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我把网约车熄了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银行短信:房贷扣款失败,余额不足。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腾。
推开家门,妻子还没睡,红着眼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转账截图,我爸这个月又给我哥转了一万。
我愣在玄关,车钥匙啪地掉在地上。
转身冲进父亲房间,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都没抬。
我攥着手机问他为什么。
他翻过一页报纸,说了句,你大哥难,你年轻,多担待。
那一刻我听见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是心里那根撑了三十四年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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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没急着上去。
网约车软件上今日流水显示三百二十七块,去掉油钱,到手不到两百。
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几分钟,把座椅放倒一些,后脑勺靠在头枕上。
眼睛发涩,嗓子干得发紧,中午在工地食堂吃的那个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乘客留下的香水味,闻着让人反胃。
手机屏幕亮了。
银行短信,房贷扣款失败,余额不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月十五号是扣款日,卡上应该还有四千多,怎么会不够。
翻出银行APP,活期余额三百六十二块八毛。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上周何紫寒说晓萌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保育费,一千八,她从我卡上转的。
我搓了一把脸,把手机揣兜里,上楼。
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何紫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她手里攥着手机,指头攥得发白。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我说,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她跟大嫂徐冬梅的。
徐冬梅发了一张照片,是新买的包,牌子我不认识,但看着就不便宜。
徐冬梅说,你大哥最近生意有起色,给我买的。
何紫寒回了个笑脸表情。
往下翻,是何紫寒自己截的图,我爸的银行转账记录。
我不知道她怎么弄到的,可能是上次我爸让我帮他弄手机银行的时候她记住了密码。
截图上有好几条转账,收款人都是魏高强。
最近一笔是三天前,八千。
再往前,五千,三千,六千。
密密麻麻排下来,差不多每个月都有,有时候一个月转两回。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何紫寒说,你爸一个月退休金九千多,给你哥转了快两年了。
咱呢?
咱房贷每个月四千三,晓萌保育费一千八,车贷一千五。
我超市一个月挣两千八,你白天上班晚上跑车,上个月感冒发烧都没舍得去医院。
你爸问过一句没有?
我没接话。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扶手上。
何紫寒又说,我不是图你爸的钱。
我就是想不通。
你哥开那么好的车,住那么大的房子,你爸还月月给他打钱。
咱呢,咱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我说,别说了。
她说,我不说谁说?
你张得开嘴吗?
上回你爸过生日,你提了两瓶酒去,你哥空着手来,你爸乐得合不拢嘴。
咱晓萌过去叫爷爷,你爸嗯了一声,转头就去抱你哥家那小子。
我说,行了。声音有点大。何紫寒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嗓子眼发紧,又掐了。
楼下小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光秃秃的冬青上,看着没什么活气。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想了很多。
想我爸这些年对我的态度,从小到大,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我考大学那年,分数够了一本,我爸说,报师范吧,学费便宜。
我哥当年考了个大专,我爸摆了三桌酒。
后来我工作了,每个月给他和我妈一千块生活费,他收着,从来不说什么。
我哥做生意赔了钱,他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十万块拿出来,我连知道都不知道,还是我妈偷偷告诉我的。
这些事平时不去想,日子照样过。可今晚站在阳台上,一件一件全翻出来了。像一根根细刺,平时扎在肉里不觉得,一旦有人按了一下,哪儿都疼。
何紫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阳台门口,递给我一杯水。
她说,你明天去问问你爸吧,到底怎么想的。
咱也不是要争什么,就想弄明白。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
我说,行。
回屋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何紫寒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快两点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高阳,你哥的车,前天我在城东棋牌室门口看见了。
我没应声。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棋牌室。
我哥说他在城东搞装修工程。
02
周六上午,我带着晓萌去了我爸家。
何紫寒没来,她说她去了怕控制不住脾气。
我买了点水果,苹果和橙子,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的,花了四十多块。
我爸住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他和我妈住四楼。
我牵着晓萌上楼的时候,她问我,爸爸,爷爷家为什么没有电梯。
我说,爷爷住习惯了。
她说,我爬不动了。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脖子,脸贴在我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门口,我腾出一只手敲门。
我妈来开的,看见我,脸上笑了一下,又看见我怀里的晓萌,笑得真心了些。
她说,来了啊,快进来,外面冷。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挺大。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把视线转回电视。
我把晓萌放到沙发上,她醒了,揉着眼睛叫了声爷爷。
我爸嗯了一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块糖递给她。
我妈在厨房忙活,说中午包饺子。
我进去帮忙,她把我往外推,说不用你,你陪你爸说话去。
我说,妈,我来就是想跟你们说点事。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说,吃饭再说。
饭桌上,饺子端上来,猪肉白菜馅的。
我妈给我夹了满满一碗,又给晓萌夹了几个小的。
我爸倒了杯白酒,自己喝。
我吃了两个饺子,放下筷子。
我说,爸,我那个房贷,这个月差点没扣上。
银行发了催收短信。
我爸夹饺子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蘸醋,送嘴里。
嚼完了才说,你那个房子买的时候我就说过,月供太高了,你非不听。
我说,当时不是想着一步到位嘛,晓萌以后上学方便。
他说,现在知道难了?
我说,我就是周转一下,想跟您借点,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我说,我哪有钱。
退休金就那点,我跟你妈还得过日子。
我看着他。
他眼神没躲,直直地看回来。
我妈在旁边低头吃饺子,筷子在碗里扒拉,一个饺子夹了好几下没夹起来。
我说,爸,我知道您退休金不少。
一个月九千多,您跟我妈花不了多少。
他脸色沉下来,说,你什么意思?
你查我账?
我说,我没查。
我就是想问问,您手头要是方便,帮我周转一下。
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你大哥最近也困难,我帮了他一点。
你当弟弟的,别跟他比。
我妈忽然说,高阳,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眼睛盯着碗,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我没再说什么。
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晓萌吃得挺高兴,我妈又给她盛了几个。
我爸重新拿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没再看我。
吃完饭,我妈收拾桌子,我去厨房帮她。
她从碗柜顶上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咸菜,自己腌的萝卜条。
她把袋子塞给我,说,拿回去吃。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妈。
她看看客厅,我爸还在看电视。
她压低声音说,高阳,你哥当年……算了,不说了。
我说,妈,您把话说完。
她摆摆手,把我推出厨房,说,走吧,带晓萌回去吧,天冷。
我抱着晓萌下楼。
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走到拐角。
那袋咸菜挂在手腕上,塑料袋勒出一道印子。
开车回去的路上,晓萌在后座睡着了。
咸菜放在副驾驶上,萝卜条的味道透过袋子飘出来,酸酸咸咸的。
到家我也没拿上去,就搁在车里。
过了三天,何紫寒问那袋咸菜哪来的,我说我妈给的。
她说你不拿上来放车里干嘛,都串味了。
我才拿上去,塞进冰箱。
那袋咸菜在冰箱里放了快一个月,没人吃。后来何紫寒清理冰箱,拿出来看了看,问我扔不扔。我说扔了吧。她扔了。我没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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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两周。
这两周我白天上班,晚上跑车,每天跑到十一点多才收工。
何紫寒问我去没去问我爸借钱的事,我说问了,没借到。
她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转机出在一个周日下午。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他手机银行转账出了点问题,让我过去帮他看看。
我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递给我,说给一个老同事转钱,转不出去。
我接过来一看,是农商银行的APP。
界面停留在转账页面,收款人叫周洪生。
我说可能是限额了,我帮您看看。
点进账户明细,想查一下限额设置。
然后我看到了。
转账记录。
密密麻麻的。
收款人那一栏,大部分都是同一个名字:魏高强。
我从上往下翻。
再往前,五千。
再往前,三千。
再往前,六千。
再往前,一万。
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少则三千,多则一万。
我大概加了一下,两年下来,十几万是有的。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我妈在卧室午睡,能听见她轻轻的鼾声。
我爸坐在旁边,还在说那个老同事的事,说周洪生儿子结婚,他要随个礼。
我没说话。
把屏幕往下翻到底,退出APP,把手机还给他。
他说,怎么了,能转吗?
我说,限额了,明天去银行柜台办吧。
他说,行。
我站起来。
他说,这就走啊?
我说,嗯,还有事。
他也没留我,继续拿起手机翻别的。
我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摸出手机,想给何紫寒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回家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方向盘上套着冬天用的毛绒套,摸上去软塌塌的。
我趴在上面,额头抵着毛绒套,能闻到一股灰尘味。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何紫寒在厨房做饭,晓萌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进去,把手机掏出来,把下午看到的转账记录大概跟何紫寒说了一遍。
我没拍照,但我记得数字。
我说了个大概,每个月平均六七千,两年下来,十五万打底。
何紫寒关了火,铲子搁在灶台上。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她说,十五万?
你爸给了你哥十五万?
我说,可能还不止。
她说,你爸一个月退休金九千多,他自己花两千,你哥拿六七千。
合着你爸这两年退休金一大半都给你哥了?
我说,差不多。
她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案板上。
她说,魏高阳,你去问。
现在就去。
打电话问。
我说,打电话问不清楚。
她说,那你就去家里问。
你爸必须给个说法。
凭什么?
你也是他儿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就知道忍着。
你哥买房你爸出了十万,你知道吗?
你哥买车你爸又出了五万,你知道吗?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妈告诉我的。
上回你妈来咱家看晓萌,说漏嘴的。
你妈让我别跟你说,怕你难受。
我坐在餐桌边上,看着桌面上的塑料桌布,上面印着碎花图案,边缘卷起来了。
何紫寒站在厨房门口,胸口一起一伏的。
晓萌从客厅跑过来,说妈妈我饿了。
何紫寒蹲下去抱她,脸埋在她头发里。
我说,明天我去。
那天晚上何紫寒早早就带着晓萌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想起晓萌在家,又掐了。
起身开窗通风。
茶几上放着何紫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跟大嫂徐冬梅的聊天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徐冬梅发的,一张照片,我哥站在一辆新车旁边,黑色的,SUV,车头上系着红绸子。
配了一行字:你大哥说生意周转过来了,换了个车。
我看了一眼时间,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
也就是说,我哥在拿我爸退休金的同时,换了辆新车。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起身走到阳台。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几个老人在遛弯,慢慢悠悠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别的什么。
在阳台站到快十二点,回屋睡了。
躺下之前,我看了何紫寒一眼,她侧躺着,背对我。
呼吸很轻,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04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十点多,我去了我爸家。
我妈去买菜了,不在。
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看报纸。
我进去,没坐。
站在他面前,把手机掏出来,上面是昨晚何紫寒发给我的截图,是我爸的转账记录。
何紫寒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些记录都拍下来了,昨晚发给了我。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他。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说,你翻我手机了?
我说,昨天您让我帮您转账,我自己看到的。
他说,那是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我说,爸,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就想问一句,您每个月给大哥那么多钱,他干什么用,您知道吗?
他说,做生意周转。
他困难。
我说,他困难?
他换了新车。
黑色的SUV。
您知道吗?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抬头看我。
他说,你大哥的事,你少管。
我说,我不是管他。
我就是想问您,您给他钱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我一个月房贷四千多,打两份工,感冒了不敢去医院。
您问过我一句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大哥当年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我说,什么付出?
他说,你别问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说,您不说清楚,我心里过不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他说,你大哥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你那时候刚上初中。
家里没钱,供不起两个。
你大哥把通知书撕了,去工地干活,供你读书。
这笔账,我记着呢。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我妈偶尔提过一句你哥当年,但从来没说全过。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嗡嗡的。
我爸又说,你哥后来做生意,赔了,是我让他赔的。
我把家里的钱都投进去了,也赔了。
我欠他的。
我现在拿退休金补给他,是我应该的。
我说,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能帮上什么忙?
我说,所以您就觉得,瞒着我,把钱全给大哥,是理所应当的?
他说,我没说是理所应当。
但你哥现在过不去这个坎,我不能不管他。
我说,那我呢?
我过不去的时候,谁来管我?
他没说话。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我说,爸,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
我就想要个明白。
您给大哥钱,我没意见。
但您瞒着我,让我觉得,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外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固执。
他说,高阳,你从小就比你哥懂事。
你哥他,命不好。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连我自己都没感觉到嘴角动了。
我说,懂事就该吃亏吗?
他没回答。
我知道了。
以后大哥的事,您别跟我说。
我也不问了。
我拿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高阳。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也没再说什么。
我等了几秒,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饿的,早上没吃饭。
在楼道里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走。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带我去河边摸鱼,他卷着裤腿站在水里,让我在岸上等着。
他摸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举起来冲我笑。
那个画面很模糊了,但还能记得。
后来他上了初中,我上小学,他每天骑自行车带我上学。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理我了,可能是青春期,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我从来没想过,他撕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件事。
到家之后,何紫寒问我怎么样。
我说,没怎么样。
她说,你爸怎么说。
我说,他说大哥当年为了供我读书放弃了上大学。
何紫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不能瞒着你把钱全给他啊。
我说,算了。
不想说了。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坐了很久。何紫寒没进来。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晓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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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过了一周。
日子照常过,我白天上班,晚上跑车。
何紫寒没再提我爸的事,但家里的气氛沉沉的,像阴天没下雨。
晓萌倒是没什么感觉,每天照样看动画片,缠着我给她讲故事。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提前下了班,想去我爸家拿车钥匙。
上周去他家吃饭,钥匙落在他那儿了,一直没空去取。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没接。
给我妈打,也没接。
我想着可能出去遛弯了,就直接过去了。
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站在单元门口,被两个男人堵着。
那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穿着深色外套。
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往我爸面前递。
我爸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
我赶紧停好车跑过去。
走近了听见胖男人说,魏老师,您签的字,您得认。
这钱拖了三个月了,我们也是给人办事的。
我爸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挡在他前面,说,怎么回事。
胖男人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他儿子?
正好,你爸签了贷款合同,逾期三个月了,连本带利十七万。
你看看。
他把那沓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了翻。
是一份网络贷款合同,借款人是我爸的名字,金额十五万,期限一年。
最后一页有签名,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像我爸的笔迹。
我爸教了一辈子书,字写得工工整整,我从小模仿他的签名都模仿不像。
我说,这签名不是我爸的。
胖男人说,不是他签的是谁签的?
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都是他的。
我说,我爸不可能签这种合同。
我爸在我身后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小声说,高阳,别说了。
我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他说,是你哥。
你哥拿我身份证办的。
在网上弄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您知道了怎么不报警?
他说,报警你哥就完了。
诈骗罪,要坐牢的。
胖男人在旁边说,你们家里的事我不管,钱得还。
不还我们天天来。
我说,你们这是高利贷,合同本身就是违法的。
胖男人笑了一下,说,违不违法你说了不算。
白纸黑字,你爸的身份证银行卡,走到哪儿都是我们有理。
我说,你们先走,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胖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爸,说,行,给你们三天。
三天后不还,别怪我们不客气。
两个人走了。
我爸顺着墙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份合同,纸页在风里哗哗响。
院子里有邻居经过,往这边看了两眼,没过来。
我蹲下来,说,爸,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你哥说他在网上借了点钱,让我把身份证给他用一下。
我没多想就给了。
后来收到催款短信,我才知道。
他说他会还,我就没管。
再后来,他就不接了。
我说,借了多少。
他说,一开始是五万,后来利滚利,变成了十几万。
我拿退休金帮他还了一部分,还差这些。
我说,您帮他还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加上之前给他的,差不多二十多万了。
手里的合同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单元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
她走过来,拉着我爸的胳膊,说,老魏,起来,回家。
我爸没动。
我妈看着我,说,高阳,你爸也是没办法。
你哥他……我说,妈,我知道了。
您先扶爸上去。
我妈把我爸扶起来,往楼里走。
我爸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上次在客厅里一样,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上去。
等他们进了楼道,我拿出手机,打了我哥的电话。
关机。
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手里那份合同被我捏成一团。
我把它展开,又看了一遍。
借款日期是半年前。
半年前,正是我爸开始频繁给大哥转账的时候。
原来那些钱,不全是做生意周转,是在填这个窟窿。
我开车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我爸知道大哥拿他身份证贷款,他不报警,他选择自己扛。
他扛不住了,就继续从退休金里挤。
他挤了两年,挤了二十多万。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到家我把车停好,没熄火。
坐在车里给何紫寒打了电话。
她接了,说,怎么了。
我说,你下来一下,车里有事跟你说。
她下来了,拉开车门坐进来。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怠速的声音突突的。
过了很久,她说,魏高阳,你哥这是犯法。
她说,你爸不报警,你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能替他扛。
我说,我没说要扛。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挡风玻璃前面,小区的路灯刚亮,黄黄的一团光。
我说,我去找我哥。
找到他再说。
06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早就去了我哥家。
他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房子比我的大,一百四十多平。
我以前来过一次,是过年的时候,我爸非让全家聚一聚。
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隔壁邻居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还是关机。
给我大嫂徐冬梅打,响了好几声才接。
她说,谁啊。
我说,嫂子,是我,高阳。
她顿了一下,说,哦,高阳啊。
什么事。
我说,我在你家门口。
开门。
她说,我不在家。
我说,嫂子,我知道你在家。
我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了,就在门里面。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徐冬梅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客厅里一股方便面味,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
我哥家那套真皮沙发我上次来还挺新的,现在上面搭着一条脏毛巾,坐垫也塌了一块。
我进去,没换鞋。
徐冬梅把门关上,跟在我后面,说,你哥不在家。
我说,去哪了。
她说,我不知道。
好几天没回来了。
我说,嫂子,贷款的事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
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瘦了不少,脸颊凹进去了,眼袋很重。
我说,我哥拿我爸身份证在网上贷了十五万,利滚利现在十七万。
这事你知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
我说,还有别的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说,高阳,你哥他,赌。
我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脚底下有点软。
我说,赌什么。
她说,牌九,麻将,什么都有。
一开始是跟朋友玩,后来去了棋牌室,再后来就收不住了。
三年了,输了多少他自己都算不清。
外面欠的钱,加上你爸帮还的,差不多……她掰了掰手指头,说不下去了。
我说,到底多少。
她说,将近一百万。
我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沙发扶手上。
一百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我有点发懵。
徐冬梅哭出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劝过他,我说咱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他不听。
后来他连班都不上了,天天泡在棋牌室。
你爸给的钱,他都拿去赌了。
我说要离婚,他就跪下来求我,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给了多少次了,没用。
我说,他现在人呢。
她说,不知道。
上周走了就没回来。
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车倒是开走了,那辆新车,刚买不到一个月,贷款买的。
首付都是你爸出的。
我想起那张照片,黑SUV,车头系着红绸子。
当时我以为是生意周转过来了,原来那车也是我爸掏的首付。
我说,我爸知道这些吗。
她说,知道一部分。
你哥不敢全说,就说生意赔了,欠了人家钱。
你爸就信了。
后来贷款的事露馅了,你哥跟你爸说了实话,你爸也没报警,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小区里绿化不错,楼下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
我看着他们滑来滑去,心里空空的。
何紫寒从门口进来了。
她比我后到,我让她在楼下等着。
她看了一圈屋里的情况,又看了看徐冬梅,什么都没说,走到我旁边站着。
我说,嫂子,我哥要是联系你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徐冬梅说,他要是回来,我第一个告诉你。
我和何紫寒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何紫寒挽着我的胳膊,什么都没说。
走到车边上,她才开口。
她说,你哥这是把你们全家都拖下水了。
我说,嗯。
她说,你爸现在什么情况。
我说,爸以为只是欠了钱,不知道有这么多,也不知道是赌。
她说,那要不要告诉他。
我说,他早晚会知道。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何紫寒从另一边上来。
我发动了车,没急着走。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哥家那栋楼,阳台窗户上还贴着过年时的福字,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我哥不在家。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件事不能再瞒着我爸了。
一百万不是小数目,靠我爸的退休金填,填到死也填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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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和何紫寒去了我爸家。我妈开的门,看见我们俩一起来,愣了一下。她说,怎么都来了。我说,妈,有事跟您和爸说。
我爸在客厅看新闻联播,听见我进来,没转头,但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何紫寒坐在旁边。
我妈也坐下了,在沙发角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爸,我今天去找大哥了。
他转过来看我。
我说,他不在家。
嫂子跟我说了。
他说,说什么了。
我说,大哥欠了一百万,不是做生意赔的,是赌。
我爸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妈在旁边啊了一声,一只手捂住了嘴。
我把徐冬梅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三年,赌博,棋牌室,新车,外债。
我讲得很慢,每说一句,我爸的脸色就白一分。
讲到贷款合同伪造签名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新闻联播结束了,天气预报开始了,播音员在说北方有冷空气。
我妈起身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
我说,爸,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说,我能怎么办。
他是你哥。
我说,他是您儿子。
我也是。
他赌输了一百万,您拿退休金填,填了二十多万。
剩下的您打算怎么办,卖房子?
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说,您真要卖房子?
他说,老房子值不了多少钱,卖了也不够。
我说,卖了也不够,那您卖了干什么?
填进去也是打水漂。
他还会赌。
他说,你哥说了,这次戒了。
我差点笑出来。
我说,爸,您信吗。
他沉默。
我妈在旁边说,高阳,你少说两句。
你爸心里难受。
我说,妈,我心里也难受。
我房贷还不上,找爸借点钱,爸说没钱。
转头给大哥填赌债,二十多万。
我不是要争什么,我就是想问一句,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不算您儿子。
我爸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耷拉着。
我做这些,是在还债。
我说,还什么债?
还他撕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件事?
那是他自己选的。
我没让他撕。
我爸一下子站起来了。
他指着我,手指头在抖。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大哥当年撕通知书,我没让他撕。
您觉得亏欠他,那是您的事。
但您不能拿我的那一份去补给他。
我爸的手放下了。
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坐回去,整个人像泄了气。
他说,你说得对。
是我亏欠他,不是你的错。
但我没办法。
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说,他不会死。他赌输了会跑,会躲,会让您来收拾烂摊子。您替他扛了这一次,他下次还会来。您能扛几次?我爸没回答。
何紫寒也跟着站起来。
我说,爸,妈,我说清楚我的态度。
大哥的债,我不替他还。
老房子是您和妈的共同财产,要卖要抵押,必须妈同意。
您要是执意要卖,我不拦,但以后您和妈的养老,我照管。
大哥的事,我从今天起不再过问。
我爸抬头看我。
他说,你就不管你哥了?
我说,他三十九了,该自己管自己了。
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叫了我一声,高阳。
我停了一下。
她说,吃了饭再走吧。
我说,不吃了,妈,晓萌还在家等着。
走到门口,我听见我爸在身后说了一句,高阳。我停住,没回头。他停了一会儿,说,你比你哥强。我没应声,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下走。
何紫寒跟在我后面,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走到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又冷又干,吸进去,肺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何紫寒走到我旁边,牵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她说,你做得对。
抬头看了一眼四楼我爸妈家的窗户,灯亮着,有人影在动,应该是我妈在收拾桌子。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何紫寒也没说话。
到了家,晓萌已经睡了,我妈帮忙带着的。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
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坐了很久。
08
我妈是三天后住院的。
那天早上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慌慌张张的,说你妈晕倒了,在厨房,刚打了120。
我请了假赶到医院,我妈已经推进了急诊。
我爸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检查结果出来,高血压加上心率不齐,主要是急火攻心。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点滴,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一下。
她说,没事,就是头晕。
我说,您别说话了,好好歇着。
我爸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说,爸,您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他说,不用,我在这儿。
我说,您回去吧,您在这儿我妈也休息不好。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医院。
给我妈倒了水,扶她上了厕所,看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响了几次,是工作上的事,我走到走廊去接。
回来的时候,我妈还在睡。
我把她换下来的外套拿起来,想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衣服口袋里有个信封,我掏出来,是一张折叠的纸,已经泛黄了。
我展开看。
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抬头写着魏高强同学,录取学校是省城的一所工学院,专业是机械工程。
日期是二十一年前。
我算了算,那时候我哥十八岁,我十三岁,刚上初一。
通知书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是我爸的笔迹。
我认得他的字,方方正正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那行字写着:高强考上大学那年,高阳刚上初中,家里供不起两个。
高强撕了通知书去工地,供弟弟读书。
这辈子欠他的。
我拿着那张通知书,在病床旁边站了很久。
纸很脆,边角有些发毛,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
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塞回我妈外套口袋里。
我坐回椅子上。
我妈还在睡,呼吸很轻,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浅了一些。
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却是我哥十八岁的样子。
我想象他拿着这张通知书,在煤油灯下看了又看,然后撕了,第二天背着蛇皮袋去了工地。
那年夏天很热,工地上的砖头烫手,他一天挣二十块钱。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大概在跟同学打乒乓球,或者在河里摸鱼。
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我妈偶尔提一句你哥当年,从来没说全过。
我爸也从来没提过。
他们把这件事藏了二十年。
藏到魏高强赌博、欠债、伪造签名,藏到魏安邦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挤出六七千块钱去填窟窿。
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闷闷的。
我说,爸,您回家了吗。
他说,到了。
我说,我妈没事,您别担心。
他嗯了一声。
我停了一下,说,爸,我看到了那张通知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是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说,看到了就看到了吧。
我说,您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
他说,说了有什么用。
你能把你哥的大学还给他吗。
我说,不能。
但您至少应该告诉我。
他说,高阳,有些事,知道了心里更难受。
我说,那您瞒着我,我就不难受了?
他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你妈醒了你告诉我。我说,行。他说,那我挂了。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靠在椅背上。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
我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吊灯管上落了一层灰,有一截灯管没亮,忽明忽暗地闪。
我妈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她说,你爸回去了?
她说,你别怪你爸。
他这辈子,心里装着你哥,也装着你,就是不会说。
我说,妈,您睡吧。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高阳,你哥那事,你爸有他的难处。
她没再说话,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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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妈住院的第五天,高利贷又上门了。
这次直接去了我爸家。
我妈还在医院,我爸一个人在家。
邻居后来告诉我,来了三个人,在门口又喊又砸,把门锁都撬坏了。
我爸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那三个才走。
我接到我爸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
他说,高阳,你回来一趟吧。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
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赶过去。
到的时候,门开着,锁坏了,门框上有撬痕。
客厅里一片狼藉。
电视没了,冰箱没了,茶几上的茶壶摔在地上碎了。
我爸坐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灰白。
他说,他们把电视冰箱搬走了。
我没拦住。
我说,您报警了吗。
他说,报了。
派出所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我打电话给何紫寒,让她过来帮忙收拾。
然后我打了110,又报了一次警。
派出所来人做了笔录,说会去调查,但让我们也想想办法,毕竟对方手里有合同。
下午何紫寒来了,帮我把碎玻璃扫了,把地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我爸一直坐在卧室里没出来。
我进去看他,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盖到下巴。
我说,爸,这事不能再拖了。
合同是伪造的签名,我们得报警立案。
您配合警方,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您不报警,那些人还会来。
下次可能就不是搬东西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后脑勺花白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我说,爸,您知道大哥现在在哪吗。
他说,不知道。
走了就没回来。
我说,嫂子也不知道。
他可能不在本地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我。
他说,高阳,你说你哥他,会不会出事。
我说,不会。
他躲债呢,躲够了就出来了。
他说,那贷款的事怎么办。
我说,我咨询过律师了。
合同上的签名是伪造的,您本人没有签署,从法律上讲,您不承担还款责任。
但是需要您本人报案,配合调查,证明签名不是您签的。
他说,报案了,你哥就是诈骗。
我说,他本来就是诈骗。
他用您的身份证,伪造您的签名,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我看见他的眼皮在抖。过了一会儿,他说,报吧。我说,您想好了?他说,想好了。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我帮我爸穿好外套,扶他下楼。
他走路有点晃,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我走在他旁边,没扶他,也没说话。
到了派出所,做了笔录。
民警让我爸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又让他按了手印。
我爸的手抖得厉害,按手印的时候,民警帮他扶着手指头按下去的。
做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爸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掏出一根烟,点了几次没点着。
我蹲下去,拿过打火机帮他点了。
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说,爸,回家吧。
他说,高阳,你说你哥会不会恨我。
我说,他恨不恨您,您都得这么做。
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我扶着他走到车边上。
上车之后,他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
开出去一段,他忽然说,你哥小时候,特别会念书。
老师都夸他聪明。
后来不念了,可惜了。
他说,我总想着,能补他一点是一点。
补着补着,就补出这么大个窟窿。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黄黄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还保持着刚才按手印的姿势,微微蜷着。
到家之后,我把他送上楼。
我妈还在医院,家里就他一个人。
我给他烧了壶水,把药找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您行吗。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
他说,高阳,你妈那边,先别跟她说这些。
关门出来,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摸黑往下走。
10
我妈出院之后,老房子算是保住了。
律师帮忙跟高利贷那边协商,对方也知道合同有猫腻,不敢走法律程序,最后同意只要回本金,利息免了。
本金是我爸之前帮还的那部分,已经还了大部分,剩下的分了几期还清了。
我爸的退休金账户解冻了。
但法院那边还有一个案子,是大哥用自己名义借的网贷,留的紧急联系人是爸的电话。
催收打过来,我们没接。
后来法院判决下来,大哥名下的债务用他的个人财产清偿,跟我爸没关系。
只是每个月法院会从我爸的退休金里划走一千多,因为大哥的户口还挂在家里,算是家庭共同债务的一部分。
我爸没说什么,划就划吧。
大哥一直没有消息。嫂子徐冬梅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听说去外地打工了。离婚的事她提过,但大哥人找不到,手续一直办不下来。
我爸搬来我家住是入冬以后的事。
老房子没有暖气,我妈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好,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我跟何紫寒商量了一下,让她和晓萌睡大屋,我和我爸睡小屋。
何紫寒没说别的,只说,你爸来了,家里多双筷子的事。
我爸搬来那天,就带了一个行李箱,两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旧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
我依然白天上班,晚上跑车。
何紫寒在超市上班,早班晚班倒。
晓萌上幼儿园大班,明年就上小学了。
我爸负责接送晓萌,早上送,下午接,风雨无阻。
他话少,跟我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
但跟晓萌话多,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
晓萌叫他爷爷,叫得脆生生的。
每天我收车回来,不管多晚,桌上总有一碗汤。
有时候是紫菜蛋花汤,有时候是白菜豆腐汤,都用保温罩盖着。
我坐下喝汤的时候,我爸已经回屋了,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喝完汤,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有一天我回来得早,十点多就到家了。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那个旧信封。
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那张录取通知书,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
他看见我,把通知书放下,说,今天回来得早。
我说,嗯,车限号。
我坐下来,倒了一杯水。
他把通知书收起来,放回信封。
我注意到信封上多了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跟背面那行一样。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高阳考上大学那年,家里还是没钱,他自己办了助学贷款。
这孩子,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愣了一下。
我上大学的时候确实办了助学贷款,毕业后自己还的,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我一直以为我爸不知道这件事。
我说,爸,您怎么知道的。
他说,你妈告诉我的。
你毕业那年,你妈跟我说,高阳把贷款还完了,没让家里出一分钱。
我那时候才知道。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嗯。
他把信封收好,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说,高阳,你哥要是打电话回来,你跟他说,我不怪他。
我说,好。
他进了屋,关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把碗里的汤喝完。
汤是冬瓜排骨汤,排骨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了。
何紫寒从卧室出来,问我,你爸睡了?
我说,睡了。
她坐到旁边,把电视关了,说,你也早点睡。
我说,你先睡,我把碗洗了。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泡沫在池子里打转。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我把碗洗好,放在沥水架上,关灯,进了卧室。
过了几天,大哥来过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高阳,是我。
声音很哑,像是感冒了。
我说,哥。
他说,爸还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你帮我跟爸说一声,我对不起他。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
我把手机拿到客厅,递给我爸。
我爸接过手机,放在耳朵边上,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举着手机,谁都没开口。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我爸说,高强。
那边嗯了一声。
我爸说,你在哪。
那边说,在外地,挺好的。
我爸说,吃饭了没有。
那边说,吃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我哥说,爸,我挂了。
我爸说,好。
电话挂断了。
我爸把手机还给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有点红。
他站起来,说,我去接晓萌了。
拿起外套,出门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
茶几上放着那个旧信封,被电视机的光照着,信封上魏高强三个字隐约可见。
我拿起来,抽出那张通知书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有些东西,收着就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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