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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张罗一大家子下馆子,我故意两手空空不带钱包,结账时她给我递眼色让我去刷卡,我拉过她亲儿子笑着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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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包厢里热气蒸腾,婆婆举着茶杯朝吧台方向努嘴,脚尖在桌下踢了我三次。

全桌人停下筷子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余额:“三十七块二。”婆婆的脸从红涨到白。

我笑着拉过身旁的谢伟宸:“伟宸,你工资卡不是一直在妈那儿吗?让妈把卡拿出来刷呗。”公公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上。

满桌死寂,锅底咕嘟声格外刺耳。



01

婆婆在家族群里发聚餐通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屏幕亮一下,又亮一下。

我擦干手拿起来看,“谢家一家亲”群里,婆婆连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超过三十秒。

我点开第一条,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这周日晚上六点,老地方火锅,全家一个不能少啊,伟杰你把你媳妇孩子都带上,伟宸你们俩也必须到。”

第二条说的是她今天去菜市场碰见谁谁谁了,谁家儿子又给妈买了金镯子。

第三条才说重点:“这家火锅店新装修的,我看了菜单,雪花牛肉特别好,就是贵了点,一盘要两百多。”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看了一遍。

群里谢伟杰先回了个“收到”,赵梦瑶跟了个笑脸表情。

谢琳回得慢,隔了十分钟才说“我尽量”。

谢伟宸在加班,一直没动静。

婆婆又@了他一遍。

我退出群聊,打开记账本。

这个习惯我保持五年了。

从结婚第二个月开始,婆婆第一次张罗全家吃饭,吃完在收银台前翻了半天包说忘带钱包,我顺手把账结了。

四百八。

当时觉得没什么,儿媳给婆婆付顿饭钱,天经地义。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

人数从五六个人变成十几个,菜越点越多,酒越喝越贵。

婆婆每次都有理由:今天钱包放车里了、手机没电了、哎呀你们年轻人不是都用那个扫码支付吗。

我从没说过不字。

记账本上密密麻麻:2019年3月,老北京涮肉,六百八。

2019年8月,海鲜大酒楼,一千二。

2020年春节,年三十聚餐,一千五。

2021年,谢伟杰结婚前一晚的“家庭筹备会”,一千八百八。

2022年,谢伟杰买房“庆祝宴”,两桌,两千三。

去年一年,光聚餐垫付就有两万出头。

最大一笔是谢伟杰买车“借”的五万,婆婆在饭桌上当着全家面说:“傲晴啊,伟杰手头紧,你们当哥嫂的先帮衬一下,年底就还。”年底没还。

第二年也没还。

我跟谢伟宸提过两次,他说:“那是我亲弟,妈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不?”

我把记账本合上。厨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着稀稀拉拉的灯。

那天晚上谢伟宸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火锅底料的味道。他在单位跟同事聚餐了。

“我妈在群里发通知了。”他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看到了。”

“周日一起去吧,妈说好久没聚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谢伟宸三十五岁,国企技术员,人不坏,就是耳朵根子太软。

他妈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我但凡提点意见,他就说“妈年纪大了”

“都是一家人”

“别那么计较”。

“伟宸,你工资卡还在妈那儿吧?”

他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嗯,妈说帮我们攒着,以后买房用。”

“咱们结婚五年了,攒了多少?”

“这……”他挠了挠头,“妈管着呢,我也不太清楚。”

我没再问。

有些事情问一百遍也不会有答案,得让他自己去看。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算账。

谢伟宸一个月到手八千六,五年就是五十一万。

就算扣掉婆婆每月给的两千生活费,也该剩下三十多万。

可我们结婚时租房子,现在还是租房子。

凌晨两点,我摸黑从床头柜里拿出验孕棒。两道杠。我看了很久,然后把试纸收进抽屉最里面,用一盒感冒药压住。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我们共同账户里的六万八全部转去还了房贷,这是我们唯一一笔贷款,提前还清能省利息。

第二件,把手机支付里绑定的银行卡全部解绑,微信零钱提现,支付宝余额清零。

最后我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三十七块二。我把这个数字截图保存,然后锁屏。

周日早上谢伟宸问我要不要带点水果去。我说不用,妈都安排好了。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态度比平时好,还挺高兴。

出门前他问我钱包带了没。我拍了拍挎包:“带了。”挎包里只有一个手机、一串钥匙和一包纸巾。

02

火锅店在城东,新装修的门脸红红火火,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

我们到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菊花茶,正翻着菜单。

公公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来了啊,坐坐坐。”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大概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拎东西。

看到我两手空空,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很快收回去。

谢伟杰一家来得最晚。

谢伟杰挺着个啤酒肚晃进来,赵梦瑶牵着他俩五岁的儿子,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妈,给您买了点橘子。”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连声说好好好,还是伟杰媳妇懂事。

我给自己倒了杯菊花茶,没接话。谢伟宸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大概是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没看他。

婆婆把菜单拿起来,也不问别人,自顾自地念:“雪花牛肉来三盘,这个限量供应的。海鲜拼盘来两份,一份不够吃。虾滑、毛肚、黄喉各来两份。再来个菌菇拼盘,蔬菜拼盘……”她每报一个菜名,就用笔在菜单上打个勾,动作利落得很。

谢德昌在边上皱了一下眉。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公公这个人一辈子被婆婆压着,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婆婆说了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婆婆看不见的地方叹口气。

“妈,差不多了吧,吃不完。”谢伟宸说了一句。

“你懂什么,你弟难得回来一趟,不得吃好点?”婆婆头也不抬,“再要两扎鲜榨果汁,伟杰爱喝那个芒果汁。”

赵梦瑶把儿子往儿童椅上一放,笑着说:“妈,您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一家人吃饭嘛。”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心里明白。婆婆今天要大展身手了。这顿饭下来少说一千五六,加上酒水,两千打不住。她瞟我这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今天这单,你心里有点数。

菜陆续上来了。

雪花牛肉切得薄薄的,粉红色的肉片上布满雪花纹路,在翻滚的锅底里涮十秒就变色。

婆婆亲自给谢伟杰夹了两片,又给孙子夹了两片,然后招呼大家:“吃吃吃,别客气。”

谢伟宸给我夹了一片牛肉,我蘸了点麻酱慢慢吃。

味道确实好,贵有贵的道理。

可我吃着吃着就觉得堵得慌。

这五年,我请婆婆吃了多少顿饭,她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主动给我夹过菜?

“嫂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赵梦瑶突然问我。

“有吗,没觉得。”

“瘦了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赵梦瑶笑得甜甜的,“要我说啊,女人别太拼,家里有伟宸哥呢。”

我看了她一眼。

赵梦瑶这人,嘴甜心细,每句话都有目的。

她说我瘦了,是想说我气色不好;说女人别太拼,是暗示我该多顾家;说家里有伟宸哥,可谢伟宸的工资卡在婆婆手里,到底谁养谁?

“伟宸那点工资,不够他自己花的。”我笑了笑,把话顶回去。

赵梦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样。她低头给儿子擦嘴,不再接话。

公公放下筷子,说去趟洗手间。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张长条小票,是前台打出来的预结单。

他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揣进兜里,全程没说话。

婆婆正说到兴头上,讲她今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同事,人家儿子给买了什么进口保健品。

“那东西贵是贵,但人家孩子有这份心啊。不像有些……”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桌上安静了一秒。

谢伟宸低头涮毛肚,假装没听见。

谢伟杰在跟儿子玩手机游戏,赵梦瑶给婆婆续茶。

我看着锅里翻腾的汤底,红色的辣油上下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03

吃到一半,婆婆开始了。

先是踢脚。

第一下踢在我脚踝上,不重,像是在试探。

我假装没感觉,把腿往椅子底下收了收。

过了半分钟,第二下,这回用了点力。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跟谢伟宸碗里的虾滑较劲。

第三下是踩的,鞋尖碾在我脚背上。我放下筷子,弯腰去够纸巾,顺手把椅子往谢伟宸那边挪了两寸。

婆婆见踢不动我,换了招数。

她举起茶杯,朝吧台方向努了努嘴,动作不大,但桌上的人只要不瞎都能看见。

吧台那边,服务员正在打单子,收银机响了一声,打印出长长的小票。

“这家的服务还挺好。”婆婆大声说,眼睛却看着我。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豆皮。

“傲晴啊,你觉得今天这牛肉怎么样?”

“挺好。”

“那可不,两百多一盘呢。”婆婆把“两百多”三个字咬得格外重,“今天这一桌,可不便宜。”

赵梦瑶适时接话:“是啊,妈今天太破费了,又是牛肉又是海鲜的,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难得回来。”婆婆摆摆手,然后看向我,“傲晴,你们俩平时也舍不得吃这么好吧?”

“还行,想吃就吃。”我说。

婆婆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接话。

以前这种场合,我早就顺着台阶下了,主动起身去把单买了。

今天她暗示了三次,我纹丝不动,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谢伟宸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我抽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看看时间。

“哎呀,都七点半了。”婆婆突然站起来,朝包厢门口张望,“服务员呢?服务员!”

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您好,有什么需要?”

“没事没事,你先忙。”婆婆又坐回去,对大家说,“再坐会儿再坐会儿,不急着走。”

她坐下来之后,脚尖又踢了我一下。

这回我没躲,抬头看了她一眼。

婆婆的眼神里有催促、有不满,还有一丝困惑。

她大概在想:这个儿媳今天怎么回事,平时挺识相的,今天怎么像块木头。

赵梦瑶看明白了。

她放下筷子,摸了摸儿子的头:“宝宝要不要去外面看鱼?门口那个鱼缸里有大鱼。”她牵着儿子往外走,路过我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

“嫂子,你坐的位置离门口近,一会儿买单方便。”赵梦瑶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全桌人听见。

包厢里安静了。谢伟杰抬起头,谢伟宸看向我,公公放下茶杯,婆婆端起架子等着。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伟宸。”我叫了一声。

谢伟宸转过头来,我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用了点力,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他有点懵,低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伟宸最近涨工资了。”我笑着看向婆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涨了八百多呢。妈,今天这顿让他来,他当儿子的该尽孝了。”

婆婆的脸僵住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尖上还夹着一片煮老的羊肉,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油渍。

04

“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有点尖。

“我说让伟宸去买单。”我笑得更开了,拉着谢伟宸胳膊的手没松,“妈,您张罗了这么大一桌,哪能让您掏钱。伟宸是您亲儿子,这钱该他出。”

“他……”婆婆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我和谢伟宸之间来回跳,“他工资卡不是……”

“工资卡怎么了?”我歪了歪头,一脸不解,“伟宸工资卡不是在您那儿吗?您帮他管着呢。您把卡拿出来让他去刷就行,反正也是他的钱。”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音。谢伟宸站在我旁边,整个人是僵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婆婆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伟杰低头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翻页。

赵梦瑶站在包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只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那个……”婆婆终于开了口,“今天这顿,我来我来,我请客。”

“那怎么行。”我松开谢伟宸,作势要去拦婆婆,“您都退休了,退休金也不高,伟宸现在能挣钱了,该他孝敬您。”

“不用不用。”婆婆站起来,手在挎包里翻,拉链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两下,越拽越乱。

她的手在抖,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慌慌张张地去捞,差点把面前的茶杯带翻。

谢德昌从头到尾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婆婆手忙脚乱地翻包,看着谢伟宸站在桌子中间手足无措,看着我面带微笑地站在谢伟宸旁边。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卡拍在转盘上,玻璃转盘发出一声脆响。全桌人都看过去。

“刷我的。”谢德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包厢里又安静了。

婆婆翻包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谢伟杰终于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游戏界面。

赵梦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老谢……”婆婆叫了一声。

“服务员。”谢德昌朝门口招了招手,刚才那个年轻姑娘跑进来,“您好,结账。”

“先生,您这桌一共一千七百八。”

谢德昌把卡往前推了推:“刷卡。”

服务员拿着卡出去了。包厢里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火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汤底已经熬得发稠,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光。谁也没动筷子。

婆婆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在桌下绞在一起。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谢伟宸一眼,最后看向谢德昌。

公公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面无表情。

“爸……”谢伟宸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坐下。”谢德昌说。

谢伟宸坐下了。我跟着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凉透的豆皮放进碗里。

“今天这顿我请。”谢德昌放下保温杯,目光扫过全桌,最后落在婆婆脸上,“秀兰,伟宸的工资卡,明天你给傲晴送过去。”

婆婆猛地抬起头。

“老谢你——”

“我说,明天送过去。”谢德昌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

我嫁进谢家五年,第一次听到公公这样说话。

他平时话少,家里大小事都是婆婆拿主意,有时候被婆婆数落了也只是笑笑。

今天他拍了卡,说了这句话,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婆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眶开始泛红。她大概是觉得委屈了,当着儿子儿媳、小儿子小儿媳的面,被丈夫这样下面子。

“妈。”谢伟杰终于出声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爸说得对,大哥的钱是该还给大哥。不过爸,今天这顿说好我请的,您刷什么卡呀。”

他掏出手机:“服务员,退了吧,我扫码。”

婆婆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坐下!你刚买了房,哪来的钱。”她瞪了谢伟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实质。

然后她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挎:“我请就我请,我去买单。”

“已经刷完了。”服务员恰好推门进来,双手把卡递还给谢德昌,“先生,这是您的卡和发票。”

婆婆的手停在包带上。她站了两秒,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赵梦瑶赶紧抱着儿子追出去,谢伟杰看了我们一眼,也跟了出去。

包厢里剩下四个人。

谢德昌把卡收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谢伟宸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了。

谢伟宸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塌着。

“走吧。”我站起来拿包。

“傲晴。”他叫住我。

“回家再说。”



05

那天晚上,谢伟宸把车停在小区的路边,没有熄火。

发动机低低地响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路灯下空荡荡的马路。

我坐在副驾驶,也没有下车。包里手机震了好几次,是家族群的消息。我没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开口了,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

“知道什么?”

“工资卡的事。”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知道卡里没钱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他的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他不是坏人,就是一直活在他妈给他画的那个圈里,走不出来。

“第一年就知道。”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结婚第二个月,妈说帮我们攒钱,把卡拿走了。第三个月我问你卡里有多少,你说不知道,妈管着。第四个月我去银行查了,卡在你妈手里,密码是她设的。流水我打了一份。”

我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仪表盘上。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五年来的银行流水,还有我那个记账本的复印件。

“谢伟杰买房,从这张卡里转了八万。买车,转了五万。赵梦瑶生孩子,转了两万。还有平时的转账,三百五百,三千两千,我全都标出来了。”

谢伟宸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路灯的光不够亮,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一页一页翻。我看着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肩膀越塌越低。

“这五年,”我的声音很平,“你工资卡里一共进账五十一万三千。你妈每月给我们两千生活费,五年给了十二万。剩下的三十九万三千,现在卡里只剩四万二。”

我停了一下。

“那三十五万,全在谢伟杰那儿。”

谢伟宸的手停住了。他把流水单放在腿上,两只手捂住了脸。车里安静了很久,暖风呼呼地吹着,前挡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重。

“我……我去找我妈。”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

“找她说什么?”

“问她钱去哪了。”

“然后呢?她说花了,给伟杰了,你怎么办?跟她吵一架,她哭一场,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心一软,这事又过去了。”

谢伟宸没说话。

“伟宸,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停了一下,“我怀孕了。”

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两个月了。”我说,“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我算了一下,孩子生下来,奶粉、尿不湿、看病、以后上幼儿园,就靠你妈每月给的两千,咱俩连病都生不起。”

“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我看着他,“你妈说帮你攒钱,你信了五年。我说你妈在拿你的钱贴你弟,你说我挑拨离间。今天我要是不把这事当众捅破,你明天还是把工资交给你妈,后天你弟再‘借’个三五万,大后天我生孩子连住院押金都交不上。”

谢伟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自己想。”我推开车门,“想明白了再上楼。”

我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车门开了。

谢伟宸追上来,从后面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他没说话,就跟着我走,一前一后,踩着路灯投下的影子。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把流水单铺了一茶几。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回了卧室。

夜里我听见他在客厅走来走去,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流水单。

06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我出门前他还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的流水单收进了信封里。我给他留了张字条:锅里有粥。

上午十点多,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养了两个儿子,养了三十多年,到头来一个比一个没良心。老大,你媳妇当着全家的面给我难堪,你一句话不说。老二,你爸当着全家面打我脸,你也装哑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后面跟了一条:“伟杰,你给你哥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谢伟杰没回。赵梦瑶发了个“妈别生气”的表情包。谢琳一直没出声。

中午谢伟宸给我发了条微信:我去趟我妈那儿。我回了一个字:嗯。

下午两点,他又发来一条:卡拿回来了。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进门换了鞋,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卡是新的,金色的芯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挂失了。”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原来的卡注销了,这是新卡。”

“你妈说什么了?”

“哭了一场。”他搓了搓脸,“我爸把伟杰叫过来了,当着面问他钱的事。伟杰说钱都花了,买房买车了,拿不出来。我妈说那些钱是她做主给的,跟我没关系。”

“你信吗?”

“不信。”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爸扇了伟杰一巴掌。我第一次见我爸打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卡你拿着。”我说。

“不,你管着。”他把卡推过来,“以后家里的钱你管。我每月工资到账就转给你,一分不留。”

我看着桌上那张卡。灯光打在金色的芯片上,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斑。这个画面我设想过无数次,可真的发生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伟宸。”我喊他。

“嗯。”

“你弟那三十五万,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答不上来。

要吧,兄弟情分没了,他妈得天天哭天抹泪。

不要吧,三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还要买房、养孩子。

他夹在中间,怎么选都是错。

“先不管了。”我把卡收起来,“你吃饭了吗?”

“没。”

我去厨房热了粥,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眶突然红了,别过头去。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外面起风了,楼下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我抱着衣服站在阳台上,听见他在客厅里擤鼻子。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八点多就躺下了,很快响起了鼾声。

我靠在床头刷手机,家族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谢琳给我私发了一条消息:嫂子,你没事吧。

我回:没事。

她又发:我妈今天在家摔了个杯子,我爸没理她。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发了个“嗯”。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放下手机准备睡。谢伟宸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对不起”。我没听清,也没问。



07

婆婆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拖地。

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婆婆站在门外,旁边站着谢德昌。

我开了门,婆婆没看我,直接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

谢德昌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伟宸呢?”婆婆问。

“上班去了。”

“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婆婆的语气硬邦邦的。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谢德昌坐在婆婆旁边,把布袋放在脚边。

“傲晴,我问你。”婆婆盯着我,眼睛肿着,眼袋很明显,像是几天没睡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伟宸卡里没钱了?”

“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我看着她,“第一年就跟伟宸说过,他说您帮我们攒着,让我别多想。第二年我又提了一次,他说都是一家人,钱在谁手里都一样。后来我就不说了。”

婆婆的嘴唇抿紧了。“你不说,是不是就等着今天?等着在全家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妈。”谢德昌在旁边叫了一声。

婆婆没理他,继续说:“我养伟宸三十五年,他的钱我花不得?我拿他的钱帮伟杰怎么了?伟杰是你弟弟,他买房差钱,当哥的不该帮?”

“该帮。”我说,“但帮多少、怎么帮,得伟宸自己决定。您替他决定了五年,替他弟花了三十五万。妈,您觉得这合适吗?”

婆婆的脸涨红了。她站起来,手指着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嫁进谢家才几年,轮得到你说话?”

“秀兰!”谢德昌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沉。

婆婆转向他:“你也向着她?我是你老婆!”

谢德昌没接她的话,弯腰把布袋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摞摞捆好的钱,旧旧的,用橡皮筋扎着。还有几个存折和一张房产证。

“这是家里的全部家底。”谢德昌看着婆婆,声音很平,“伟宸的工资卡,五年的流水我全查过了,三十五万转给伟杰,有账可查。咱们手里现在有十八万存款,加上这张卡里的四万二,一共二十二万二。你选。”

婆婆愣住了:“选什么?”

“选怎么还伟宸的钱。”谢德昌把布袋放在茶几上,“你要么让伟杰把房子卖了还钱,要么咱们把存款全给伟宸,伟杰写欠条,以后慢慢还。你选一个。”

婆婆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谢德昌会这样跟她说话。三十多年的夫妻,谢德昌一直是个闷葫芦,今天像换了个人。

“老谢,你疯了?那是咱们的养老钱!”

“伟宸的钱也是咱们拿的。”谢德昌说,“你偏心伟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不能把伟宸掏空了去填伟杰。傲晴肚子里有孩子了,你知道不知道?”

婆婆猛地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你……你有了?”

我没说话。

“两个月了。”谢德昌说,“我前天知道的。伟宸告诉我的。你当婆婆的,孙子都要出生了,你连个电话都不打,跑来跟儿媳妇吵架。秀兰,你像话吗?”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存款我不要。”我开口了。婆婆和谢德昌都看我。

“存款你们留着养老。伟杰那三十五万,写欠条,十年还清,每年三万五。能做到就做,做不到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婆婆从手指缝里看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还有。”我说,“以后家里聚餐,各付各的。妈愿意张罗就张罗,但钱的事,谁也别替谁做主。”

谢德昌点了点头。婆婆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捂着脸坐在那里,肩膀还在抖。谢德昌把布袋收起来,拉上拉链。

“走吧。”他对婆婆说。

婆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背对着我,站了好几秒。

“你怀着孕,别拖地了。”她说完这句,拉开门走了。

谢德昌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张新工资卡,和旁边谢德昌忘记带走的布袋里露出一角的存折。

08

搬家的决定是在一个周末做的。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

租的房子是两室一厅的老破小,家具都是房东的,我们自己的东西装了六个纸箱:衣服、书、厨房用具、一些零碎。

谢伟宸借了单位的皮卡,跑了三趟。

新租的房子在城南,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比原来小,但离我上班的地方近。

最重要的是,离婆婆家远。

坐地铁要一个小时,开车四十分钟。

这个距离是我特意选的,不远不近,刚好够拒绝突然袭击。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厨房里吃了第一顿饭。

厨房很小,两个人在里面转身都费劲。

谢伟宸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鸡蛋炒得碎碎的,像豆腐渣。

他又炒了个青菜,火太大,菜叶子糊了一半。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两盘菜,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端着碗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咸得发苦,我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他吃了两口,也笑了:“确实难吃。”

“第一次做,可以了。”

那顿饭我们吃得干干净净,连糊了的青菜都吃完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家族群里谢伟杰发了一条长文,大意是说他最近手头紧,欠条的事能不能再缓缓。

后面跟了三个祈祷的表情。

谢伟宸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回吧。”我说。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欠条写好了发群里,每年三万五,年底前打款。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然后赵梦瑶发了一条:大哥大嫂,伟杰不是不还,实在是房贷压力大,你们能不能宽限几个月?

谢伟宸没回。我也没回。

过了半小时,谢琳发了张截图。截图里是赵梦瑶的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奶茶,文字写着:有些人自己过好了,就忘了兄弟还在泥里爬。

谢琳在群里说:二嫂,你忘屏蔽我了。

赵梦瑶秒删了朋友圈,在群里发了个尴尬的表情。谢伟杰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婆婆也没出声。

那天夜里躺在新家的床上,天花板比原来的低,伸手几乎能够到。谢伟宸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中他的呼吸很轻。

“傲晴。”

“以后咱家的钱,你说了算。”

“你妈要是再来借钱呢?”

“不借。”

“你弟要是上门哭呢?”

“不开门。”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你也就嘴上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教我。”

“教什么?”

“教我怎么当个好丈夫。”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以前太浑了。”

我没接话。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我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脸,碰到他的眼角,湿的。



09

婆婆的电话是搬家后第十二天打来的。

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给新买的绿萝换盆,手上全是泥。

手机在客厅响了,我擦了擦手去接,屏幕上显示“婆婆”。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傲晴啊。”婆婆的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尾音往下沉,少了那股子发号施令的劲头。

“妈。”

“你们搬家了?”

“搬哪儿去了?”

“城南,租的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那种。你们这周来不来?”

韭菜鸡蛋。我嫁进谢家五年,婆婆从来只包白菜猪肉,因为谢伟杰爱吃白菜。她甚至不知道我不吃白菜。

“这周可能不行,伟宸单位加班。”

“那下周呢?”

“下周再说吧。”

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傲晴,那个欠条的事……”

“妈,欠条的事您跟伟宸说,我不管。”

“我不是那个意思。”婆婆的声音低下去,“伟杰那个房子,贷款还没还完,他媳妇又没工作,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你看能不能……”

“妈。”我打断她,“三十五万的事,您和爸已经定了,欠条也写了,每年还三万五。这是底线。”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连说了两个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想着能不能先还少点,以后宽裕了再补上。”

“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婆婆没再说什么,又叮嘱了一句“注意身体”,挂了。

谢伟宸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把外套挂在门口,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妈打电话了?”

“打了。让咱们去吃饺子。”

“去吗?”

“我跟她说你这周加班。”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我确实加班,明天有个项目验收。”

“下周呢?”

“下周再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他做饭,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切菜。

厨房的灯不太亮,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晃。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两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出什么,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谢琳发来的微信:嫂子,我妈今天跟我打电话,哭了。她说她不知道你不吃白菜。

我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谁啊?”谢伟宸端着菜出来。

“谢琳。”

“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吃饭吧。”

那天晚上的菜炒得比上次好,西红柿鸡蛋咸淡正好,青菜也没糊。我吃了两碗饭。谢伟宸看着我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你不吃?”

“看你吃我就饱了。”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太肉麻了,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看着他耳朵尖红了,忍住没笑。

10

一个月后的周日,婆婆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打给谢伟宸的。他在阳台上接的,说了十几分钟。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中间夹着几句“嗯”

“我知道”

“再说吧”。

挂了电话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说下周她生日,让咱们回去吃饭。”

“在哪儿吃?”

“家里,她说自己包饺子。白菜猪肉的,还有韭菜鸡蛋的。”

我抬头看他。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了一句:“我跟她说你不吃白菜,她说那多包一种。”

“你跟她说的?”

“嗯。”他挠了挠后脑勺,“上回谢琳告诉我,妈不知道你不吃白菜,我就跟她说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走到阳台上,风从纱窗吹进来,凉凉的。

远处有几栋新盖的楼,万家灯火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里都是别人的日子。

谢伟宸跟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胡茬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去吗?”他问。

“再说吧。”

“那你想去的时候告诉我,我给妈回话。”

我没回头,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的窗户。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我听见了但没去拿。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去看看谁发的。”我说。

谢伟宸松开我去拿手机,看了一眼:“谢琳。她说妈把伟杰的房贷断了,让伟杰自己还。伟杰两口子正闹呢。”

他念完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谢琳还发了一条:嫂子,我妈这回好像是认真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阳台栏杆上。风从纱窗灌进来,带着楼下人家做饭的油烟味。谢伟宸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温温热热的。

“伟宸。”

“嗯?”

“你弟那个欠条,第一笔什么时候到期?”

“年底。”

“到时候你去要。”

“行。”

远处有人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

彩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散落,映在对面楼的玻璃上,闪了几下就没了。

我低头看着谢伟宸搭在我肚子上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护着什么。

“进屋吧。”我说,“起风了。”

他嗯了一声,松开手去关阳台的窗。

我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盖住了。

我没回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有他下班路上买的一兜橘子,黄澄澄的,看着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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