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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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王梦洁/文
晚上九点,馆陶县的路灯把街面照得发暖。最后一件包裹交到收件人手里,秦保峰没有拧油门往家赶。他停稳快递三轮车,从车厢最里面抽出一摞捆得方方正正的旧纸箱,麻绳勒得很紧,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街那头,殷殿峰刚扫完最后一段路,扫帚靠在树干上,人已经站在那儿等了。
“今天这些,都给您。”秦保峰把纸箱抱过去。
“哎,又攒了这么多。”殷殿峰接过来,掂了掂,咧嘴笑,“你这一天送七八百件快递,还惦记着我这堆破烂儿。”
这是秦保峰给自己定的“收工仪式”。从2023年干上快递员到现在,他送出去的旧纸箱累计有数千公斤。没人要求,没有酬劳,一件小事,他做上了瘾。
他看见老人蹲在垃圾桶边,
便动了那个念头
秦保峰今年39岁,馆陶本地人,1987年生人。2023年开始干快递,他跑的那片片区,老小区扎堆。
老小区有老小区的难处。住户年纪大,腿脚不利索,他每次送货都坚持送上门。
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另一幕。
“我们那片儿老人多。”秦保峰说,“有时候下午两三点,我送件路过垃圾桶,能看见老爷子、老太太,蹲那儿翻,翻纸壳子,捡塑料瓶子。”
他见过一位大娘,戴着老花镜,手伸进垃圾桶里掏,掏出来一个压扁的牛奶箱,拍了拍灰,塞进蛇皮袋。瓶瓶罐罐堆在脚边,瓶子上还挂着剩饮料的黏水印子。
“你说这一个纸箱子,能值几个钱?”秦保峰摇头,“可他们弯着腰、翻着脏东西去挣这几毛钱,我看着……我这一天到晚,身边纸箱子还少吗?”
他自己送一件货,客户拆完,箱子顺手就搁门口、扔楼道。胶带撕得碎碎的,泡沫填充物飞一地。这些东西,保洁师傅最后还得蹲下去一点点清。
那天,他一如往常送完货,客户让他帮忙把纸箱子带下楼。他拿着纸箱下楼后正准备丢在垃圾桶时,那天老人在街边翻找垃圾的画面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我当时就想,我顺手把这些捡起来、捆好了,直接送给他们,不比他们翻垃圾桶强?”秦保峰说,“纸箱子不脏,就是沾了点胶带,我收拾收拾,他们拿去就能卖,不用把手伸进桶里。”
从那天起,他的三轮车车斗里,永远给旧纸箱留一块地方。
二十多斤整整齐齐,
他从车上搬下来那一刻
殷殿峰今年58岁,是馆陶街头的一名保洁员。
两年前,他和秦保峰还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那天秦保峰开车路过,看见路边一个穿橘色工作服的师傅,扫着地,顺手把一只空矿泉水瓶塞进自己外套口袋。口袋已经鼓囊囊的,瓶瓶罐罐挤成一团。
秦保峰脚一刹,停在路边。
“师傅,师傅!”他停下车喊。
殷殿峰直起腰,回头。
“我是送快递的。”秦保峰指了指自己的车,“我车上有一些纸箱子,整的,您要不要?要我就给您搬下来。”
殷殿峰愣了一下。他这把年纪,扫了这么多年街,被人翻白眼、被车溅一身水都是常事,头一回有个年轻人主动停车问他“要不要纸箱”。
“要!咋不要呢!”
秦保峰跳下车,从车斗里一摞一摞往外搬。二十多斤,五个纸箱子,个个展平、叠齐,拿细绳十字捆好,棱角分明,码在路边像一小垛“砖”。
殷殿峰站在那儿接,手都有点忙不过来。
“我跟你说,我那天,特开心。”殷殿峰后来跟人念叨,“我扫一天街,捡瓶子能捡一口袋就不错了。他一下子,整整齐齐给我二十多斤,还不让我弯腰。”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有了默契。
秦保峰每天送件路上,看见纸箱就收拢、压平、捆好;到了晚九点收工,顺着殷殿峰负责的那条街走一趟,把“礼物”放下。有时候赶上殷殿峰不在,他就把纸箱码在树根底下,压上块砖,拍个微信照片发过去。
时间长了他才知道,殷殿峰的孩子都去外地打工了,馆陶老家就老两口守着,日子紧巴。保洁员一个月工资不高,捡纸壳、捡瓶子,是老两口补贴家用的一条道。
“他老要给我钱。”秦保峰学殷殿峰的样子,伸大拇指,“每次我把纸箱子给他,他就掏兜,说‘小秦,这必须给你点钱’。”
“我能要吗?”秦保峰笑着说,“我说殷师傅,您要再给钱,以后这箱子我就不给您了。”
钱,到底没要成。但殷殿峰记着这份情。
去年秋季的一天,殷殿峰提前等在街口,怀里抱着六棵大白菜,叶子水灵灵的,根上还带着泥。
“自己家种的,没打药。”殷殿峰往他怀里塞,“你要不拿,就是嫌我这菜不好。”
秦保峰推来推去,推不掉,抱回了家。
“我媳妇问我,哪儿来这么多白菜?我说一个大爷非给。”秦保峰眼睛弯起来,“那天晚上,我家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儿。我跟你说,我吃了两大盘。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白菜。”
七八百件、零投诉,
高一的女儿也学会了“停下来”
秦保峰手上的活儿,并不轻。
他日均派件近八百件,赶上“6・18”“双11”,包裹能堆成小山。为了不耽误收件人,他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到站点,先把路线在脑子里走一遍:哪栋楼老人多、哪家公司十点必开会、哪个小区中午不让进车——他都记在小本上。
电商大促那几天,他主动放弃休息,留在站点帮同事分拣、装卸。冬天馆陶的风能把人手吹裂,夏天车厢里像个蒸笼,他没缺过一天岗。
干到现在,他手里攒下三个“零”:零投诉、零差错、零安全事故。
“我妈老说我,你就是闲的。”秦保峰嘿嘿笑,“可我觉得,送快递嘛,手脚勤快点,顺手的事儿,不算啥。”
真正让他觉得这事“做对了”的,是家里那个大女儿。
姑娘今年读高一。有一回秦保峰接她放学,路上看见一个老奶奶拎着两大袋东西过马路,走得慢,红绿灯都快变了。女儿二话没说,下车跑过去,帮奶奶把袋子拎过马路,又跑回来。
“我就问她,你咋想起来去帮人家?”秦保峰说。
女儿仰头看他:“爸,你不也老给殷爷爷纸箱子吗?我看着你送的。”
秦保峰说,他那一刻,鼻子有点酸。
秦保峰说,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好人好事”。他只知道,车斗里那堆曾经等着被人弯腰翻出来的纸箱子,现在整整齐齐地到了需要它的人手里;他只知道,老街上那位蹲垃圾桶的老人,最近再没被他撞见;他只知道,家里饭桌上,还有半棵殷大爷给的白菜。
城市很大,夜色很深。一个快递三轮车的车灯,一束橘色环卫服的反光,两个陌生人,一摞捆得方方正正的旧纸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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