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觉县：不靠318也不靠网红，凭什么让年轻人回家？

在贡觉县城主干道旁，有一家“阿旺绵羊主题餐厅”。老板曾俊是四川遂宁人，前几年进藏旅游，吃了一口当地羊肉，觉得膻味轻、肉质细，干脆留下来开店。

后厨烤羊腿、炖羊排、烧羊排轮换着来，最核心的一件事，是把膻味处理掉——曾俊不把它当“藏式硬菜”做，而是按大众更能接受的口味改工艺。餐厅离阿旺绵羊主产区近，货源由藏东生物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统一供，牧民按订单养，公司按标准收，他只管把羊从基地端到餐桌。

一只羊能撑起一家餐厅，背后是整个县憋了十年的劲。

阿旺绵羊是贡觉老品种，过去散户放养，遇寒冬、缺饲草、羔子成活低，存栏一度很不景气。2015年起，县里累计投入2.83亿元，建起集育种、扩繁、饲料加工、屠宰分割、冷链物流、品牌销售于一体的全产业链。藏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前期主要负责育肥和扩繁，2026年起转向科研、保种和销售，既守住了种源，也打开了市场。

现在全县阿旺绵羊存栏9万多只。藏东公司和13户养殖户签了2000只收购协议，牧民按订单养，公司按标准收，再分到餐厅、商超和外省市场。曾俊不用自己找羊源，只管后厨把膻味去干净、把羊腿烤到位；牧民不用愁卖给谁，出栏有人收、价格有协议。

这套“公司+基地+合作社+养殖户”的模式运转起来后，阿旺乡、莫洛镇先后被评为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镇。除了本地餐厅，阿旺绵羊还卖到天津、武汉等地，对口援建省市和企业帮着拓销路。从草原上的羊圈到城里的烤炉，中间不再靠散户碰运气，而是一套从育种到冷链、从签约到品牌的全流程。

一只羊能撑起一家餐厅，也能让牧民在家门口拿稳定收入，靠的不是某个人能耐大，而是整条链子先搭起来。

更明显的变化在年轻人回流。藏东公司里，有几个返乡大学生，专业各不相同：一个学林业，主要负责给绵羊打疫苗、检查羊是否生病、观察吃草情况；一个学畜牧业，算是专业对口；还有一个学电脑。聊起来才知道，如今牛羊养殖也需要依靠电脑、设备和大数据进行分析，畜牧业发展离不开技术。过去养羊靠老把式，现在大学生回到县里，在羊圈里也能用上自己的专业知识。

车子离开县城往拉妥方向开，窗外从牧场变成了湿地。

拉妥湿地总面积约30平方公里，是澜沧江支流、马曲河上游的水源涵养地，也被列入藏东重要湿地。春秋两季黑颈鹤、灰鹤、赤麻鸭都来，冬季黑颈鹤最集中；周边还有黄羊、鹿、狼、土拨鼠。巡护员土旦每天骑摩托沿边界转，看火情、看动物、劝游客别开车进草地。有一次他拦车，对方说“就不进去、在边上看看”，他才放行。看似琐碎，但湿地不怕大事，怕日复一日的小破坏没人管。

土旦不是一个人在守这片湿地。像他这样的管护员，拉妥乡一共有90多个。县里每年拿出生态补偿资金，在拉妥乡选聘生态管护员和监管员，配上皮卡车和摩托车，每天沿着湿地边界巡护。防火、防盗猎、防游客误闯，事不大，但天天有人在盯着。除此之外，县里还投了66.43万元，专门做生态修复和科研监测。

生态要守，能源也要做。高原上的阳光，变成了村集体账上的钱。

离开湿地的水鸟和草甸，抬眼望去，对面山脊铺满了光伏板。拉妥光伏总装机800兆瓦，山脊上铺成一片蓝色的海。这是贡觉全县最大的产业项目，总装机80万千瓦，计划2026年中下旬全面投产。项目覆盖127个村，每年给村集体分红250万元，带动12个合作社年营收1800多万元。建设期间，累计支付土地补偿费和租金1.2亿元，材料费、房屋租赁、设备运输等支出3600万元，加起来为当地农牧民增收6454万元。

而在金沙江畔，装机224万千瓦的叶巴滩电站也在加紧建设。这是金沙江上游装机容量最大的电站，一条以水电为核心的绿色产业链正在成形。绿水青山，正成为贡觉人民的“幸福靠山”。

贡觉还有一张牌，藏在相皮乡一个叫桑珠荣的村子里。

桑珠荣在藏语里是“如愿”的意思。村里有个唐卡画师叫西绕尼玛，13岁拿起画笔，画了大半辈子，后来回到家乡开了间合作社。他不光自己画，也教别人。手艺好的师傅，一天能挣两三百元；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来了，他免费教，学会了再上手。合作社里，有人画唐卡，有人做藏香，拢共十来个人，一年下来挣了二十七万多。这点钱不算大数目，但对一个村子来说，意味着十五个人不用外出打工，在家门口就有了稳定收入。

更大的变化在村外的产业园。乡里把藏香、陶艺、民族服饰、农牧特产全都放进一个园区，十四家合作社搬进来一起干。去年产值两千多万，将近一百九十个人在这里上班。一个非遗手艺，从一个人传到一群人，从一间画室变成一个园区，桑珠荣算是真的“如愿”了。

唐卡、藏香、羊、光伏、湿地，在贡觉被同一条线串着：不把资源只当“原始资源”卖，而是加技术、加品牌、加就业。阿旺绵羊加耳标，湿地加管护员，光伏加牧光互补，唐卡加孵化园。每一项都落在了具体的人和事上。游客带走的是贡觉的味道和手艺，当地人得到的是家门口的工作和收入。

从曾俊餐厅的烤羊腿，到藏东基地的耳标；从拉妥湿地的黑颈鹤，到山脊上的光伏板；从桑珠荣的矿物颜料和藏香木筒，到叶巴滩的机组声。回头看贡觉这些年走的路，其实就是一件事：把资源转化成产业，再把产业留在本地人手里。阿旺绵羊从散户放养变成了全产业链，拉妥湿地从无人值守变成了有制度、有投入的管护体系，光伏从荒山坡变成了村集体的固定分红，唐卡和藏香从个人手艺变成了孵化园里的规模就业。

高原上的县城，衡量发展的标尺不是楼有多高、路有多宽，而是年轻人愿不愿意留下来，老人能不能靠一门手艺吃饱饭，村集体有没有持续进账的来源。从这个标准看，贡觉的答卷，答得很踏实。

（通讯员：刘晓江）

（人民日报客户端）

编辑/倪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