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 | 推动新大众文艺形成文明意识的再生产机制

科幻之于新大众文艺，是一种新的精神维度和文化形态，为其提供了一种面向未来的整体性认知框架。在这一框架中，人类不只拥有当下的社会经验，更是被置于一个由技术系统、生态系统与宇宙结构共同构成的开放场域之中，推动新大众文艺形成文明意识的再生产机制。它是对当代文化结构、技术体系与文明想象方式的一次整体性重估，为建设具有人民性、科技性和世界性的新时代文艺形态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推动大众文化从消费引擎走向文明建构。

原文 ：《推动新大众文艺形成文明意识的再生产机制》

作者 |深圳大学教授 江玉琴

图片 |网络

2024年，《延河》杂志第五期首次提出“新大众文艺”概念，同年第七期刊发《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后，引发学界和文艺界广泛关注。随着数字技术、人工智能和平台媒介深刻改变文艺生态，作品的创作身份、传播方式和接受模式正在发生历史性变化。正如胡智锋所指出的，新大众文艺之“新”不仅体现在生产与创作主体由专业化走向全民化，文本形态由稳定走向流动，传播机制由实体媒介走向数字平台，还体现在接受方式由“大众”走向“用户”、由单向传播走向互动参与。在此背景下，如何为新大众文艺注入新的精神资源和审美活力，成为新时代文艺发展的重要课题。作为诞生于现代大众文化与科学传播体系中的文学类型，科幻文艺天然具有大众性、跨媒介性和未来性。尤其在人工智能时代，科幻文艺通过科技叙事、数字传播和文明想象，不断激活文艺的人民性和创造力，成为推动新大众文艺发展的重要力量。

科幻文艺自身具有深厚的大众性基础

科幻小说是现代大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诞生之初，科幻就与工业文明、大众传播和消费文化紧密相连，其发展过程始终伴随着大众阅读、大众娱乐和大众参与。

首先，科幻文学在纸浆杂志体系中得到成长。1926年雨果·根斯巴克（Hugo Gernsback）创办《惊奇故事》杂志，开启现代科幻的发展历程。廉价的杂志价格和连载形式使科幻迅速进入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连载本身便是大众文化的重要特征。约翰·里德尔（John Rieder）指出，虽然连载小说有着广泛的历史渊源，连载传统可以追溯到《一千零一夜》与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的讲故事比赛等古老方式，但现代大众文化使“连接、插曲和策略性中断”等叙事技巧发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连续性的阅读消费习惯使科幻天然形成了稳定的大众基础。

其次，科幻文学具有密切的大众互动性。科幻文学在生产机制上呈现出积极的粉丝文化与共创系统。20世纪初美国纸浆科幻时代就已经出现科幻粉丝社群。科幻粉丝社群的核心特征是自发组织、跨地域网络和长期稳定的互动性。典型活动包括科幻俱乐部、邮件通讯、论坛与社区。如20世纪30年代雨果·根斯巴克创立科幻联盟，这也是科幻迷历史上的重要时刻，它以特许状、会员证书、领章、俱乐部信纸，以及刊登通信者姓名和地址的信栏，将孤立的读者转变为相互联结的社群。科幻联盟通过通信会员制、通过中央出版物进行活动报告、交换地址以实现直接通信，以及在正式组织中融合粉丝文化与专业认识，这些都为后来的科幻迷发展创造了模版。Reddit科幻板块成为当代线上规模最大、最活跃的综合性、主流导向的科幻爱好者社群，拥有历史悠久的英文科幻奇幻论坛和习作社区。豆瓣也形成了历史较为悠久的“科幻世界”小组、“科幻文学”小组、“三体”小组等。B站有科幻区UP主社区，多个科幻读书会与讨论群，还有众多微信公众号社群。这些社群的突出特点是持续参与世界讨论，甚至可以被称为科幻的共同作者。世界科幻大会是全球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最具权威性的科幻迷盛会，也是科幻粉丝文化的制度化形态。世界科幻大会在全球轮流举办，由粉丝组织主导，作者、读者、出版商共同参与，同时颁发雨果奖，是粉丝直接参与科幻正典体系的生产。科幻重要奖项也是由粉丝决定，而非学术机构，强烈体现大众审美权力。正是这种广泛参与的机制使科幻文化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科幻文艺由此形成覆盖不同年龄、职业和文化背景群体的大众文化网络。

以跨媒介传播激活新大众文艺生产机制

科幻文艺拥有与生俱来的跨媒介特性。二十世纪初，科幻文学就开始与电影、广播、漫画、游戏等大众媒介紧密结合。进入数字时代后，网络文学、动画、短视频、虚拟现实、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等技术进一步扩展了科幻文艺的传播空间，使其形成小说、影视、动漫、游戏、展览和沉浸式体验相互融合的多元生态。因此，科幻能够天然融入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潮流，不断激活人民群众的文化创造力。

当前，随着AI技术的迅猛发展和通用普及，人人都可以凭借软件制作内容。AI时代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文艺生产方式的民主化。以往，高质量科幻影视创作需要庞大的资金、复杂的工业体系和专业技术支持；而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降低其创作门槛。文本生成、图像生成、视频生成和数字人技术的发展，使普通创作者也可以制作具有视觉奇观和叙事能力的科幻作品。作为最具跨媒介属性的文艺形态之一，科幻天然适应数字时代的传播环境。从网络文学、影视剧、动画、游戏到虚拟现实、AI生成内容，科幻不断打破媒介边界，形成IP化、平台化、互动化的发展模式。《三体》《流浪地球》《爱、死亡和机器人》等作品已经形成小说、电影、动漫、游戏、文旅融合发展的产业生态，推动文艺生产由单向传播转向多主体协同创作，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新的发展模式。与此同时，大量普通用户开始利用AI进行科幻创作。文艺生产由专业机构垄断转向全民参与，创作者、传播者和接受者之间的界限不断消失。

更重要的是，科幻文化本身具有开放性的世界建构特征。从《星际迷航》到《三体》，围绕作品形成的大量同人创作、论坛讨论、二次创作和粉丝社群使大众成为共同创作者。这种共创共享机制与新大众文艺强调的人民主体性高度契合。

科技未来叙事拓展新大众文艺内容边界

科幻之所以能够持续吸引大众，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始终与时代科技变革保持同步。雨果·根斯巴克认为科幻是“罗曼司、科学和预言”的结合；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Robert Anson Heinlein）将其定义为“关于未来事件的现实性推想”；西德（David Seed）认为“科幻小说是作家的一种呈现，即任何历史时刻都包含了它自身的一套期待和设想的趋势”；拉斯（Joanna Russ）认为科幻是“假如的文学”；法拉·门德尔松（Farah Mendlesohn）认为科幻文学的情感核心是“惊异感”；苏文（Darko Suvin）认为科幻核心是“认知陌生化”，“情节的认知核心共同决定了小说疏离本身”。不同理论虽然表述各异，但都指向一个共同特征，即科幻始终通过技术想象来回应现实问题。

当下，科幻文艺将人工智能、机器人、基因编辑、元宇宙、星际移民、生态危机等前沿议题纳入大众文化领域，使复杂的科学知识和技术变革获得叙事化表达。科幻通过故事化、形象化和情感化的方式传播科学精神，增强公众对科技发展的理解和参与，使新大众文艺兼具思想深度、科学内涵和美学价值。科幻小说《三体》通过黑暗森林法则和宇宙社会学，引导公众思考文明竞争和技术发展；科幻剧《黑镜》通过一个个近未来故事反思数字资本主义和算法社会可能带来的伦理危机；科幻电影《她》《机械姬》等作品讨论人工智能时代人与机器的情感关系；《阿凡达》《沙丘》等则将生态危机、多物种共生和资源政治纳入大众文化视野。近年来兴起的科幻短视频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现实关怀。以《归墟》为例，短剧以外卖员失踪和生物学博士相亲事件切入，逐渐展开生物异变和文明崩塌的末日景观。日常生活中的异常事件不断扩大，最终指向全球性危机。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因此与地球生态和人类未来建立联系。短视频平台的科幻创作同样如此，大量关于“2050中国”“未来城市”“火星移民”等AI生成视频在抖音、B站和快手被广泛传播。创作者通过几分钟的视频，将抽象的科技革命和文明演化转变为视觉化叙事，让普通人得以参与未来世界的共同想象。

因此，科幻不断拓展新大众文艺的内容边界，使大众文艺从现实经验的再现走向未来文明的建构，强化大众与全球的命运共同体情感。

以文明叙事提升新大众文艺的价值高度

如果说大众性、科技性和跨媒介性构成科幻文艺的形式优势，那么文明叙事则构成其深层的价值优势。面对全球气候危机、人工智能革命和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科幻文艺突破狭隘的地域和民族视野，将个人命运置于地球生态、行星文明乃至宇宙共同体的尺度上进行思考。它讲述科技故事，更讨论人与技术、人与自然、人与未来的关系，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价值想象。这使得新大众文艺不仅具有娱乐功能，而且承担起塑造时代精神和文明意识的重要使命。

科幻文明叙事强化了“人-技术-自然”三者之间的关系重构，使新大众文艺从人类中心主义走向关系性文明观，推动大众叙事从“人类控制自然”的传统观念转向“人与系统共存”的关系性认知，从而在文化层面推动生态文明意识的生成。同时，科幻文明叙事还通过“未来预演”的方式，使新大众文艺具备一种前瞻性的制度想象能力。科幻叙事以未来作为主要对象，通过假设性结构模拟不同文明路径的可能性。在此意义上，科幻在讲述故事，更是在模拟制度、技术与社会结构的演化逻辑。无论是星际移民中的政治结构设计，还是人工智能治理中的权责分配问题，科幻都在不断提出关于未来秩序的实验性方案。这种能力使新大众文艺超越以往的情感表达与现实再现，进入制度想象层面，增强其在公共思想生产中的参与度。

科幻通过引入文明尺度与结构性思维，推动新大众文艺形态的深度整合，让其成为文明想象的生产场域，推动大众文化从即时快感走向结构思考，从个体经验走向整体文明认知，在全球不确定性加剧的时代语境中，为人类提供了一种更能理解自身位置、想象未来秩序与重构文明关系的重要路径。

综上所述，科幻之于新大众文艺，是一种新的精神维度和文化形态。它使新大众文艺从现实经验的记录者逐渐转变为未来文明的建构者；从单向传播的文化产品转变为全民参与的创造实践；从地域性的生活叙事走向面向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文明叙事。它是对当代文化结构、技术体系与文明想象方式的一次整体性重估。科幻文艺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一种面向未来的整体性认知框架。在这一框架中，人类不只拥有当下社会经验，更是被置于一个由技术系统、生态系统与宇宙结构共同构成的开放场域之中，推动新大众文艺形成文明意识的再生产机制。在人工智能时代，科幻激发的未来之光，正在照亮新大众文艺的发展道路，也为建设具有人民性、科技性和世界性的新时代文艺形态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推动大众文化从消费引擎走向文明建构。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21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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