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明代庙堂篇·全州临桂两相辉

本文核心：明代广西不仅有名将——袁崇焕镇守辽东、瓦氏夫人千里抗倭，文臣同样登上了庙堂之巅。全州蒋冕官至内阁大学士、代理首辅，是明代广西文官职位的最高峰；临桂吕调阳入阁为次辅，辅佐张居正推行改革；梧州吴廷举以清廉刚直、死无钱下葬名动朝野。三人连同蒋冕之兄蒋昇，构成明代广西“文武并盛”的官员图景。本篇补全明代文官线，桂中袁崇焕篇形成文武呼应，并串起“蒋冕—吕调阳—陈宏谋”的桂北大学士链。

提起明代广西人物，多数人先想到两个人：一个是藤县袁崇焕，宁远城头炮毙努尔哈赤、撑起辽东半壁；一个是靖西瓦氏夫人，五十八岁挂帅抗倭、王江泾大捷震动东南。一文一武，撑起了广西在明代的国家级存在感。

可明代广西的版面，远不止这两位武将。

翻开《明史》和明代职官表，广西士人同样走进了权力的最深处——内阁。全州蒋冕做到内阁首辅，是明代广西唯一位至首辅的人；临桂吕调阳入阁为次辅，与张居正共事六年；梧州吴廷举官至南京工部尚书，以“面如削瓜，衣敝带穿”的清苦形象载入史册。一个边省，在明代内阁里先后占据两席，放在全国也算醒目。

本篇要讲的，正是这条常常被武将光芒盖过的文官线。它补全了明代广西的人才版图，也与桂中文武风云篇·袁崇焕遥相呼应——一文一武，方是完整的明代广西。

一、开篇：明代广西的“文武双线”

明代是广西人才在朝堂上集体亮相的时期。这种“亮相”有两条清晰的线。

一条是武线。袁崇焕以一介进士督师蓟辽，成为明末最耀眼的军事统帅；瓦氏夫人以壮族土官之妻的身份率俍兵远征，写下抗倭传奇。这两条线，系列二和系列六已经分别写过。

另一条是文线，也就是本篇的主角——广西文臣在明代中央权力结构里的攀升。这条线有三个坐标：

全州蒋冕，成化二十三年进士，历仕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官至内阁大学士、代理首辅。他是明代广西文官职位的最高者，也是广西历史上唯一一位真正坐上内阁首辅位子的人。

临桂吕调阳，嘉靖二十九年榜眼，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次辅，与首辅张居正共事六年，协助推行一条鞭法与清丈田亩，还合编了帝王启蒙读物《帝鉴图说》。耐人寻味的是，《明史》竟没有为他单独立传。

梧州吴廷举，成化二十三年与蒋冕同榜的进士，官至南京工部尚书，两次入诏狱、几乎死于枷号，却以清廉刚直、死无钱下葬的结局，被王守仁、湛若水引为“千古神交”。

把这三个人摆在一起，一个有趣的现象浮现出来：他们都不是科举大省的“优等生”出身，却都走到了明代官僚体系的顶端。支撑他们的，是湘桂走廊北端那片土地上千年的文教积累。

全州地处湘江上游，是广西通往中原的北大门，明代之前并不属广西——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八月，全州才由湖广永州府改隶广西桂林府。到蒋冕出生时，全州归广西还不到七十年。一个刚划进来的边州，出了本朝唯一一位广西籍首辅，这正是蒋冕在广西历史里的特殊坐标。

而把时间再往后推，清代临桂陈宏谋官至东阁大学士，与蒋冕、吕调阳前后相接，构成了“蒋冕（明首辅）—吕调阳（明次辅）—陈宏谋（清东阁大学士）”的桂北大学士链。一条文脉，从明到清，在桂北持续产出。

本篇就沿着“铺垫—高峰—互补—升华”的脉络，逐一展开这三位广西文臣，以及他们身后那片土地的故事。

二、清正立身·吴廷举不阿权贵

在蒋冕、吕调阳入阁辅政之前，梧州人吴廷举已经用一身正气，为明代广西士大夫立下了“刚直敢言”的地域基调。他官阶不如两位内阁大学士显赫，却是这条文官线最合适的“铺垫层”。

1. 梧州军户：与吕调阳同源的戍籍起点

吴廷举，字献臣，号东湖，梧州府苍梧县人（今广西梧州市区）。他的先祖原籍湖广嘉鱼，明洪武年间被遣戍九江，再调广西苍梧，就此落籍梧州——这是一个典型的明代卫所军户家庭。

梧州在明代地位特殊。成化五年（1469年）韩雍开府梧州、总督两广军务，此后近百年，梧州一直是两广军政中枢，桂江、浔江、西江在此三江总汇，是广东进入广西的咽喉。一个戍籍军户的后代在这里长大、读书、应举，最终走出梧州。

有意思的是，这条“军户之子—朝廷高官”的路径在明代广西并非孤例。本篇后面要写的临桂人吕调阳，曾祖父也是在明初被征调南下戍守桂林的军户。广西的两位明代高官——一个做到内阁大学士，一个做到南京工部尚书——往上数三四代，都是被朝廷一纸军令从湖广送到广西的普通兵丁之家。军户制度把人钉在土地上，却也把中原的读书种子带到了岭南。

成化十六年（1480年），吴廷举中广西乡试举人；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登丁未科进士，授广东顺德知县。从军户之子到朝廷正印官，这条路他走了三十来年。也正是这一榜，广西同时走出了全州的蒋氏兄弟和梧州的吴廷举。

2. 顺德知县：一夫不敢役，一钱不敢费

吴廷举初入官场就撞上了明代最不好惹的一群人——宦官。

他刚到顺德，巡察湖广的都御史屠滽客气地交代：顺德有位大宦官托我修祖祠，你稍微修一修。在明代，得罪通天的宦官代价可能是整个仕途。吴廷举的回答只有一句：“令非有旧例新恩，一夫不敢役，一钱不敢费。”没有旧例也没有恩旨，一个人不敢役使，一文钱不敢花销。

当时顺德市舶司提举也是宦官，按惯例会交银子给地方官“委买”雷州葛布充贡，真实操作却是拿原银去民间摊派白送太监、银子进太监腰包。吴廷举收到银子，先买两匹送去作样，说这布是雷州产的、不是本地所产，你们看了觉得可以就照买，不想买就退钱。太监大怒。

他做的最有争议的一件事，是拆毁顺德境内淫祠二百五十所，把材料用来修学宫、书院和堤防。岭南民间信鬼神、好淫祀，拆庙在古代极冒险。果然，监察御史听信谗言把他下狱拷问，顺德士民涌到公堂哭诉他无私，复查后一无所获，才惭愧释放。

在顺德任上他还做了两件影响后世学术的事：弘治三年（1490年）修成顺德第一部县志；弘治九年（1497年）主持刊刻《白沙先生诗近稿》——这是岭南心学开山人物陈献章诗集中已知最早的刊本。一个广西籍知县，刊刻了一位广东思想家的第一部诗集。

3. 枷号诏狱：九死一生与东湖书院

正德初年，吴廷举升任广东副使，上疏揭发镇守太监潘忠二十条罪状。潘忠反咬，他被逮入诏狱。当时刘瑾擅权，矫诏把他枷号于吏部门前十余日，断绝饮食，几乎死在街头。救他的是弟弟吴廷弼，白天送水送饭、夜里睡在刑具下代兄受刑，撑了九天保住性命。刘瑾伏诛后，他获赦起用，仕途一路向上，直至南京工部尚书。

嘉靖初年，他上疏诋毁同僚、连带把全州人蒋冕捎了进去，蒋冕随即求罢，嘉靖帝留了官更大的蒋冕、把吴廷举降为南京工部侍郎。此后改南京工部尚书，他辞而不拜，连上辞疏，最后一疏里用了“呜呼”二字，被嘉靖帝认定“怨望无人臣礼”，勒令致仕。回到梧州，他在城东门外结庐讲学，这就是东湖书院。

东湖书院最值得记的一条，是免贫家子弟束脩——穷孩子上学不要钱；藏书室收书数万卷，全部向梧州市民开放，在没有公共图书馆概念的明代近乎奇迹。他病逝于书院之中，家无余财，“贫不能殓”，靠两广总督姚镆置办棺木才得入土。隆庆初年追赠太子少保，赐祭葬，谥“清惠”。

王守仁终身未与他谋面，却写下“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的悼词；湛若水在他神道碑上写“遍身是胆，皮囊是智”。一个死时无钱下葬的梧州尚书，正在以“廉政”的名义被重新记起——2022年梧州市政协提案建议重建东湖书院、打造以他谥号命名的廉政文化园区。

三、全州高峰·蒋冕代理首辅

铺垫既毕，明代广西文官的海拔陡然升高。全州蒋冕，把这条线推到了人臣之极。

1. 15岁解元，25岁进士，兄弟同榜

蒋冕，字敬之，号敬所、湘皋，广西桂林府全州县人。他的出生地有点特殊——不在广西，在云南。父亲蒋良任云南河西县知县，蒋冕就生在县衙官舍里，墓志上写着“天顺癸未二月十二日，公生于河西官舍”，换算公历是1463年3月1日（一说1462年）。

家世是典型的耕读门第。曾祖蒋贯明初官至刑部员外郎；这个家族后来出了一串读书人，全州至今流传“兄弟两尚书，一门四进士，三代三翰林”的老话。成化十三年（1477年），15岁的蒋冕参加广西乡试高中榜首，成为解元。据说内阁大学士丘濬见到这个少年，断言他是“台辅之器”。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25岁的蒋冕与兄长蒋昇同榜考中进士，一同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兄弟同榜，一时传为佳话；后来蒋昇官至南京户部尚书，于是有了“兄弟两尚书”的说法。蒋昇自己也是个值得记的人：由南海知县九年“吏不忍欺”做起，十年九迁走到留都户部尚书，却在《明史》里只剩“兄昇，南京户部尚书，以谨厚称”十三个字。弟弟的名字挂在全州石刻上、立在湘源文化公园里，哥哥退回了一句话——这是明代广西“兄弟尚书”的真实投影。

蒋冕走的，是明代官场那条硬规矩：“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从庶吉士到入阁，他走了近三十年。

2. 四朝元老的三场硬仗

正德十一年（1516年），蒋冕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在内阁排第三。等他真正走进权力中心时，面对的是明朝最荒唐的皇帝朱厚照。

第一场硬仗，是“拒写诏书”。武宗自封“威武大将军”要巡视边塞，命蒋冕起草出游诏书。蒋冕抱病上疏直谏：皇帝自降格成臣子，沿途藩王若按大将军礼相见你拿什么责备人家？当年英宗北征带近三十万人尚且有土木之变，如今宿卫单薄却走边塞，能不怕吗？武宗不理。宁王叛乱后武宗借机南巡，蒋冕捧奏疏跪在行宫门外哭谏，从午后一时一直跪到七时，武宗才勉强回京。

第二场硬仗，是“计诛江彬”。正德十六年（1521年）武宗暴死无嗣，权宦江彬手握边兵、人心惶惶。蒋冕与首辅杨廷和、毛纪密谋，配合太监张永诱捕江彬，磔于市，“中外相庆”。随后他依《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条，迎立武宗堂弟朱厚熜，是为明世宗，改元嘉靖。从武宗驾崩到世宗即位的一个多月里，蒋冕主持起草《即位诏》：裁汰冗员、遣散锦衣卫与内监旗校工役近十四万人，减免漕粮一百五十余万石。天下人心由此大定。

论“翊戴功”，世宗要破例给他加封伯爵，蒋冕坚决辞掉；改荫锦衣卫世袭指挥，又辞；最后只接受荫五品文职。三辞封赏，在明代阁臣里并不多见。

3. 两个月首辅，为一句“断断知其不可”

世宗即位不久，掀起了明代最激烈的政治风波——大礼议。争议核心很拗口：世宗是以武宗之后继位，还是可以追尊自己的生父兴献王为“皇考”？蒋冕与杨廷和坚持“为人后之说”。

嘉靖三年（1524年）二月，杨廷和罢归，蒋冕继任首辅。世宗已决意在奉先殿侧为生父立庙，蒋冕抗疏极谏，举了汉宣帝、光武帝、宋英宗三个先例，结论是：“自汉至今，未有为本生父母立庙大内者。……臣虽至愚，断断知其不可。”世宗先是劝谕，继而斥责，蒋冕不为所动，连续上疏乞休。在首辅任上仅两个月，就被批准“驰传归”。

回到全州，他把堂匾题为“赐闲”。听到四方水旱就忧形于色，曾开仓放粮赈济乡里，“活者数万”。嘉靖七年（1528年），《明伦大典》修成，世宗据以定“议礼诸臣”之罪，蒋冕被削职闲住，一切官衔尽夺。嘉靖十一年（1532年）七月十二日卒于家，年七十。直到隆庆初年穆宗即位，才下诏恢复官职、追赠少师、赐谥“文定”——这已是去世三十多年后的事了。

在全州，知道“首辅蒋冕”的人未必有知道“蒋阁老”的多。百姓只记得那位替家乡求过赈的阁老：正德三年全州大旱，他给岳父两广总督陈金写《上外舅西轩陈公求赈济乡郡书》，恳请动官仓赈济、减免粮赋，朝廷准了，全州饥民赖以全活者甚众。他还为广西第一部全省通志作序，留下广西方志学史上很早的一篇理论文字。今天全州县城湘源文化公园里，立着他的乡贤石雕像，俯视着这片他替它求过赈的土地。

《明史·蒋冕传》的定评是：“冕当正德之季，主昏政乱，持正不挠，有匡弼功”；“代廷和为首辅仅两阅月，卒龃龉以去，论者谓有古大臣风”。一个朝廷里总得有人守着规矩说话，否则规矩就只是一张纸。广西历史上出过不少能臣，真正做到“一人之下”的，只有这一个全州人。

四、临桂辅弼·吕调阳两朝次辅

蒋冕之后约三十年，临桂吕调阳入阁，与蒋冕一前一后、一全州一临桂，共同构成明代广西“桂北双相”的文官格局。如果说蒋冕是这条线的“高峰”，吕调阳就是恰到好处的“互补”。

1. 不附严嵩的榜眼

吕调阳，广西桂林人，祖籍湖广兴国大冶，曾祖父在明初被抓壮丁南下戍守桂林，落籍临桂——与吴廷举一样，他也是卫所军户的后代。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幼时在私塾读到《千字文》“律吕调阳”一句，便对先生说这就是我的名字。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三十五岁的吕调阳在殿试中取一甲第二名，榜眼。那一年，是严嵩当政的年代。严嵩父子柄权时曾主动拉拢他，以白银八百两、宅邸两座为饵，吕调阳“固谢不往”。这四个字的分量，要放进当时环境才看得出来：不顺从者往往被编织罪名或贬或死，他官位不高够不上主要政敌级别，却也没有去换那两座宅子。

中榜眼后他授翰林院编修，此后二十余年走得极慢，把力气用在教书上，先后出任两京国子监祭酒，以阳明学派“永康学”教授诸生，重视道德、改用启发式，“先德而后艺”。

2. 次辅六年：与张居正共事

隆庆六年（1572年）至万历元年（1573年）间，吕调阳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举荐他的人正是首辅张居正。此后六年两人共事，张居正后来用八个字形容这段关系：“莫逆于心，莫违于口。”

这六年里，明廷做了几件大事：清查全国田亩，推行一条鞭法的赋役改革，裁汰冗官冗员。吕调阳不是政策的设计者，却是让它们能推下去的人——性格温厚、办事公道、善协调而不争。他还做了几件更“文”的事：与张居正同为《穆宗实录》总裁官；合疏奏请开馆续修会典，后来的万历《明会典》即由此发端；更深谙典章礼仪，朝廷大丧、大婚、降夷、受俘这类旷典都要靠他主持完成。

最值得一提的是一本小书。为了让十岁登基的万历皇帝效法历代贤君，他与张居正合编了图文并茂的帝王启蒙读物《帝鉴图说》，后来流传很广，甚至远播云南边地。万历皇帝不直呼其名，只称“先生”。

3. 抢在风暴之前离场

万历五年（1577年），张居正父亲去世，按祖制须辞官守孝二十七个月，称“丁忧”；若皇帝特批留任则称“夺情”。朝堂上等着看戏的人很多，甚至有声音说次辅吕调阳可顺理成章继任首辅。吕调阳的回应是上疏请求皇帝让张居正夺情留任，引用先朝旧例力主挽留。

在张居正回乡葬父期间，他不越权：小事由张四维处理，大事派人驰报张居正决断。事后为避揽权之嫌，连上十疏称疾，请求回家养病。万历六年（1578年）七月初六，皇帝准其回籍，赐库银百两、御书“枢机克慎，同心夹辅”八字，派御医护送还乡。两年后，万历八年（1580年）病逝于桂林，年六十四，赠太保，谥“文简”。又过两年张居正死，紧接着是夺爵、抄家、长子自尽的清算——吕调阳比风暴早走了两年，谥号完好保留至今。

耐人寻味的是，《明史》三百三十二卷竟没有为他单独立传。研究他的学者说得很直白：关于他的事迹主要见于张居正的文集和申时行的集子，明史无传“这是历史的遗憾”。《临桂县志》里一句评语许是答案：“所树惟恐见知，所急惟恐见德。人故无所藉以颂公。”他做的事唯恐被人知道，急着遮掩的是怕别人感念他的恩德，于是史官也无从下笔。今天替他记下生平的，是桂林桂海碑林博物馆里那方七十五厘米见方的墓志铭，由张居正撰文、张四维书碑，最后八个字是“我铭贞石，以著朴忠”。

吕调阳留在广西的印记，还与蒋冕形成了奇妙的呼应。他写过《全州建库楼记》，写的正是蒋冕、蒋昇兄弟的故里全州；他留下的《勘定古田序》，所记是古田（今桂林永福县境）韦银豹起义被镇压之事。此前百余年，桂平瑶民侯大苟在大藤峡被镇压，相传“断藤峡”三个大字出自全州人蒋冕之手；如今临桂人吕调阳，又为朝廷平定永福古田作序。广西人的笔，一次次落在朝廷镇压广西人的战事上——这不是巧合，是边地军户出身的读书人要在朝廷里立住、就必须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的身份代价。

五、结尾：文武呼应，方是完整的明代广西

把吴廷举、蒋冕、吕调阳三人并置，明代广西的人才全貌才真正清晰起来。

武线一端，袁崇焕在辽东炮火中撑起帝国东北屏障，瓦氏夫人在东南沿海率俍兵抗倭；文线一端，蒋冕在朝堂上“持正不挠”、吕调阳在改革中“朴忠”辅政、吴廷举在地方上“一钱不敢费”。一文一武，两条线在明代同时攀上历史高峰，这在广西历代都是罕见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条文官线背后的“桂北大学士链”：蒋冕（明首辅）—吕调阳（明次辅）—陈宏谋（清东阁大学士），三人皆出桂北，前后相接近三百年，把湘桂走廊北端那片土地的文教积累，从明初一直延续到清中叶。全州蒋氏“兄弟两尚书”、临桂吕氏“榜眼入阁”、清代临桂“一县八进士、三科两状元”，共同印证了桂北文运并非偶然，是家族积淀与地域崇文风气共同造就。

地理上看，这条线沿着湘桂走廊铺开：全州是广西通往中原的北大门，临桂是千年桂州府治，梧州是三江总汇的两广咽喉。三座城市，恰好串起了明代广西文官从北到南、从内陆到沿江的完整分布。

今天，这条线的遗存仍在广西大地上可寻：全州县城湘源文化公园的蒋冕乡贤石雕像、城南尹家塘的蒋冕墓遗址；桂林古莲文化街的吕调阳事迹像、桂海碑林博物馆里那方张居正撰文的墓志铭、城北狮子岭吕调阳墓故地；梧州冰泉冲一带的东湖书院故址（今已夷为平地，仅存“红楼”“东学”地名）、三总府文化旅游博览区规划中的吴廷举雕像。它们与系列二写到的藤县袁崇焕新马村故居、靖西瓦氏夫人墓，共同构成一张“明代广西人物版图”的文旅坐标。

从全州北门街的少年解元，到紫禁城里的内阁首辅；从临桂军户曾孙的榜眼，到桂林椅子上的安静离世；从梧州东湖书院的数万卷藏书，到死无钱下葬的清苦尚书——明代广西用一文一武告诉后人：这片土地既能养出提刀跃马的将军，也能养出守礼持正的阁老。文武并盛，才是完整的八桂。

存在分歧、本文未写死的几处：

1. 蒋冕生卒年：今人多作1462—1532，据墓志“天顺癸未”推算应为1463—1532，两说并存；平反年份有隆庆元年（1567）与隆庆二年（1568）两说。

2. 蒋冕之兄名：《明史》作“蒋升”、《全州志》作“蒋昪”、多数明清文献作“蒋昇”，本文从《明史》统一作“蒋昇”；父名又有“蒋良”“蒋亮”两说。

3. “广西唯一内阁首辅”：为广西地方研究通说，但尚无权威工具书正式定谳，引用宜留余地；吕调阳、陈宏谋虽官至大学士，均非首辅。

4. 吴廷举生卒年：梧州市志作1460—1526，《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作1467—1532，另有诸说；卒年并有1525—1528四说；“享年六十六岁”各家一致。

5. 吴廷举中举年份：一说成化十年（1474），一说成化十六年（1480），以“二十九岁登进士”倒推后说更合。

6. 吴廷举东湖书院创设时间：一说弘治十年（1497）还乡即设，一说嘉靖五年致仕归里后士民建；“东湖”得名亦有宅东小塘与祖籍嘉鱼东湖两说。

7. 吴廷举墓址：初葬梧州白云山麓，隆庆初移葬界首虎头山麓，今属广东封开县江川镇，行政归属已变。

8. 吕调阳入阁年份：有隆庆六年（1572）六月与万历元年（1573）两说；中榜眼时年龄有34岁与35岁两说。

9. 吕调阳籍贯表述：广西临桂县人、桂林中卫军籍，祖籍湖广兴国大冶，两重身份并存；其父吕璋身份有徐闻知县与翰林院编修两说。

10. “大刀计破倭寇”故事：部分通俗读物称吕调阳献计用大冶铁打制长刀铜铃装备戚家军破倭，无明代文献支撑，本文不采信。

11. 吴廷举弹劾蒋冕一事：无论出于公心还是负气，客观上是一份奏疏里广西人对广西人的牵连，今人宜两面观。

12. 全州改隶：洪武二十七年（1394）全州由湖广永州府改隶广西桂林府，此前属湖南建制，相关籍贯表述需注意此背景。

参考资料：《明史·蒋冕传》《明史·吴廷举传》《明世宗实录》《明实录》（孝宗、武宗、世宗朝）、《全州志》、《南海县志》、《明分省人物考》《国朝献徵录》《万姓统谱》、蒋冕《湘皋集》、张居正《张太岳文集》、《临桂县志》、吕调阳《太保吕文简公墓志铭》（桂林桂海碑林博物馆藏）、王守仁《尊经阁记》、湛若水神道碑文、全州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乡贤栏目、梧州市政协提案及文旅部门答复、南宁市西乡塘区纪委监委《蒋冕：忠诚刚正 清廉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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