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在北京,和一位企业高管聊天。谈到决策,他说,一个人离开一线久了,就很难再实事求是。我当时也认同,但聊下去,又觉得“多去一线看看”还没有把问题讲透。
人为什么会离开一线?未必是因为他不愿意去。很多高管照样出差、拜访客户、巡视门店,行程排得很满,却仍可能活在一种幻觉里:以为自己看到了业务,实际上看到的是别人准备给他看的业务;以为自己理解了困难,实际上只听到了困难被整理成汇报后的说法。
我们后来聊到“劳动”这个词。一个人长期不参与价值创造,不亲手处理任何具体问题,只负责听取、评价和要求别人完成工作,他获得事实的方式会发生什么变化?这种变化,又会怎样影响他的判断?
我想,这是一个比“领导要不要下基层”更深的问题。不过,先得把话说准:到一线、劳动、实事求是,不是一回事。
到一线,首先是位置变化;劳动,是参与改变现实的过程;实事求是,则是在取得材料后,研究其内在联系,并让判断接受实践检验。人到了现场,不一定参加了劳动;参加了劳动,也不一定得出了正确认识。三者之间有联系,但不能画等号。
一、为什么教员把生产活动放在认识问题的开头
教员在《实践论》中谈人的认识,开篇不久就讲到生产活动。他认为,人们在生产过程中认识自然,也认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同时,他并没有把实践缩成体力劳动一种形式:政治、科学、艺术等活动,也属于社会实践。
这个区分很要紧。如果把劳动理解成“领导每个月到车间干半天活”,很容易做成姿态。高管系上围裙、拿起工具,拍完照又回到原来的决策方式,工位上多了一个人,组织里并没有多一分真实认识。
反过来,如果因为管理者主要从事脑力工作,就说他不需要劳动,也错了。研究客户、设计产品、组织协同、决定资源如何配置,当然也可以是劳动。问题不在用手还是用脑,而在于:你的工作有没有真正进入价值创造过程,有没有遇到现实的阻力,并因这个阻力修改自己的判断。
一位负责人制定了交付目标。如果他知道这个目标在现有产能下做不到,却仍要求团队“想办法”,自己只等结果,那他做的是目标分配,不是对交付问题的劳动。如果他进入从销售承诺到排产、采购、交付的过程,和相关人员一道找出究竟哪里卡住,重新安排取舍,再承担取舍带来的后果,他的管理工作才进入了现实。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劳动有一个常被忽略的认识论意义:它让人不能只描述世界,还必须接受世界的回答。
二、劳动让人遇到“阻力”,报告通常只留下“结果”
领导者为什么容易失真?因为管理信息有一个天然倾向:越往上,越简洁。一项工作在现场发生时,有等待、有返工、有人的犹豫,也有为了勉强完成目标而作出的临时妥协。到了周报里,这些过程可能变成一句“项目总体可控”;到了月度会上,变成一个完成率。
简化是必要的。一个负责人不可能阅读所有原始记录。但简化也有代价:最能解释结果为何如此的过程,恰好可能在汇报中被删掉。
以“缩短交付周期”为例。报表上看,交付慢似乎是执行效率问题。真正参与一次从签约到交付的过程,可能发现销售为了成交承诺了尚未稳定的功能,研发被迫频繁插单,采购只能按临时需求补料,交付人员最后靠加班掩盖前端决策的代价。
这时,“交付慢”已经不是交付团队自己的问题,而是几项工作之间的关系出了问题。站在会议室里,容易把各部门分别看作几个可考核的点;参与完整的价值创造过程,才可能看见:销售的一句话如何变成研发的返工,研发的一次变更如何变成采购的成本,最后又如何变成客户对整家公司的评价。
这正接近教员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解释“实事求是”时强调的东西:不止占有事实,还要研究事物的内部联系。因而,劳动提供给决策者的,并不只是“现场很辛苦”的感受。辛苦值得尊重,但感受辛苦本身还不能改进决策。更有价值的是,在解决具体问题的过程中,看到那些被部门分工和报表格式切断的联系。
报告告诉你结果在哪里;参与劳动,才可能告诉你结果是怎样被共同制造出来的。
三、不劳动的人,怎样一步步活进幻觉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故事,仿佛领导者变懒了,所以看不见事实。很多时候,他非常勤奋,只是勤奋地处理一套离事实越来越远的信息。
最初,他不再接触完整的工作过程,主要通过会议了解情况。后来,团队逐渐学会按他的关注点组织汇报。他重视进度,大家就重点说明进度;他反感坏消息,风险便被延后呈现。再后来,他据此作出的决定,又成了下一轮汇报必须证明正确的前提。
这样,幻觉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决策者看到经过筛选的事实,作出判断;执行者围绕这个判断开展工作,也围绕它筛选新的事实。一个人越有权力,越需要警惕这个循环。因为下属不仅在传递信息,也在判断什么信息说出来会有代价。
因此,即便他亲自走到一线,问题也未必解决。他往工位旁一站,现场的说话方式可能就变了。大家会更礼貌、更积极,也更谨慎。领导者看到的,仍可能是“领导在场时的一线”。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身体到场当成求真的充分条件。亲自参加工作,能让人碰到一部分报表看不见的阻力;但要让真实信息持续上来,还必须容许一线的人指出目标本身有问题,容许他们报告失败,而不必先承担“态度不积极”的指责。
教员在《反对本本主义》中要求担负指导工作的人亲自调查,不能单靠书面报告。他同时写得很具体:调查要有问题,要找了解情况的人讨论,要听不同意见,自己还要做记录。这不是“去转一圈”的要求,而是一套主动检验判断的工作方法。
换到企业里,领导者该问的不是“这个月去了一线几次”,而是:我带着什么判断去?现场出现了什么与判断不符的事实?回来之后,哪项决策因此改变了?如果最后一个问题始终答不上来,再多的走访也可能只是维持原有判断的仪式。
四、为什么说“身体力行”不可替代,又不能迷信
我认为价值创造不应只有脑力上的理解,还要身体力行。我觉得这个很重要,但需要加一道边界。身体参与某项工作,有时会暴露语言难以传达的约束:一个动作为什么必须反复做,一项看起来简单的要求为什么会打断其他工序,客户说“使用不方便”时究竟在哪一步停住。这些细节,不一定能通过一份流程图充分理解。
但这并不意味着,高管必须亲自掌握所有岗位技能,更不意味着谁流汗更多,谁就一定更接近真相。优秀的技术判断可能来自长期实验,可靠的经营判断也离不开统计、财务和跨区域比较。这些同样是严肃的劳动。教员在《实践论》中明确区分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人不可能事事亲历,大量知识需要从他人的实践中获得;同时,他也反对停留在感性经验,以为看见几次就掌握了规律。
这恰好可以防止两种偏差。一种是脱离现场的抽象:只相信模型、材料和汇报,不知道这些信息是怎样产生的。另一种是迷信现场的经验:看过一个客户、跟过一次交付,就把个别情形当成全局规律。一个负责人真正需要的,不是在“亲自干”和“看数据”之间二选一,而是把二者接起来:用亲身参与发现原来不知道该问什么,再用更广泛的材料检验所见是否具有代表性;形成判断后,重新回到工作中,看它能否解决问题。
这也是劳动与实事求是之间最准确的关系:劳动能提供新的事实、新的问题和检验判断的机会;它本身并不保证结论正确。
五、管理者为什么尤其需要劳动:因为他的错误由别人先承受
还有一层,仅用“获取信息”解释不了。同一个决策,制定者与执行者感受到的代价常常不同。要求压低成本的人,未必亲自处理质量风险;要求提前交付的人,未必亲自向客户解释功能缺口;要求一线“克服困难”的人,也未必承担连续加班对团队造成的损耗。
当决策者长期不参与价值创造过程,判断不但容易失去事实,还容易失去对代价落在谁身上的认识。因此,管理者参与劳动,不是要证明自己能替代专业人员,而是要把自己重新放进决策的后果里。他可以不亲手完成全部工作,却不能只拥有提出要求的权力,而把理解约束和承受错误的责任都交给别人。
这会改变他提问的方式。
“为什么完不成?”也许该改成:“按照现有条件,要完成它,必须牺牲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主动?”也许该改成:“他们提出不同判断之后,会失去什么?”
“有没有办法再快一点?”也许该接着问:“快出来的这部分时间,是从哪道工序、哪类风险、哪些人的生活里借来的?”
这些问题不是为了降低要求。恰恰是为了弄清楚,哪些困难可以通过创造性工作突破,哪些所谓突破只是把成本藏到了别处。真正的主观能动性,是在认识约束之后改变约束;不是假装约束不存在。
六、还必须用教员自己的历史,给这套思想加一道检验
如果文章写到这里就结束,反而不够实事求是。提出《实践论》、反复强调调查研究的人,后来也并非始终避免了脱离实际的错误。1981年《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在总结“大跃进”等问题时,明确指出当时存在对经济规律和基本情况认识不足、急于求成、夸大主观意志作用,以及缺少认真调查和试点等问题;错误延续,给国家和人民造成重大损失。
这一段不能绕开。它使我们对“向教员学习”多了一层认识:懂得实事求是的道理,不等于一个人或一个组织就能永远做到实事求是。
位置越高,越可能听到经过筛选的事实;目标越迫切,越容易把愿望当作现实;过去的成功越多,越容易认为自己的判断不需要再次接受检验。单靠领导者愿不愿意亲自下去,不足以克服这些风险。
对今天的企业而言,领导者需要亲自参与、调查和复盘;同时,还得让坏消息能够不经美化地到达决策处,让专业人员有权说明方案为何行不通,让小规模试验有机会推翻大规模推进的计划。如果现场不能纠正权力,再勤勉的领导者也可能只看到一个为自己准备的现场。
这不是削弱劳动的意义,而是把劳动放回它应有的位置:它是求真的重要路径,却不能替代允许纠错的组织安排。
七、回到企业:领导者究竟该怎样“劳动”
我不主张把它做成“高管每月到一线工作几小时”的统一规定。小时数容易统计,也最容易被完成。更有用的办法,是从一个自己正在作出的重要判断入手,进入它所影响的完整工作过程。
如果判断是“交付效率太低”,就别只去看交付部门。要从销售如何承诺、产品如何定义、研发如何变更,一直看到现场如何交付、客户如何使用。领导者在其中不只是旁听者:需要同团队一起确认哪些问题可以当场解决,哪些必须由自己调整资源和优先级。
然后把原来的判断写下来,与实际发现对照。究竟是交付团队效率不足,还是前面几个环节共同制造了等待?如果是后者,下一次会议就不能继续只考核交付部门的速度。
这才算完成了一次劳动与决策之间的闭环:进入过程,遭遇与预期不符的事实,弄清各环节的联系,改变决定,再看结果是否改善。
不必装作自己比一线更懂一线,也不必以“我亲自来过”压住不同意见。领导者有更重要的工作:把不同岗位各自看到的真实情况,组织成对全局更接近事实的认识,并为据此作出的取舍负责。
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难的管理劳动。
结语:劳动,是不让自己的判断免于现实的反驳
北京这次聊天之后,我对“人为什么要劳动”有了一个更具体的理解。人当然要通过劳动创造价值。但对一个有决策权的人而言,劳动还有另一重作用:它不让你只活在自己发出的指令里。
到一线,是走近事实;参与劳动,是进入事实形成的过程;实事求是,则是在这个过程中,承认自己的判断可能被事实推翻,并愿意据此改变行动。
少了第一步,容易凭空想象。少了第二步,容易只见结果、不见代价。少了第三步,连亲身经历也可能变成“我早就知道”的证明材料。
所以,问题不是领导者该不该多吃一点苦,更不是要让每位高管去完成一场劳动表演。问题是:当现实与他的判断相冲突时,他能不能亲自走进问题,听见别人不敢说的话,看到报表没有记下的代价,然后修改自己的决定?
劳动最深的价值,不是让决策者显得懂一线,而是让一线的真实劳动,有力量改变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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