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陌生人》
第一章 广场舞散场后的那杯茶
五十五岁的林秀芝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在五十五岁这年,干出一件比年轻时偷摘生产队黄瓜还荒唐的事。
事情得从那个九月的傍晚说起。
那天是周六,秋老虎的余威还在,傍晚六点半,夕阳把小区广场染成橘红色。林秀芝照例拎着她的蓝色保温杯,踩着那双磨了边的白色运动鞋,准时出现在翠园小区的中心广场。
她是去年退休的。退休前在城东纺织厂做了三十年质检员,一双眼睛能把布料上的跳丝看得一清二楚。退休那天,车间主任老周给她塞了个红包,说秀芝啊,你这双眼睛以后可得留着挑女婿。她当时笑着接了,回家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
三十年。她把最好的三十年都给了纺织厂,给了那台永远轰隆隆响的验布机,给了丈夫陈建国,给了女儿陈媛。结果丈夫在她四十八岁那年跟厂里一个卖布料的女业务员跑了,女儿去年嫁去了杭州,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半夜起来上厕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十几个老太太排成两排,跟着领舞的刘美凤扭腰摆手。林秀芝加入队伍,机械地跟着节奏摆动。她跳得不好,动作总是慢半拍,但无所谓,来这儿不是为了跳舞,是为了有人气儿。
跳了三曲,刘美凤喊了休息。老太太们散开,有的掏出小扇子扇风,有的拧开保温杯喝水。林秀芝找了个花坛边的长椅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菊花茶。
"秀芝,来,给你介绍个人。"
刘美凤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林秀芝抬眼一看,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真周正。
个子不算高,大约一米七出头,身板挺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黑色软底皮鞋,擦得锃亮。脸上皱纹不少,但眉眼清爽,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深纹,不显老,倒显精神。
"老赵,这是林秀芝,我跟你说的那个,纺织厂退休的。秀芝,这是赵师傅,以前在机械厂当技术员的,去年老伴走了。"
刘美凤介绍得干脆利落,像在菜市场帮人撮合两把青菜。
林秀芝赶紧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伸出手:"赵师傅好。"
"你好你好。"老赵握住她的手,手掌宽厚,有茧,但干燥温暖。"秀芝是吧?美凤跟我说过你,说你跳广场舞特别认真。"
林秀芝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跳得不好,就是凑个数。"
"认真就比跳得好重要。"老赵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不像是客套。
刘美凤找了个借口溜了,留他们两个在长椅上坐着。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薄荷糖。他递了一颗给林秀芝:"含着,跳完舞嗓子干。"
林秀芝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从舌尖漫开,她忽然觉得这个傍晚没那么闷热了。
他们聊了起来。
老赵比她大三岁,五十八,机械厂退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老伴前年查出来的肺癌,熬了八个月走了。儿子在深圳,做IT的,一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在翠园小区北边的老机械厂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平。
"我那房子啊,说起来你别笑话,墙皮都掉了几块,我懒得弄。"老赵笑着说,"儿子说给我请个装修队,我说算了,我一个人住,掉就掉吧,又不是掉我头上。"
林秀芝也说了自己的情况。纺织厂退休,退休金三千一。陈建国走后,房子归了她,六十五平的两居室,在翠园小区,地段不错,离菜市场近。女儿在杭州,过年才回来。
"你女儿多大了?"老赵问。
"二十八,在杭州做会计。"
"好,会计稳定。"老赵点点头,"我儿子三十一了,在腾讯,做啥我搞不太懂,反正就是写代码。说了好几回让我去深圳,我不去。我这把老骨头,到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秀芝深有同感:"媛媛也让我去杭州,我说我去干啥?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菜市场都找不到。"
他们聊得很投机。老赵说话不急不慢,有条理,偶尔冒出一两句幽默的话,把林秀芝逗得直乐。他不像有些男人,一上来就问你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有没有存款。他问的是"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你女儿多大了""你跳广场舞跳了多久了"。
刘美凤后来跟林秀芝说,老赵这人她观察了半年了,靠谱。儿子有出息,自己有退休金,不抽烟不喝酒,就爱下下象棋、养养花。老伴走后一直没找,不是没人给他介绍,是他自己挑。
"他说要找个能说得上话的。"刘美凤说,"我看你俩行。"
林秀芝嘴上说着"看看再说看看再说",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泛起一丝涟漪。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老赵主动说:"秀芝,我送你回去吧,天黑了,你住哪栋?"
"不用不用,就前面那栋,两步路。"
"两步路也得送。"老赵很坚持。
他们并肩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老赵走在外侧,这个细节让林秀芝心里一暖。陈建国从来不会这样,陈建国走路永远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像他的影子。
到了楼下,林秀芝说:"到了,谢谢赵师傅。"
"叫我老赵就行。"他站在路灯下,笑眯眯地看着她,"秀芝,明天还跳广场舞吗?"
"来的。"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秀芝上楼,掏钥匙开门。进屋后她没急着开灯,站在玄关处,靠着墙,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是烫的。
她五十五岁了,脸上有了老年斑,眼角有了鱼尾纹,脖子上的皮肤开始松弛。但她刚才站在路灯下,被一个男人看着的时候,居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少女般的心跳加速。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有点害怕。
第二章 一周的靠近
第二天傍晚,老赵果然在广场等着了。
林秀芝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花坛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看见她来,笑着迎上去:"秀芝,给你带了点东西。"
纸袋子里是一小袋无核红枣和一小盒桂花糕。
"这多不好意思。"林秀芝接过袋子,心里又暖了一下。
"没什么,楼下超市买的。"老赵说得很随意,像是顺手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广场上见面。跳完舞,就坐在长椅上聊天。老赵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他讲他在机械厂时候的事——怎么修一台进口机床修到半夜,怎么带徒弟被气得够呛,怎么在厂里食堂跟人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林秀芝也讲纺织厂的事。讲她怎么在验布机前一坐就是十个小时,讲车间里四十度的高温,讲那些跟她一起干了二十年的老姐妹,有的退休了去帮女儿带孩子,有的得了职业病,手指关节变形。
"你这双手。"老赵有一天忽然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指尖。那里有一层薄茧,是几十年验布磨出来的。"不容易。"
就这三个字,林秀芝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陈建国在的时候,从来没看过她的手。他只会说"饭呢""衣服怎么还没洗""你又乱花钱"。
第五天的时候,老赵说:"秀芝,我那墙皮掉了几块,你帮我看看怎么弄?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林秀芝说:"行啊,我帮你参谋参谋。"
她跟着老赵去了他家。
机械厂家属院,老房子,楼梯间的灯坏了两个,黑漆漆的。老赵在前面走,时不时提醒她:"这儿有个坎""小心台阶"。
开门进屋,一股淡淡的花草香。老赵养了不少花,阳台上摆了十几盆,绿萝、吊兰、君子兰、月季,打理得很好。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是旧的,套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茶几上放着一副没下完的象棋,对面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我跟我老伴以前天天晚上下棋。"老赵看见她在看棋盘,轻声说,"她走了以后,我就自己跟自己下。"
林秀芝鼻子一酸。
墙皮确实掉了几块,在客厅靠近阳台的那面墙上。她看了看,说:"这个好弄,买桶乳胶漆刷一下就行,不用大动。"
"那就听你的。"老赵说,"改天一起去买漆。"
他们在他家坐了一会儿。老赵泡了茶,用的是玻璃杯,茶叶放得不多,但泡得恰到好处。他给林秀芝倒了一杯,说:"我老伴以前爱喝茶,她走后我一个人喝,总觉得没味道。今天这茶好像好喝了一点。"
这话没明说,但意思到了。
林秀芝端着茶杯,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六天,他们一起去超市买了乳胶漆。老赵推着购物车,林秀芝在前面挑,像一对老夫老妻。买完漆,老赵说:"今天中午别走了,我做饭,你帮我尝尝味道。"
老赵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他做了四个菜:红烧带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带鱼煎得两面金黄,没有破皮;空心菜脆嫩,蒜香十足;番茄炒蛋酸甜适中;排骨汤炖得奶白,撒了一把葱花。
"你这手艺,可以开馆子了。"林秀芝夹了一块带鱼,真心实意地夸。
"以前老伴身体不好,我学着做饭。做着做着就上手了。"老赵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多喝点,补钙。"
那顿饭,林秀芝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饭,老赵洗碗,林秀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系着一条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洗碗的动作熟练利落。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
林秀芝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就是她想要的。
第七天,周六,广场舞照常。刘美凤跳完舞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林秀芝:"怎么样?老赵这人还行吧?"
林秀芝低头喝水,不说话。
"还行吧'是什么意思?"刘美凤追问。
"就……还行。"林秀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人挺好的。"
"那就处着呗。"刘美凤一拍大腿,"我跟你讲,老赵在机械厂家属院那可是抢手人物。前前后后给他介绍的不下十个,他一个都没看上。能跟你聊这么久,说明有戏。"
林秀芝没接话,但心里是高兴的。
晚上回家,她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自己。脸上皱纹是多了,但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她忽然想起老赵说过的一句话:"认真就比跳得好重要。"
她想,认真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章 那个失控的夜晚
事情发生在认识后的第十天。
那天是周五,老赵打电话来,说:"秀芝,我买了条鱼,你过来帮我看看怎么做。我炖不好鱼,老是腥。"
林秀芝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到了老赵家,鱼已经杀好了,放在水池里。林秀芝看了看,是一条鲈鱼,新鲜。她挽起袖子,在老赵家厨房里忙活起来。葱姜蒜切好,鱼身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老赵站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东西。
"你这刀工不错。"老赵说。
"三十年练出来的。"林秀芝头也不抬。
鱼炖上了,小火慢炖。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等。老赵开了电视,随便翻了几个频道,最后停在了一个戏曲节目上。是京剧,《锁麟囊》。
林秀芝不懂京剧,但老赵看得津津有味。他跟着哼了几句,跑调跑得厉害,林秀芝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我这叫韵味。"老赵一本正经。
"韵味,对,韵味。"林秀芝忍着笑。
鱼炖好了,汤白鱼嫩。他们坐在小饭桌上吃。老赵开了一瓶红酒,说是儿子过年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高兴,喝一点。"老赵给林秀芝倒了大半杯。
林秀芝平时不喝酒,但今天心情好,端起来抿了一口。红酒酸涩,但回味有点甜。
他们喝着酒,吃着鱼,聊着天。聊着聊着,话题就深了。
老赵说起他老伴。说她走的那天,外面下着雨,医院的走廊里灯特别白。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一点一点变凉。他说他当时特别想哭,但哭不出来,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后来呢?"林秀芝轻声问。
"后来我就回家了。推开门,她拖鞋还在门口摆着,茶杯还在茶几上放着,电视遥控器还在沙发缝里。我坐在沙发上,突然就觉得,这房子太大了。不是面积大,是空。"
林秀芝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陈建国走的那天。不是他走的那天,是他提出离婚的那天。他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说:"秀芝,我对不起你。但我不想再凑合了。"她当时没哭,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后来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忽然觉得那照片里的两个人特别陌生。
"我也是。"林秀芝说,"陈建国走后,我一个人在家,连电视都不敢开。开了就觉得吵,关了就觉得静。那种静,不是安静,是空。"
老赵看着她,眼神里有理解,有共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秀芝。"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一个人,怕不怕?"
林秀芝愣了一下。怕不怕?她当然怕。怕生病没人知道,怕摔倒了没人扶,怕半夜听到奇怪的声响,怕过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自己家冷冷清清。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怕。
"怕。"她承认了。
老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干燥,有茧。林秀芝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
"我也怕。"老赵说,"但我现在不怕了。因为你来了。"
这话太直白了。林秀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红酒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电视里的京剧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
后来的事,林秀芝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像一场梦。
酒喝完了。老赵起身去倒水,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他坐在她旁边,离得很近。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林秀芝没有躲。
再然后,他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慢,带着红酒的味道和排骨汤的余香。林秀芝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五十五岁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种事脸红心跳了。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老赵的衣角。
老赵的手从她脸上滑到肩上,轻轻搂住了她。
"秀芝。"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别走。"
林秀芝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怀抱是温暖的,是踏实的,是她渴望了很久的。陈建国离开后,她没有抱过任何人。女儿在杭州,一年见一次。她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人,突然被人捡起来了。
她点了头。
后来他们去了卧室。老赵的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张老伴的遗照。老赵走过去,把遗照翻了过去。
林秀芝看见了,心里一酸。
那晚的事,她不记得太多细节。她只记得老赵很温柔,很小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记得自己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被珍视的感觉,久违了。
事后,老赵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林秀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晨
林秀芝是被阳光晒醒的。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看见陌生的天花板,然后看见陌生的窗帘,然后看见旁边躺着一个人。
老赵。
她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下来,她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件男人的白衬衫,不是自己的衣服。她想起来了——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地回来了。红酒,鲈鱼,那个吻,那个拥抱,那个夜晚。
林秀芝的脸烧得通红。她低头看了看旁边的老赵。他还在睡,侧躺着,呼吸平稳,白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在客厅的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老赵昨晚帮她叠的。
她穿好衣服,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熟睡的老赵。她忽然觉得一阵慌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也许是因为太快了。认识才十天,就上了床。这要是让刘美凤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说她。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算什么?男女朋友?老来伴?还是只是一夜的冲动?
她摸了摸口袋,手机在。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五。
她需要做一件事。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做的事。
她想走。
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醒来后的老赵。她怕他醒来后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昨晚的温柔,只有尴尬和后悔。她怕那种尴尬。她承受不起。
林秀芝蹲下身,在老赵的茶几上找到一支笔和一张超市小票。她想写张纸条。写什么呢?"谢谢你的鱼"?"昨晚很开心"?"再见"?
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她放下笔,轻轻走到门口,换上鞋,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还是黑的。她下楼,走出机械厂家属院的大门。早晨的空气很凉,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她不知道他的全名。
老赵,老赵。她一直叫他老赵。他叫她秀芝,她叫他老赵。他们聊了十天,她居然不知道他叫什么。
赵什么?
赵建国?赵建军?赵师傅?赵大哥?
她只知道他姓赵,以前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五十八岁,儿子在深圳。其他的,她一无所知。
林秀芝站在公交站牌前,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忽然觉得特别荒谬。
她跟一个不知道全名的男人过了一夜。
手机响了。是女儿陈媛的视频电话。
林秀芝深吸一口气,接了。
"妈!你干嘛呢?"屏幕里,陈媛的脸挤在镜头前,背景是杭州的办公室。
"没干嘛,刚出来买菜。"林秀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又没睡好?"陈媛敏锐地注意到。
"没有,天热,走路走热的。"林秀芝摸了摸自己的脸。
"妈,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血压正常吗?"陈媛连珠炮似的问。
"正常正常,都好。"林秀芝敷衍着,"你呢?工作忙不忙?"
"忙,但还行。妈,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公司有个同事,他爸也是单身,跟你差不多大,你要不要——"
"不用。"林秀芝条件反射地拒绝。
"妈,你别这么抗拒嘛。人家条件挺好的,退休教师,有房有退休金——"
"媛媛,妈自己的事自己知道。"林秀芝的语气硬了一点。
陈媛沉默了一下,说:"妈,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
"妈不孤单。"林秀芝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
挂了电话,林秀芝站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坐上回家的车。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茶几上放着她的蓝色保温杯,旁边是遥控器,再旁边是一盒没吃完的降压药。一切都没变,但她觉得一切都变了。
她想起昨晚老赵说的话:"我以前天天晚上跟自己下棋。她走了以后,我就自己跟自己下。"
她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说:"认真就比跳得好重要。"
她想起他吻她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他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说:"别走。"
可是她走了。
林秀芝拿起手机,翻到刘美凤的微信。她想问刘美凤,老赵叫什么名字。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怕。怕刘美凤追问,怕事情传出去,怕被人笑话。五十五岁的老太婆,跟人相亲,认识十天就上了床,第二天一早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要是传出去,她在翠园小区还怎么待?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白晃晃的。她忽然想起老赵家阳台上的那些花。绿萝长得很好,吊兰垂下来,君子兰打了花苞。他一个人住,把花养得那么好。
她想,他醒了没有?发现她走了,会怎么想?
生气?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
第五章 找不到的人
林秀芝以为自己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她发现自己在广场舞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往花坛那边看,看老赵是不是站在那里。跳完舞休息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朝机械厂家属院的方向望。路过超市的时候,她会想起那袋红枣和桂花糕。
她开始失眠。
以前她也失眠,但那是因为孤独。现在她失眠,是因为想一个人。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给刘美凤打了电话。
"美凤啊,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那个……老赵,他全名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美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问我老赵叫什么?你们都认识十天了,你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就一直叫他老赵。"林秀芝的脸烧得通红,虽然对方看不见。
"赵德明!赵钱孙李的赵,德行的德,光明的明!"刘美凤一口气报出来,"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林秀芝赶紧挂了电话。
赵德明。
她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德明,德明。有德行,有光明。
第二天傍晚,她去了机械厂家属院。
站在老赵——赵德明家楼下,她仰头看了看。三楼,阳台上的花还在,绿油油的。她深吸一口气,走上楼。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她等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一个拎着菜的老太太。
"大姐,请问三楼赵师傅在家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老赵啊,前天搬走了。"
林秀芝的脑子嗡了一声。
"搬走了?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好像是去深圳跟他儿子住了。前天来的搬家公司,东西都拉走了。"老太太说,"走的时候还跟邻居们一一道了别,说以后不回来了。"
林秀芝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
前天。她挂了电话的第二天。他搬走了。
她不知道他是早就计划好的,还是因为她走了才决定走的。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她,等了多久,最后等到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赵德明走了。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第六章 一个人的秋天
赵德明走后,林秀芝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早起,吃药,买菜,做饭,看电视,跳广场舞。刘美凤问她怎么没跟老赵一起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人家去深圳了,跟儿子住。"
"啊?怎么突然就走了?"
"儿子让他去的,说一个人在这边不安全。"
刘美凤叹了口气:"可惜了,我还以为你俩能成呢。"
林秀芝笑笑,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又走了。冬天来了,第一场雪下的时候,林秀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白色世界,忽然想起赵德明说过的一句话:"我那房子墙皮掉了几块,我懒得弄。"
她不知道他深圳的房子墙皮掉不掉。
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她。
春节的时候,女儿陈媛回来了。母女俩在厨房包饺子,陈媛说:"妈,我给你看个照片。"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秀芝。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背景是一个客厅,装修得很现代,落地窗,阳光很好。
"这是谁?"林秀芝问。
"我同事她爸。退休教师,姓周,今年五十七。我同事说她爸一直单身,想找个伴。你看——"
林秀芝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面容和善,戴着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条件确实不错。
"妈,你要不要见见?"陈媛小心翼翼地问。
林秀芝沉默了很久。
"媛媛。"她说,"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去年秋天,有个叔叔,姓赵,在机械厂当过技术员。妈认识了他。"
陈媛放下手机,认真地听着。
"我们认识十天,他给妈做饭,陪妈聊天,握妈的手,说妈的手不容易。"林秀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一天晚上,妈去了他家,喝了酒,然后……妈没忍住。"
陈媛的眼睛睁大了。
"第二天早上,妈醒了,看见他睡在旁边,突然就怕了。妈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偷偷走了。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妈……"陈媛的声音有点哽咽。
"后来妈去打听,知道他叫赵德明。等妈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搬走了,去深圳跟他儿子住了。"
林秀芝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雪。
"妈不是个随便的人。妈就是……太久没有人那样对妈了。他握着妈的手说'不容易'的时候,妈就……"
她没说完,但陈媛懂了。
陈媛走过来,抱住了她。
"妈,你别难过。也许你们有缘还会再见。"
林秀芝拍了拍女儿的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遗憾,也有释然。
"不找了。"她说,"不找了。那个人,也许就是来给妈上一课的。"
"什么课?"
"教妈知道,妈还活着,妈还会心动,妈还值得被人温柔对待。"
陈媛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七章 春天再来
第二年春天,林秀芝的生活有了新的变化。
她报名了社区的老年大学,学国画。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画了一辈子牡丹,画得极好。林秀芝学的是写意花鸟,从最简单的兰草开始。
她画得不好,但很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像在验布机上找跳丝。
刘美凤还是每天拉她去跳广场舞。她说:"秀芝,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嗯。以前你跳完舞就一个人闷着,现在好歹愿意跟人聊两句了。"
林秀芝笑笑。她确实变了。不是因为赵德明回来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她还是渴望被爱的。这个渴望不丢人,不羞耻,不违背任何道德。她只是一个五十五岁的、孤独的、渴望温暖的女人。
她开始主动给女儿打电话,不再等女儿打来。她开始跟邻居们打招呼,不再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把客厅的墙重新刷了,自己买的漆,自己刷的,刷得不算好,但至少不掉皮了。
有一天,她在老年大学的画室里画画,孙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兰草,说:"林姐,你这兰草,叶子太直了。兰草要有弧度,要柔,要像在风里飘。"
"怎么才能画出弧度?"林秀芝问。
"心里先有风。"孙老师说。
心里先有风。
林秀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想起赵德明家的阳台。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像在跳舞。
她想,也许有一天,风会再吹过来。也许那个人会再出现。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她的心里已经有了风。
她不再是那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结婚照觉得陌生的人了。她是一个会心动、会害怕、会逃跑、会后悔、会重新站起来的女人。
这就够了。
尾声 深圳的来信
故事的最后,我想告诉你一个后来发生的事。
那是林秀芝五十六岁生日那天。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深圳"两个字。邮票是深圳的风景邮票,印着世界之窗的图案。
林秀芝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机械厂家属院的那栋楼,三楼,阳台上摆着花盆的位置已经空了。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去年九月二十日。
那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机械厂画图纸的人写出来的。
"秀芝,我走了。去深圳了。儿子说这边医疗好,让我过来养老。我走的那天,在楼下站了很久,想上去敲你的门,又怕打扰你。那天早上醒来,发现你不在了,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也许是我太急了。你是个好女人,值得被好好对待。我在深圳挺好的,儿子给我买了新房子,阳台很大,我种了花。君子兰开了,红色的花,很漂亮。如果你哪天来深圳,可以来看看。如果你不来,也没关系。谢谢你那十天给我的温暖。赵德明。"
林秀芝捧着信,看了三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索"深圳"。
深圳很大。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街道和建筑,像一张巨大的网。她不知道赵德明住在哪个区,哪条路,哪栋楼。她只知道他在那里,在一个有阳光和花的阳台上,也许偶尔会想起一个叫林秀芝的女人。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春天来了。窗外的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刚画好的兰草上。兰草的叶子有弧度了,像在风里飘。
她想起孙老师说的那句话:心里先有风。
风来了。
她不知道这阵风会把她吹向哪里。但至少,她不再害怕风了。
她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德明,君子兰开的时候,替我多看一眼。"
然后她把信夹在画册里,放在床头柜上。
和她的降压药放在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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