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想“光复台湾年呛人”，不能用哄的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10月10日鬼门开，10月25日鬼门关，与农历七月不同，这15天台湾岛内只祭一缕幽魂，名曰“中华民国”。

“鬼门开”那日，韩国瑜的演说凸显了最高民意代表不知道台湾已被中国大陆列为一省，赖清德则不知所云地将台湾蹭进圣经，口嗨“山巅之城”。两人“祭辞”的不协调，描绘了这场潦草的仪式如何敷衍那缕幽魂。

“鬼门关”这日，由于去年大陆首度以国家名义举办“纪念台湾光复80周年大会”引起广泛瞩目，以致另一则新闻被缩小了：“台湾光复节”被改名为“台湾光复暨金门古宁头大捷纪念日”的第一年。

台湾光复象征两岸统一，古宁头战役象征两岸分治，分合一并纪念，不知道到底在纪念什么。提案修法的是国民党，借此只祭“古宁头”不祭“台湾光复”的是民进党，足证各自表述的“中华民国”徒留一缕幽魂，而鬼门关后，它又要被尘封一年。

统一前，大陆先收复了正统的“台湾光复节”，同时将此历史记忆连结到当代的民族复兴工程，约莫一年后，进度推动到“一国两制”的民间讨论，而似乎，来自台湾的某种意见，拓宽了大陆对统一后治理的思路。

什么新思路？在大陆语境下，即“台湾年轻人要的不是统一，而是解放”。有别于香港的“五十年不变”，有些台湾年轻网民在大陆平台表明，统一应该意味着“改变”，而且是深层次的改变。可能有些大陆涉台学者感到有些意外，台湾不是强调统一后也要维持目前的生活方式吗？不是“大陆管愈少愈好，最好不管台湾”吗？

那是精英既得利益者才会这么主张，小民怎么想是另一回事。

1945年10月25日，中国战区台湾省受降仪式在台北公会堂举行。（资料图）

关于此，我在上一篇已谈及，并明确主张“统一应该意味着改变，而不是不变”。更准确地说，与普通民众攸关的民生问题，如财产保障、福利制度等，不应该改变，或应该慢慢改变，但攸关精英利益的政治体制、媒体生态等，需要革新。

当然，也必须澄清，会希望“统一即改变”的台湾年轻人，目前是极少数；此外，“求解放”是大陆语境，虽然这措辞听起来与“要改变”并无二致，但即便是期待两岸统一的台湾人，也远没到“外求解放”的程度，毕竟，当前的台湾社会，完全不是满清末年的中国社会，也不是日本侵华初期的东北，不可能出现大规模革命，也不会出现张学良。

正确的措辞是——期待统一的台湾年轻人，要的不是形式统一/XX年不变，而是台湾的实质改变。

如果考虑到绝大部分拒统的台湾年轻人，我会说——台湾年轻人要的不是统一，而是“那声枪响”。

这话题正适合台湾光复纪念日，且听大叔说分明。

首先，大陆学界参考的台湾民调，主要应该是台湾政治大学的长期民调，该民调显示，倾向“统一”的台湾民意长期趋势向下。在20岁到39岁族群中，急统者比例长期低于1%，缓统者在2%到5%之间，整体支持统一的比例约为3.5%到4.5%。

政大民调的主要特点在于，坚持极简的问法设计，好处是避免预设太多前提造成诱导谬误，坏处是无法厘清民意的复杂性，例如政大不会这么问：如果台湾人普遍认知统一无法避免，并有时间上的急迫感与战争阴霾，你支持通过和平谈判完成统一吗？

说“政大不会这么问”不一定正确，说不定政大有这么问，但是从未公布这种题目的数据。如果参考其他相对可信的民调，原则上，只要加入前提条件，统一支持度或独立支持度会有肉眼可见的改变。

可以确定的是，大陆长期的惠台政策、融统政策，与各种“统一好处说”，并未明显增加台湾年轻人支持统一的比例，也未有效阻止趋势向下。但这并不完全意味着政策失败，因为有些政策往往着眼于统一后，而非统一前。

说白了，想促统，来软的无效。主因是大陆隔靴搔痒，加上外部势力与“台独”势力联手从中作梗。

这便是“那声枪响”的第一层意义：对台湾年轻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一声枪响。

两岸间的“最后一声枪响”发生在1978年12月31日，由于隔日中美建交，这一天是解放军执行“单打双不打”战术的最后一个单日，金门炮战的尾声。

两岸停战近五十年，与其说台湾人拒统来源是美国的安全保障，不如说是来自长达半世纪的客观经验——“战争大时代已经过去了”。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的台湾人与福建金马人，几乎都已不在人世，20-29岁的年轻人，甚至没传承到祖辈的战争经历。

换言之，睽违48年的那声枪响如果发生在今日，将带给台湾人巨大的心理冲击，即便子弹或炮弹没打到任何人身上。因此，对于根本未曾考虑统一的台湾年轻人而言，“那声枪响”才有效果，而现在支持统一的诸多看法，也才会被捡起来细品。

其次，要打破不识战争滋味的苟且心态，不见得真的要“开枪”，只要美国逼迫台湾地区与大陆进行统一谈判，或在行动上明确展现支持和平统一的姿态，其对台湾的冲击也近似大陆开真枪。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高，绝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此，但美国态度的软化，在促统组合拳上也是重要的一环，它有助于大陆“脱靴搔痒”，扩增统一话语权与实质主导性。统一必然是多重因素促成的，而不会来自于单一因素。

这便是“那声枪响”的第二层意义：对台湾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美国下一道“你自求多福”的圣旨。

其三，即便美国“据台”态度仍硬，也不代表无法促成台湾社会对统一的急迫感，另一种“开枪”法，就是大陆官方明确地加快促统（包含“反独”）节奏。

例如，彻底肃清在大陆经商的“台独”商人、艺人与各种两面人及其亲属；逐条公布来自学界“一国两制”方案条目，并予以官方认证，同时言明经官方认证的条目不可谈判；常态性抽查驶入台湾海域的液化天然气载运船或其他船只，诸如此类，不开一枪，也可扩增台湾社会的急迫感。

这便是“那声枪响”的第三层意义：对台湾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付诸行动，并加快节奏。

其四，与蓝营“华独”划清界限，别将国民党视为整体，别让“华独”搭和平便车拿党证享受免死金牌待遇。“华独”也不只党员，包含学界与媒体在内都有这种打擦边球的，大陆官方可借由重新界定“台独”，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

这便是“那声枪响”的第四层意义：对台湾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将原来模糊的界线逐渐清晰化，证明天是蓝的，头是硬的，你是认真的。

综上，台湾年轻人要的不是统一，而是“那声枪响”，意思不是求战，而是求提醒，确认和平的最后警钟。就像小某书上的一个帖：告诉我结婚的好处，一条就好。会发这种帖，通常是不想结婚，但在父母逼婚的压力下又觉得很烦的年轻人，堪比大部分台湾年轻人对统一的态度。

这种问题最符合现实的回答是：好处就是避免你日后想结婚又结不了婚时后悔当初坚持单身。然而，人性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没有孤独的客观经验，就会存着侥幸心态去赌未来的自己也不会感到孤独。

如果答案是：好处是为你带来更多的自由与福利，那么就会开启下一个追问，而有追问，就有更深入答题的机会。说到底，鼓励讨论统一就是鼓励追问，认知的转变来自于问答双方逐渐缩小差距，并形成共识。

大陆给出承诺的最大难点或许是，应该满足对现状不满的台湾人，还是满足既得利益者？直觉上，应该是前者，但现实往往是，满足后者才能为统一后带来稳定，然而，前者才有动力推进统一。

因此，不要困在满足哪群人的无解问题上，统一的讨论应该优先厘清台湾将在中国复兴的道路上扮演什么角色，明确了这个目标，才得以辨认哪群人、哪些制度、哪些思维是理应清除的障碍，又有哪些现状不必骤然改变，从而壮大支持者队伍。

越来越多的台湾年轻人使用大陆APP

换言之，统一不是通过“承诺不变”的安抚模式，而是通过“承诺改变”的刺激模式，如果你认为我说的不对，请试着回答台湾年轻人的这个提问——如果一切都不变，为什么要统一？或者这个提问——如果台湾能靠自己的力量变好，为什么要统一？

如果一切都不变，为什么要结婚？如果单身可以创造更好的未来，为什么要结婚？

重点是，请果断放弃说服那些自认台湾现状很好的人，无论他们的立场为何，认知是对是错，说服满足现状的人肯定是做白工，请将有限资源投注在那些想改变的台湾人身上，倾向“台独”的人，投入资源迎头痛击之，倾向统一的人，投入资源分享红利之。

去年，我曾撰文提及，根据台湾史，从明郑时代至今，台湾人的地域观念才是历史主流，与祖国同心时期是特例，并往往是因为对当前的统治者不满，才催生了对祖国的向心力。而今，你可以从“正当石”平台上找到佐证，现在愿意表明支持统一的台湾人，都是不满现状的人，也正由此，才会让大陆感到台湾年轻人“要的不是统一，而是解放”。

然而，这是不大正确的误解，容易滑入以偏概全的误区。回看81年前台湾光复前夕，确实有厌恶日本政府的爱国人士具有回归祖国的强烈意念，但这些人并非多数，真正的多数，是日本皇民化怀柔政策下的亲日精英，与随波逐流的百姓，他们不会求解放，但求在时代变迁中还能安身立命。

即便是反日的爱国人士，也多主张“台人治台”，与其说是求解放，不如说是求自治。但问题是，这批人也没把握自己能管理得好自己，毕竟，没有祖国作为安全后盾与政策最终裁决者，单靠少数爱国人士，哪能按压得住权力盘根错节的亲日反动派？娴熟于政务、领日本政府薪水的公务员仅靠爱国台人指挥得动吗？更别说清洗日殖时期的众多既得利益者了。

须知，皇民化的台湾，在某种层面上已脱离了暴政，因为怀柔就是来软的，虽然这是台湾人作为战争炮灰换来的，但台湾社会的反日意念大幅降低是事实，这就是当时爱国台人最担忧的发展。现在也是类似的局面，“台独”没这么笨，实施暴政让人民心向祖国，因此大陆不宜幻想台湾会出现革命，81年前没发生的事，现在更不可能发生。

统一事业没有便宜可捡，台湾不会出现内乱。

由此，国民政府在光复前反复权衡光复后如何稳定局面，最终放弃了“台人治台”路线，主因是不相信皇民化后的台湾能自发“去日本化”，而这个判断是对的。事实证明，别说“台人治台”，即便后来蒋介石铁腕治台，亲日台人也从未清除干净，他们的子孙则传承了“台独”意识，为祸至今。

国民政府在台湾光复初期所犯的错误是执行层面与人事层面，简言之，就是动到了普通老百姓的蛋糕，专卖制度将财富转移到来台治理队伍自己的口袋里，不乱才怪。只是，执行错误不代表路线错误。“台人治台”如果出了错，乱局恐怕比二二八事件更难处理，影响更深远。

同样的议题放在今天来看，难点也是类似的，如果大陆承诺不变，完全让台人治台，那“美国在台协会”（AIT）不清洗，“台独”也不清洗，台湾在统一后亦无宁日，不但会比统一前更乱，而且百姓还会被洗脑“一切都是统一的错”。

君不见，无论两蒋为台湾带来多少贡献，民主化后真实现“台人治台”了，两蒋是如何被鞭尸的，国民党又是如何投降的。而今天，“中华民国”已成一缕幽魂。

如果大陆有人惊觉，原来统一后少管台湾是错的，那统一不是更难了？是的，这么说吧，拖愈久愈难。日本殖民台湾也才五十年，光复后的问题就如此难解，更何况现在两岸分离已超过七十年？

台湾光复81周年，我想说的就是，台湾年轻人要的不是统一，而是“那声枪响”。从时评角度看，长期议题讲究保鲜，官方若不表态，“一国两制”的民间讨论难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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