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星巴克

10月21日，星巴克中国宣布，从22日起全国门店实行消费入座，同时发布了一份《第三空间倡议》。截至9月底，它在国内有8342家门店。

什么第三空间？据说解释这样：

第一空间是家（休息），第二空间 是办公室（工作），第三空间就是星巴克，家和工作之外的场所

这理论最早最早社会学家雷・奥登伯格提出的 “Third Place”；星巴克 CEO 舒尔茨受到启发，把它做成星巴克的核心商业模式 。

你懂得，很多人早就说过，星巴克卖的不只是咖啡，更是这个空间氛围。

这次入座必须消费，网上吵得很凶，甚至在徐瑾经济人的社群也有争论。除了说好说坏的，说制度说人性甚至国民性都有。你怎么看？

一件小事，一路追下去，我们应该思考什么？你好，我是徐瑾，加我微信xujin2023，和明白人一起学财经

要理解星巴克的第三空间明文不消费也可以入座，得回到2018年。

那年4月，费城一家星巴克报警抓走了两个没点单的黑人，视频上网，全美哗然。事情闹到关店培训、CEO公开道歉。5月，星巴克宣布新政策：任何人走进门店，无论是否消费，都视同顾客，可以使用店内空间和洗手间。

这不是敷衍。当时公司讲的道理很体面。星巴克遍布城市街角，随处可达，理应承担一部分城市公共功能。没地方落脚的人、临时需要休息的人，都能进来坐一会儿。它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一家卖咖啡的店。

这套话术是有感召力的。很多人对星巴克的好感，恰恰来自它肯让人白坐。

但把话讲透，矛盾的种子就在里面。图书馆、市政大厅这样的公共空间，靠财政拨款维持；星巴克的租金、人工、水电，一分一厘都得从卖出的咖啡里挣。座位是稀缺的，成本是实在的。规则一放开，压力全落在门店身上。

门店陆续碰到三类麻烦。

付费客人买完找不到位置，只能站着或者打包走，最该被服务的人体验受损。

部分门店长期有人停留，洗手间被滥用，卫生和安全隐患上升，店员日常管理负担加重。

最尴尬的是权责。店员没有执法权，遇到长期占用或者闹事的人，驱赶很难，处理不当又可能被指歧视。两头都是雷。

2025年1月13日，星巴克公布《Coffeehouse Code of Conduct》，1月27日生效。新规明确，进店需要使用店内空间的人应先完成消费。

但它也不是一刀切地关门。短时躲雨、临时求助，门店仍留弹性，只是不再承诺无条件长期占用座位和设施。这一步退回来，等于承认了一件事：企业的善意，承接不了本该由城市公共配套承担的职能。

*同样的剧情，国内2016年就上演过，主角是宜家。

上海徐汇店二楼餐厅，从2010年起逐渐成了中老年相亲据点。周二周四固定开张，自带茶水和零食，长时间占座，大声喧哗，为抢座位还动过手。2016年10月4日，来的人保守估计五百多，斗殴报了警。

10月5日，宜家在餐区入口摆出告示：只对用餐顾客提供服务，先购餐，后入座。四五名保安站在门口，手里没托盘的，一律劝离。

有位老伯当场表达了不满，说这是强制消费，不公平。但他紧接着又说，自己不会转场，“大不了花个十来块钱，点一些东西意思意思，保安就会放你进了”。

这句话很有信息量。他要的其实是能坐下的地方，和一个说得清的规矩。

宜家这件事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据说，上海其他门店没跟进，北京两家店直接说我们没这情况，不推。原因是那边不挤。规则的松紧，取决于门店里有多挤，跟城市的管理水平关系不大。而规则一旦立起来，人就会自己找路，那位老伯已经想好了路。

把星巴克和宜家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踩的是同一个坑。

一张桌子，在法律上属于门店，产权清晰。可一旦开放，它就成了经济学说的公共池塘资源。用的人不排他，但一个人坐了，另一个人就坐不上。这种资源最容易出事，因为占用的收益归个人，维护的成本归大家。

“公地悲剧”这个词，是1968年加勒特·哈丁在《科学》杂志上写出来的。他的寓言是一群牧民共用一片草场，每个人都想多养一头牛，最后草场被啃光。哈丁的结论是，这类资源要么收归国有，要么私有化。

这个结论后来被补充了。

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莉诺·奥斯特罗姆，花了三十年研究世界各地的灌溉系统、渔场、牧场和森林。她在《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里给出第三条路：使用者自己定规矩，自己监督，自己惩罚。

她总结了长盛不衰的制度共有的八项设计原则，这里挑几条和门店座位最贴的说。

边界要清晰，谁有资格使用得说清楚。收益和成本要大致对等，谁用得多谁就该多承担。规则要由受影响的人参与制定，而不是单方面宣布。要有监督。处罚要分级，先提醒，再警告，最后才禁止。要有便宜的冲突解决渠道。

拿这几条去对照，2018年的政策问题一目了然。边界没定，成本不对等，规则没商量，监督和处罚都缺位。它是一份善意的宣言，不是一套能运转的制度。

有人会问，那公共空间就不该有门槛吗？

看看图书馆。2023年末，全国公共图书馆3246个，每万人建筑面积160.3平方米。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小，但摊到具体城市，热门馆的座位一样要靠抢。

图书馆的规矩其实比星巴克硬得多。不少高校的图书馆都有明文规定，物品占座超过一定时间，他人即可使用该座位。

但图书馆面对的另一类争议，处理方式很不一样。杭州图书馆当年因为接纳拾荒者入馆被读者投诉，老馆长褚树青的回应后来广为流传，我无权拒绝他们入内读书，但您有权选择离开。2024年11月，厦门前埔图书馆一位有轻度智力障碍的读者被投诉，思明区文旅局的回复是，每一位公民都有进图书馆阅读的权利。

图书馆守的是两件事，进门不看身份，坐下要守规矩。

前者是公共性，后者是可持续性。缺了后一条，前一条撑不了多久。

公共资源要活得久，靠规则清楚。

星巴克第三空间必须消费，美国去年就开始算了，中国为什么今年跟进？这轮争论最早的引子，是网传的一组物料。据说，一张桌牌旁边坐着一个不点单的人，拍照的人说他在备考公务员。照片传开，话题就炸了。

2026年国考，371.8万人通过资格审查，招录38119人，过审人数和计划数之比约98比1；实际走进考场的是283.1万人，按参考人数算是74比1。

2023年过审的还不到260万，四年多出一百多万。

一边是考研人数连降三年，一边是考公人数连创新高，找不到

这么多人需要一张桌子，坐一整天，看书，刷题，等一个结果。图书馆本该是首选。可前面那组数字已经说了，三千多个馆摊到城市里，热门馆的座位照样得抢，还得赶开放时间。能全天坐着、有空调有插座、又不必花钱的地方，其实真不多。

理论上，这该由公共供给解决。但公共供给的钱从哪来，是个硬问题。地方财政长期依赖土地出让收入，2021年前三季度全国卖地收入还有5.36万亿，2024年同期只剩2.33万亿，三年间少了一半多。钱少了，先保的是三保，是债务，是保运转。新建一座社区阅览室，排在很后面。

于是缺口被悄悄转移了。转移到星巴克的沙发上，转移到宜家的餐椅上，转移到任何一家有空调、有插座、不好意思赶人的店里。

我们吵的是一家咖啡店该不该让人白坐，可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个需要一张桌子坐一整天的人，只能去咖啡店复习。

把星巴克两次政策转向摆在一起看，颇为耐人寻味。

2018年的开头，是两个没点单的黑人被报警带走。视频传开，一个多月后，门全部敞开。2026年的开头，是一组网传的物料。舆论起来，几天之内，八千多家店摆上了提示牌。

没有一次是坐下来推演出来的。两套规则都是被一件具体的事顶着走出来的，推动它的是舆论，不是设计。

这也是最难的一层。条文可以一夜写好，能不能在店里活下来，靠的是店员和顾客之间那点说不出口的默契：谁该让一步、让到哪、什么时候可以不客气。

默契没养成，规则就只能在纸上待着，等下一件偶发事件来把它撞醒。

奥斯特罗姆那八条，写下来容易，长在日常里难。边界定得清、成本分得明、有人看着，这些都得在日常里一点点磨出来。发一份倡议，写一段行为准则，都只是开头。

规则立不住，还有更靠里的一层原因，在权利的分配上。这就说到产权了。

最后，徐瑾经济人说下产权。

法学上有个说法，所有权是一束权利，占有、使用、收益、处分，每一项都能单独拆出来。星巴克的门店，产权当然是它的。但当它向城市承诺“谁都能进来”的时候，它实际上把其中一项使用权让渡了出去，却没有同时让渡成本，也没有约定这项权利什么时候收回。

一份没有期限、没有条件、没有监督的让渡，不叫共享，叫敞口。

所以星巴克收回规则，徐瑾经济人不觉得是背弃理想，它更像是把一笔糊涂账算清楚了。商业空间可以有一点公共性，但不能靠它来顶公共职能。真要有人管，得是财政，是规划，是社区。

至于那位老伯说的“花十来块钱意思意思”，我倒觉得是全文最诚实的一句话。他不是想白占便宜，他是想花一点钱，买一个说得清的位置。

一个社会成熟不成熟，不仅是看高楼大厦，更看它能不能给这样的人，留出不必“意思意思”的地方。你怎么看，更多社群聊，11月7日有徐瑾经济人线下课，报名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