳妇咋样?我说姑你眼光真毒,比我强。我姑哈哈大笑,说那你当初还开拖拉机要去退亲?我说姑你别提了,那拖拉机斗子后来全拉砖给她垒猪圈了,那车砖到现在还没拉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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