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秤座,却完全不了解自己。
坐在占卜师对面的时候,我这样想。茶几对面那个女人穿着深蓝色长裙,戴着一串银色的手链,每说一个字,手链就轻轻磕在桌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屏幕那头的这个占卜师,粉丝叫她“千寻”,是因为她总能窥见事物的另一面。此刻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天秤,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总觉得累?”
我点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和张弛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我发出去的:“周六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吗?”他隔了很久才回复:“看情况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这是个很普通的回复。可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几分钟,心里像放了一颗闷雷,不知道哪里错了,但一定有什么不对劲。胃里像回了什么酸的东西,咽不下去。
我和张弛恋爱两年,他始终如此。随性,自由,从不把话说死。而我偏偏是个需要确定感的人。我想要的踏实,是那种我可以给你自由,但你得让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他可以临时改约,可以失联一下午,可以一句“再说吧”把我打发出门。只要他最终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我在乎你”的证据,我就能撑过去。可张弛连这句话,都吝啬。
“他是什么星座的?”千寻问。
“射手。”我说。
“嗯,这个配置……他对自由的需求很高,不喜欢被催,也不喜欢把事情提前定死。你觉得他不认真,他反而觉得你太有压力。”
我抬起头看她,心跳漏了一拍。她说的对,张弛确实不喜欢被催。我催过一次,只一次。那是半年前,我说,“张弛,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见见你爸妈吧,我爸妈上周也问到我你了。”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题,然后抬头笑了笑:“急什么,早晚会见。”
早晚。这个“早晚”让我等到了现在。
“你们的问题,不是没有感情。”千寻的声音轻缓,“是他习惯了轻松的相处模式,而你怕的恰恰是被敷衍。天秤怕的是敷衍,射手怕的是被束缚。加上这段关系一直没有完全摆到明面上,所以普通的陪伴,在你们这里反而变得奢侈。”
我盯着桌面上的塔罗牌,没有出声。可心里却炸开了锅。没有完全摆到明面上——她说中了。张弛从来没有带我去过他的任何一场同学聚会,我的朋友圈也一直没有他的照片。
唯一一张我们的合影,他发过一次,只是黑白色调,只能看出轮廓,连脸都看不清,可连那张模糊的照片,都在某天深夜突然消失了。
我问过他为什么删掉,他说手滑,然后把我发过去的原图保存在手机里,说要再发一遍换个好看的滤镜。可到现在,也没见那张照片再出现过。
“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牵挂?”我半试探着问。
千寻没有直接回答,只从桌上翻开一张牌,看了很久。“有些人的心里,留着没有打扫干净的角落。不能说他在骗你,只是那个角落,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这话听在耳朵里,我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从占卜室出来后,我没回家。我在出租车上给好朋友周宁发了条语音:“你说,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我意识到这段关系是认真的?”
周宁回得很快:“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可我清楚自己不是胡思乱想。夜里张弛说要和朋友吃饭,我问他几点回来,他说“再说”。我在楼下等他等到十一点半,才见他带着满身烟气走回来,脸上倒是挂着笑:“怎么还没睡?我一个人有什么好等的。”
一个人,有什么好等的。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侧身挤进电梯,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你是不会知道的,等一个没有答案的人是什么感觉。”
他回头看我,眉毛皱着:“你这话说的,我不就是和朋友吃顿饭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千寻的话又浮上来:你们两个人都有一个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心里堵着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张弛这个人是真的害怕被束缚。他跟我说过,他前任就是因为管他管得太死才分的手,那姑娘每天都查他的手机,把他的微信置顶翻了个底朝天。
他说:“我不是不喜欢她,是觉得透不过气。”那时候我还在心里说,我永远不要成为那样的人。可现在,我为了想见一面,为了要一句准话,已经把自已活成了他前任的影子。我甚至不敢猜,他眼里的我,是不是也在变成一种变相的压力。
千寻说得对,我们谁都没有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到明面上。表面看上去还过得去,别人也会羡慕。上个月部门聚餐,同事李姐还说我,“小夏你命真好,张弛长得帅工作好,脾气也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脾气好是真的,可真话呢?我们之间真话太少了。他越温柔,话就越松散。他越说“随便”,越说明他根本不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从包里翻出那本日程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我和他上个月吃饭的次数。一共七次。我约的他五次,他主动约我两次。
进过我家的次数,三次。主动对我提起过“以后”这两个字的次数,一次也没有。我一直知道这些数字,只是从没把它们摆在一起算过。
我坐在客厅里,翻开手机,又看到千寻那天最后跟我说的话:“你最近最应该做的,不是继续试探,也不是一生气就往后退。该问的就问,该说的就说,把那些藏着掖着的东西摆到明面上来。要让他懂你的确定,你要容得下他的轻松。”
我问她:“要是问完了,两个人的答案根本对不上呢?”
她没回答,只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那才是你该继续想的问题。”
周末,张弛带我去吃那家日料。他心情不错,下班接我,路上还放了一段他喜欢的爵士乐。店里灯光暖黄,他夹起一片三文鱼放进我碗里,那是我在这个月里第七次等到他主动对我做的一件具体的事。我放下筷子,深呼吸,开了口:“张弛,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抬头,筷子停在半空,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嗯?”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笑了一下:“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没在开玩笑,”我说,“我想知道答案。我想要的确定感,你从来不给。每一次约你,你都说看情况。每一次我提以后,你都说再说吧。我不是要逼你现在就结婚,我只是想知道我在这段关系里,到底是不是你真心想留住的人。”
张弛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把筷子搁在碟子上,垂下眼睛。安静了几秒,他说:“我其实也知道,我们最近有点别扭。但我不是不认真,夏夏,我就是性子这样,习惯一个人孤着来去。感情的事,我总觉得面对的时候就该尽全力,可陪着一个人,我也不喜欢每件事都必须回答得很具体。”
“那你觉得,我现在问你这些问题,是在逼你吗?”
他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芥末,像是想找一种不伤人又能结束这段话的表达方式。最后还是开了口:“你说得对,我是觉得压力大。”
有那么几秒钟,我听见窗外马路上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明明很近,又像隔着一层玻璃。我想起千寻说的:你怕的是敷衍,他怕的是束缚。两个人都没有猜错,但猜偏了,一个在等,一个在躲。
“那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我问。
他终于抬眼看我。那一瞬间,我感觉他不是在回答我,而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想。”
我把这句话攥在手心里,像攥住一样易碎的东西,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我知道,这句话是这一晚唯一的确定。至于以后——他是继续保持轻松,还是愿意为了这段感情把手收紧一点,我能不能等到他真正把心里那个角落清理干净——我没问。
桌上的账单压在酱碟下面,我拿起来:“这顿我请吧。”
他愣了一下:“我来。”
“我请。”我把小票放进自己的钱包,“你那个人,整个人都太松了,总得有人替你把一些事情定下来,对不对?”
说完这句,我站起来,没有等他回答。我知道他还在看着我的背影,这个人一向反应比别人慢半拍。他会在我走后发一条微信,大概会写“到家了说一声”,却没有一句“今天的日料很好吃,下次我们再一起过来”。
我等了两年这句话,也没等来。可今天我突然想通,如果永远问不出口,这句话就不会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站在店门口,打开手机,看到千寻那天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她问我:“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我回她:“我到底要不要把话问出口。”
她又说:“那你问了吗?”
我删掉对话框,看着马路对面霓虹灯重新亮起的光,心里忽然平静下来。我确实问了,那答案我也已经听到了。以后的事,天秤最怕的就是没个准数。
可我自己得先给自己一个准数,别把自己困在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牢笼里。
这个周末,我准备回父母家吃饭。他们还不知道我给自己的生活定了一个新的规矩:一句明明白白的答复,比一百句漫不经心的“再说吧”都值钱。
那些藏着掖着不敢摆上台面的东西,最后都得摊开。至于张弛会不会愿意站过来和我一起摊开,那是他的选择。
而我的选择,是做那个问出口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