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虚幻引擎创始人：我曾质疑AI对游戏开发的意义，但现在是时候了

文 | 游戏茶馆

就在今天，由Epic Games举办的一年一度Unreal Fest在上海正式召开。

今年活动首次移师上海中心大厦，场地规模比往年更大。看着人们签到后一批批涌入，渐渐坐满整个场馆，你很难不被现场的热闹与期待感染。

一方面，国内开发者对虚幻引擎的兴趣水涨船高。据现场披露的数据，中国已占虚幻引擎全球月活用户的近20%，成为其最重要的市场之一。

另一方面，人们也来这里探寻变化。按照Epic目前的计划，UE6将在明年年底进入预览阶段。AI、互操作性、更易用的编程语言，是这代引擎的几个关键词。其中排在第一位的AI，是所有开发者最关心的问题：它究竟能把游戏开发推进到哪一步？

“AI的编程能力每隔两三个月就呈现出指数级增长。这很疯狂，世界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投入AI的公司会迎来一轮大规模增长，没有投入、或者抵制AI的公司会被甩在后面。而且，这个过程会远远快于过去游戏行业的代际变革。”Epic Games创始人兼CEO Tim Sweeney今年亲自来到上海的现场，并在开场演讲后的媒体群访中给出了相当斩钉截铁的判断。

Tim Sweeney在Unreal Fest现场做开幕演讲

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他一反几年前对AI持保留意见、甚至略加批判的谨慎态度，转而去做一个尽力呐喊的高调支持者。转变的原因来自他们内部一直在做的探索：就在今年1月，Epic对AI辅助开发的尝试还不尽如人意，3D内容生成尤其难以派上用场。

Tim Sweeney在2024年（左）与2026年10月（右）针对AI的相关表态

但就在几个月后，他们借助AI开发新版Epic商城客户端，速度比手工开发快10倍，商城的使用体验也更流畅；一些过去需要数周制作的3D场景，如今一位开发者一天就能完成。亲历了工具能力的跃升后，Tim Sweeney立刻踩下油门，决定推动整个Epic的工作流程向AI转型。

在这次的群访中，Tim集中阐述了他对游戏AI开发的最新看法。他尤其看好中国公司和开发者——历史上的各个科技周期里，这是中国公司第一次从竞争之初就处于世界领先位置。

他甚至提到，为了加速帮助AI Agent“学习”如何操作游戏引擎的进程，他们正在沟通向多家大模型厂商提供了虚幻引擎的原始代码和大量数据——其中就包括5家中国大模型公司。而针对伴随AI发展而来的硬件短缺造成的悲观情绪，几位受访Epic高管也给出了不同于市场的解读。

更强的工具、属于中国市场的更广阔机会，以及指数级提升的开发能力，构成了这场活动的乐观底色。来到上海的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新机会最终能带着游戏行业走多远。

茶馆君整理了此次群访中与AI相关的内容。受访对象为Epic Games创始人兼CEO Tim Sweeney，Epic Games虚幻引擎高级副总裁，引擎生态负责人Bill Clifford与Epic Games虚幻引擎大中华区商务总监Robin Wang。部分内容因阅读需要略有调整。

Robin Wang（左）Tim Sweeney（中）与Bill Clifford（右）

游戏茶馆：我记得在2024 年前后的一些采访里，Tim对 AI 的态度还相对审慎，乃至于到今年 6 月 UE6 前瞻里，AI相关内容也还不算太多。你近几个月都看到了什么，让你的看法有如此大转变？

Tim Sweeney：今年 1 月，我们尝试了很多 AI 辅助编程，当时的效果说不上好。但后来，AI 公司找到了让它在这方面变得好得多的方法。我认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们从仅仅利用已有代码进行训练，转向了通过强化学习的后训练，让 AI 更善于解决新问题。我认为，AI在数学能力上的那些突破，也来自同样的原因。

这一年里，我们多次看到模型能力成倍提升。AI 的编程能力每隔两三个月就变得更好，呈现出指数级增长。这很疯狂，世界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后来我们借助AI，用过去手工开发约 10 倍的速度，做出一个更好的 Epic Games Store 客户端版本。我们的团队也意识到，只要投入足够的工作，重新设计我们的工作方式，这些技术同样可以应用于虚幻引擎本身。

在内容开发方面，今年 1 月的 AI 表现甚至更糟。它在 3D 内容生成方面完全派不上用场。即便视频模型已经展现出对世界的深刻理解，这种理解也无法应用到 3D 内容中。

随后，OpenAI 花了三个月对模型进行微调，让它非常擅长使用 Blender，并通过大量强化学习任务，训练它创建 3D 内容、解决 3D 问题。大约三个月前，GPT 6 Astra彻底改变了我们对 3D 内容创作的印象。

现在，我们正在与最顶尖的 AI 大模型厂商合作，包括美国的前四家、中国的前五家。我们向它们提供虚幻引擎相关的训练数据：完整的源代码、大量 Epic 自有内容、全部文档，以及大量强化学习示例，让模型更擅长实时 3D 内容生成。

正如今天在开幕主旨演讲里展示的，一位开发者用一天时间，就做出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 3D 场景；过去，这可能需要几周。我们认为，到明年 1 月会出现令人震惊的突破，到明年年底，随着后续迭代持续推进，进展还会更加显著。我们毫不怀疑，它会继续进步。

Robin Wang：我补充一点，Epic 提供给这些AI大模型公司使用的训练数据是完全免费的。

Tim Sweeney：我们原本预计，AI 能够通过使用工具来完成 3D 内容创作。MCP 协议让 AI 可以与虚幻引擎的工具交互，就像人通过鼠标和显示器使用工具一样。所以，它能够把在 Blender 中学到的知识迁移到虚幻引擎，这一点并不令人意外。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我们可以直接把一个巨大的二进制文件交给 AI，里面就是一堆字节，它却能够理解文件所描述的 3D 场景，简直像魔法。它展现出了一种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知识和理解方式。我们可以看一张图片并理解它，AI 也可以；但 AI 还能阅读这些巨大的数据文件，并理解其中的内容。

Q：Epic 转型AI会怎样改变开发效率和行业竞争？

Tim Sweeney：Epic 内部的一部分开发团队，在编程和 3D 场景创建方面的效率已经达到原来的 4 倍；其他部分目前看到的提升大约是 50%。

我们正在更新所有开发工具，使它们适应 AI。我们认为，完成这次内部转型之后，公司每个部门开发软件、游戏和内容的效率，都至少能达到去年的 4 倍。这会极大影响所有人能够制作的游戏的质量和规模，也会让游戏行业的竞争更加激烈。投入 AI 的公司会迎来一轮大规模增长，没有投入、或者抵制 AI 的公司会被甩在后面。而且，这个过程会远远快于过去游戏行业的代际变革。

对于中国来说，这会是一段令人兴奋的时期。在我的一生中，我见证过个人电脑革命、互联网革命，以及 3D 多人游戏的兴起。在这些领域，中国的起步都相对较晚。但 AI 是第一场中国和中国公司从竞争一开始，就处于世界领先位置的技术革命。

很有意思的是，如今很多竞争发生在采取开放策略的中国 AI 模型公司，与大体采取封闭策略的美国公司之间。而美国这些公司的工程师中，又有很大一部分是在美国工作的中国工程师。这会让公司之间的竞争呈现出与以往不同的特点，尤其是开放和封闭两种路线之间的分化。

Q：现在已有世界模型生成可交互游戏的例子，这次Unreal Fest议程中也有一些关于“一句话做游戏”的分享演讲。未来几年，这些进展会怎样影响传统引擎？

Tim Sweeney：我们认为，未来几年 AI 的主要价值会体现在辅助内容创作、辅助编程，以及加速游戏运行时的某些环节，例如对话和画面改善。

至少在未来三年里，我们认为世界模型还无法成为引擎等传统游戏开发方式的可行竞争对手。原因很简单：如果要让世界模型实时生成达到今天 Unreal Fest 所展示的画质，需要一个装满 GPU 的大型机架，硬件成本约为 10 万美元。同样的内容，使用传统 3D 技术，却可以在一台 300 美元的设备上实时运行。

两者的运行成本差距实在太大了。在出现数量级上的重大突破之前，我们认为世界模型还无法成为替代方案。所以，我们的努力集中在推动和改进现有的 3D 引擎技术，包括虚幻引擎。

Q：新品更难成功，开发和发行预算承压，玩家又要面对AI时代存储、显卡等硬件和游戏价格的上涨。面对这些压力，预计明年底推出新一代产品时，行业增长会来自哪里？

Tim Sweeney：游戏行业现在经历的变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多。这些趋势需要分别看待。我们认为，硬件成本问题会在三到四年内得到解决，因为制造商正在建设更多芯片晶圆厂。很多中国公司可能也会以空前的规模建设大型晶圆厂，进入半导体行业。所以，这是一个暂时性问题。

从更长期来看，游戏开发确实存在严重的成本和低效率问题，尤其是在西方。由于 Meta、苹果等大型科技公司争夺人才，企业不得不支付非常高的薪酬，劳动力成本因此上升，美国西海岸尤其如此。

同时，还存在“人才流失”。游戏行业里很多最优秀的人才，离开了传统游戏公司，流向 Epic、Riot 这样的领先游戏公司，也流向大型科技公司。因此，西方许多公司的开发团队，如今的能力明显弱于十年前。

我们认为，解决方案在于开发自动化，让我们能够更快做出更好的游戏。采用 AI 的个人，无论程序员还是美术，也会拥有巨大的机会：每一位美术都有机会成为美术总监，每一位程序员都有机会成为架构师。这会是每家公司都必须经历的巨大变化。

Q：手机成本上升，不少新机仍在使用前代处理器。这会不会限制高品质移动游戏的用户规模，进而影响开发者的投入意愿？

Tim Sweeney：移动设备每一代都在快速进步。我认为，未来越来越多来自 PC 和主机的高端渲染功能，都能够在移动设备上运行。未来几年的一个主要目标，是让开发者能制作一款在高端设备上画面非常出色的游戏，同时又能向下适配，甚至运行在更低端的 Android 设备上。这必然意味着，在低端设备上要以更低的画面质量运行。

最近，我们已经让 Lumen 在任天堂 Switch 2上运行，这个版本叫作 Lumen Lite。从研发过程中积累的技术经验，也许能帮助我们把 Lumen 的实时全局光照能力带到高端移动设备上。

由于成本问题和内存危机，未来三年高端硬件的进步会陷入停滞，这反过来让我们更有动力投入优化，让现有功能运行得更高效。

Robin Wang：从我对中国开发者的观察来看，我对刚才提到的投入受限问题，没有那么担心。很多中国开发者正在从 Mobile Only，也就是仅做移动端，转向跨端，尤其是大作。即便手机芯片等因素影响了高端手机的性能发挥或销售，对中国开发者来说，我们面向的仍然是一个更广阔的空间，包括手机、PC 等多个平台，还有很大的蓝海市场。

所以，无论从逻辑上，还是从实际观察来看，目前中国开发者对游戏的投资意愿，都还在持续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