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女子趁着到海南出差之际,联系上20年未见高中男同学
我叫蓝海霞,今年四十岁,广西南宁人,壮族,老家在河池都安的大山里,高考考出来的第一代。我在南宁一家做热带水果进出口的公司干了十五年,从记账员做到区域经理,一年里小半时间在跑:越南的果园、凭祥的口岸、广州的档口、北方的批发市场。今年四月中,公司派我去海口参加一个热带农产品展销会,三天行程,一个展位。出发前一个礼拜的晚上,我收拾行李,从我书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饼干铁盒,这个盒子我搬了三次家,一次都没打开过。那晚上我打开了,里头是一沓高中的东西:毕业照、错题本、半块橡皮,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那张纸我摊开,就着一盏台灯看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我在我们高中的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件事,我丈夫知道,我女儿知道,我们全家都知道,我这篇东西,也是光明正大写的。可是它在我心里搁了二十二年,我必须趁这次过海,把它办了。
先说那张纸。那是二零零三年五月,高三下学期,离高考四十几天。我家在山里,我爹常年腰疼还上山割猪草卖,那年三月他从坡上摔下来,腰椎裂了,躺了仨月,家里塌了天。我娘拖着去镇上帮人洗衣服,一天挣八块钱。我一个月回家一次,拿一袋米、一罐酸菜,再拿走这个月唯一的一百二十块生活费。那年四月底,这一百二十块也断了。我在教室里坐了三天,第四天,我写了退学申请,交给了班主任。交完申请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芒果树底下,想着去广东进厂的事。第二天早自习,我打开数学课本,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折成小方块,展开,里头包着两百块钱。纸上的字我到今天都能默写:蓝海霞,你听我说。高考报名费和三个月生活费我都替你算好了,你退学,前面的两年半就白熬了。这钱不是我的,是我卖了我那辆自行车加上我哥给的,你不用还我,你要是非还不可,等你考上大学,从你第一个月工资里拿十块钱,请我吃一碗粉,就算两清。落款没有名字,可我认得那个字,一笔一划往右倒的,我们班只有一个人这么写字,陈树声,坐我后排的男生,全班成绩第二,话最少的那一个。
我没有还他钱,也没请他吃粉,这件事我欠了二十二年。为什么欠着?说来话短,说来话长。当年我拿着那两百块钱去撤了退学申请,拼了四十天,考上了广西师范学院。查到分数那天,我去找他,想跟他说声谢谢,他家里人告诉我,他没考。他高考那天发高烧,三十九度五,硬撑着考完,差了十一分,没上二本线。他家的情况比我家还紧:他爹的肾坏了两年,透析,家里的钱是个窟窿。他没复读,跟着他舅舅去了海南,在船务公司做学徒。我去他家那天,他娘拉着我的手哭,说他临走前交代,谁问都别说,尤其别让蓝海霞知道他病着考的,说她心里有事,考不好的。我站在他家门口那棵龙眼树底下,手里拎着两斤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就是我们那一代山里孩子的告别方式:没有电话,没有地址,一个去了师院,一个去了海岛,一条红水河的水,往两个方向流。头几年我往他家捎过信,他娘说他跟着船跑,没个定所。后来我毕业、工作、结婚、生女,同学群建起来,他不在里头。他就像我们青春里的一根线头,没缝进后来的日子里,可我知道它在,一碰就疼,因为疼的地方写着两个字:没谢。
所以那天早上,我在同学群里发了消息:各位同学,我四月十六到海口出差,想找一下陈树声,二零零三届三班的,有联系方式的私我。群里安静了半天,有个女同学回:海霞,树声好像不在海口,在儋州?另一个说,不对,他前几年回海口了,好像在秀英那边做水产生意。到了下午,一个陌生微信号加我,通过以后,那边发来一句:是我。两个字。我盯着这两个字,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删、删了敲,最后回了一句:树声,是我,蓝海霞。四月十六下午四点,海口,你想吃老爸茶还是海鲜?他回得也快:老爸茶,我知道一家,二十年了没关门。后面又跟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还在海南?我说:我不知道,我是赌的,赌你在的地方,海水跟红水河是通的。
四月十六号,展销会第一天收工,我打车去了他说的那家老爸茶店,在老城区一条骑楼街上,下午五点半,太阳斜着,满街的影子长长的。我进门张望,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我很意外,我原以为要核对半天,可没有,他坐在最里头靠墙的桌边,穿一件洗旧的灰格子衬衫,瘦,晒得很黑,头发剪得极短,鬓角有白的了,见我进来,站起来,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那个动作跟高三那年他从后排站起来回答问题前一模一样。他喊我:蓝海霞。不是海霞,不是蓝经理,是蓝海霞,三个字,全须全尾,二十二年的分量都在里头。我在他对面坐下,一坐下就笑场了:我说树声,你二十二年不见,头一句话连名带姓喊我,跟点名似的。他说:我怕认错了。你要是喊我陈老板,我就知道认错了;你让我喊蓝海霞,我心里就有底。我说那你要真喊蓝经理怎么办?他说那我掉头就走,从后门。我们俩都笑了,笑着笑着,我的眼睛就热了,赶紧低头去倒茶。老爸茶的桌子不大,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碟煎堆,一碟萝卜糕,他给我倒了第一杯,茶汤红亮。他说:你比高中的时候白了。我说你比高中的时候黑得离谱。他说:海上和虾塘,晒的。你呢,你现在做什么?我说:卖水果,火龙果、芒果、香蕉,从地里卖到国外去。他点点头,说:好,你当年生物最好,我记得你笔记借半个班抄。你看,二十二年,人把彼此的样子存得那么旧,又记得那么新。
那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我们把这二十二年,各自摊开讲了。我讲我的:师院毕业,先在县中学教了四年书,后来下海,进了水果这行,从在档口记账干起,嫁给了一个跑海关的男人,姑娘十三岁,上初一,钢琴考完六级了,家里老人都还硬朗。我讲到二零一一年,他说停一停,问:那年你怕不怕?我说怕,那年我在凭祥口岸,货被扣了,赔得底掉,我三天没睡着。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什么。他说:二零一一年,你托永安(另一个同学)往我家捎过两回东西,一回是一箱芒果,一回是两条烟给我爹。那年我爹走之前,跟我说,都安那个女娃娃是个重情的人,你往后要是能碰上她,别躲。我说:那你为什么躲?这么多年,同学群里,你为什么从来不说话?他捏着茶杯,半天,说:两个原因。头一个,穷。你不知道我们这批出来打工的人的心理,混得不好,就消失,同学聚会不敢去,群里不敢冒泡,怕人家问在做什么,在海南养虾,三个字,说出来自己先矮半截。第二个原因,他顿了顿,说:你二零零三年那两百块钱的事,我没法面对你。我说这话怎么说。他说:那钱不是卖自行车来的,自行车卖了八十,我哥给了我三十,还差九十。我瞒着我娘,把高考复习资料和随身听全卖了,又从我爹的药钱里……拿了他半个疗程的。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了:后来我爹病情加重,我一直觉得,跟那半个疗程有关系。这颗钉子,我钉了自己二十二年。所以你谢我,我受不起;你不谢我,我心里反而好过一点,因为那本来就是一笔烂账。我在桌子这边听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茶杯旁边。我说:树声,你听着。你爹的病,是病和穷,不是那九十块钱。当年你把一个女生从退学的悬崖边拉回来,你用的是你全部的全部——车、资料、随身听、还有你以为能挤出来的那一点点,十七岁的你,把你自己拆了,凑给我。这笔账在你那里是烂账,在我这里,是我这条命里最大的一笔进账。这个账怎么算,不能光你一个人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也很有分寸。中间有一段,是绕不过去的,我们都绕过去了,又都没绕过去。他说:海霞,我问你一句,问完这一段就翻篇。当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天天骑车绕三公里,从桥头过?我说:知道。高三上学期,我寄宿改走读,因为宿舍费一百五,我家拿不出。从我家到学校,走路五十分钟,要过一个石桥。你从你家走,根本不用过那个桥。你绕了三公里,载了我一个学期,早一趟晚一趟,风雨无阻。他问:那你为什么后来不让我载了?我说:因为开春有一天,班上有人起哄,说陈树声载蓝海霞,说得很难听。你第二天就把车骑到桥头,锁了,自己走路上学,你说车坏了。我后来才知道,你是怕那些话脏了我。我说:树声,那个学期,是我这辈子被人对待得最好的一个学期。我爹瘫在床上,我娘给人洗衣裳,我们家日子是灰的,每天早上那个桥头,你车铃一响,是我一天里唯一亮的时候。可是我们那代山里人,谁也不会说这种话,我谢你的方式,就是坐在你后座上,把两根油条省下一根,掰一半放在你车筐里。他说:我知道。那半根油条,我到现在都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早点。我们两个人,在海口一家老爸茶店里,把这些二十二年前的话,一句一句摆到桌面上,摆完了,两个人都笑了,笑着抹眼睛。我说:树声,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两笔账结了:一笔是那碗粉,一笔是这声谢谢,还有那半根油条,我买一整根,还你。他说:好,粉要吃老海口这边的腌粉,明天早上,我带你去。
第二天早上他真带我去了,一小店,腌粉,我要请客,抢不过他,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蓝海霞,二十二年前我请你吃的粉是我哥的钱,今天这碗是我自己挣的,让我请,我这颗钉子才能再拔出来一寸。粉上桌,我们埋头吃,谁也没说话,吃得很认真,那碗粉其实一般,可我们都吃出了当年的味。吃完,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他看都不看,推回来:说好的,工资十块请粉,两清。我说:这里头不是钱。他愣了一下,打开,里头是一张纸,是我们公司资助山区女童助学计划的一张结对表,我填好了,资助名额指定:都安高中,一个高二女生,高二到高三两年,学杂费生活费全包,资助人那栏,我写了两个名字,蓝海霞,陈树声。我说:树声,两百块钱,二十二年前救了一个山里女娃,这笔账,咱们俩这么还:往后每年,咱俩名字挨着,供一个。一年一个,供到我供不动。你要是过意不去你爹那半个疗程,你就把它记在这儿,一年一年地还。他捏着那张纸,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在海口的太阳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他说:行。这个账,我认。但是名字得改改,你写反了,他应该在前头。我说:谁在前头不一样。他说:不一样。当年是她救的她自己,我只是恰好站在边上递了根绳子。资助人第一行,写蓝海霞,第二行,陈树声。我说:行,听你的。
那三天里,我们还见了一面,我请他们全家吃了顿海鲜,他媳妇是儋州人,爽利,一个劲给我夹蟹,他儿子上初三,个子蹿得比他高半头,管我叫蓝阿姨,问我火龙果晚上开花是不是真的,我说真的,凌晨开,白的花,比人拳头大,他眼睛都直了,说阿姨你视频号多少,我要看。展销会最后一天,树声拎了一袋自家的虾干来展馆找我,说是给我姑娘的,让我尝尝海南的太阳味。我们站在展馆门口道别,谁也没说下次见,这个岁数的人,都懂:见与不见,日子都替我们记着。我说:树声,进同学群吧。他说:进了,昨天进的,我改了名,陈树声,不带公司不带头衔,就仨字。我说:好,群里今年春节聚会,你来。他说:来。二十二年了,我总得让老同学看看,陈树声没混出大名堂,可也没白过:虾养得好,儿子懂事,媳妇贤惠,爹娘都送了终,还跟一个卖水果的老同学,续上了一笔天底下最好的账。
回南宁那天,是晚上的船,后来转的动车,我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看着海口港的灯一点一点往后退。海风大,我给我丈夫打了个电话,我说:老公,账结了。他在那头笑:结了就好,回家我给你煮粉。我又给女儿打,她在晚自习,发来一条语音:妈,你说的那个自行车男同学,见到没?帅不帅?我回她:见到了。不帅,黑,瘦,头发白了小半。但是闺女,妈妈告诉你,一个人帅不帅,要看十七岁那年,他敢不敢把自己拆了,去接住一个往下掉的人。这样的人,老了也是帅的。列车过海的时候,我把那个饼干铁盒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把那张折了二十二年的纸条,重新折好,放了回去,又放进去一样新的东西:那张结对表的复印件,两个名字,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铁盒合上,咔哒一声。我想,人这一辈子,会欠很多账:钱能还清的,是小事;还不清的,是当年没说出口的谢谢,和没送到的那半根油条。好在日子长,海和河是通的,只要人肯动身,二十二年,也就是一张船票的事。往后每年四月,我会往海口寄一箱芒果,他往南宁寄一袋虾干,快递单上收件人写的都是全名,蓝海霞,陈树声——像点名一样,喊一声,就有人应: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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