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转盘吱呀作响,酒气混着菜香。
曾永健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说我窝囊没脾气,靠老婆养。
满桌亲戚哄笑。
我放下筷子,起身,反手甩了他一耳光。
朱玉萍猛地站起来护在曾永健身前。
我没看她,从怀里掏出离婚协议,啪地拍在桌上。
包厢里静得只剩空调声。
协议下面还压着银行流水和一份证言,我没让任何人看见。
没人知道,这场聚会,我原本打算忍到散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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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玉萍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灰色夹克,扔到床上。
领口磨得发亮,袖口起了毛球,左边口袋的拉链早就坏了,用别针别着。
她说,明天我爸生日,你就穿这个?
我没抬头,手里的螺丝刀正拧着一台旧电扇。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转起来嗡嗡响,像病人的喘气声。我说,还能穿。
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螺丝刀抽走,往桌上一扔。
工具磕在铁皮盒上,哐当一声。
她说,林祥,你修了十八年电器,修出什么名堂了?
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站起来,去洗手。肥皂搓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嵌着油泥,像长在肉里。我说,爸的生日礼物我准备好了。
什么?
茶叶。两罐龙井,三百八。
朱玉萍的嘴角往下撇。
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嘴角一撇,眼皮一耷,意思是:就这?
她转身去翻手机,屏幕亮了,我瞥见最上面一条微信,发信人备注是“永健”,内容是“明早我去接你”。
我没问。有些事,问出来就是撕破脸。我还没想好怎么撕。
晚上林若雪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喊了声爸。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奖状,数学竞赛三等奖,纸边有点卷。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想吃啥,爸去做。
她说,我妈呢?
在屋里打电话。
若雪凑过来,压低声音。爸,我妈最近老跟曾叔叔打电话,半夜还在打。我上回起来喝水,听见她在阳台上哭。
我把奖状贴到冰箱上,用一块磁铁压住边角。
那块磁铁是若雪小学时候的手工作品,歪歪扭扭的,上面画着一家三口。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专心学习。
她哦了一声,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盯着灶台上的火苗发呆。
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一蹿一蹿的,像谁在暗处喘气。
我想起去年冬天,朱玉萍说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回来的时候半夜两点,身上一股酒味和烟味,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项链。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抽奖中的。
我没再问。
那条项链后来再也没见她戴过。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朱玉萍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没看,但我知道那是谁。
我们之间,早就有了一个不能提的名字。
就像屋里的大象,谁都不说,但它占着地方,挤得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上,朱玉萍化了妆,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镜子前面涂口红,抿了抿嘴,左右照了照。
她说,你送完若雪直接去饭店,别迟到。
我说,嗯。
她出门的时候,我站在窗前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曾永健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朱玉萍出来,笑着迎上去,给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朱玉萍上车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隔着四层楼看得清清楚楚。
我攥着窗帘的手松开,布料上留下一个皱巴巴的印子。
02
林仁德是在菜市场门口倒下的。
邻居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台冰箱换压缩机。
手上的油污还没擦,就往外跑。
摩托车骑到半路,链条断了,我扔下车,跑了两条街,拦了一辆出租车。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
许秀琴坐在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看见我,嘴唇抖了抖,说,你爸心脏血管堵了三根,得搭桥。
医生说,手术费加后续,得准备十二万。
我点头,说,妈,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她抹了一把眼睛,又说,你爸还念叨着,说今年退休金涨了,要给你换台新焊机。他说你那台旧的,老跳闸。
我别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
墙上贴着一张健康宣传画,画上的老人笑得露出满口牙。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劲压回去。
我说,妈,你在这守着,我回去取钱。
回到家,我翻出存折。
那是我们这些年攒的,放在衣柜最底下的一件旧棉袄口袋里。
存折皮都磨白了,翻开一看,余额只剩两万三。
我以为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两万三。
少了整整十万。
我坐在床边,把存折摊在膝盖上。
屋里很安静,钟表嘀嗒嘀嗒地走。
我想起去年年底,朱玉萍说想把存款转成定期,利息高一点。
我当时没多想,把存折给了她。
她说办好了,存折放回原处。
我连看都没看。
朱玉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存折摊在桌上了。她看了一眼,把包放下,去倒水。我说,钱呢?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买了理财。
什么理财?哪个银行?
她没回头。你不用管,反正到期就回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她眼神闪了一下,别过头去,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说,朱玉萍,那是我爸的救命钱。
她说,你急什么?又不是不还你。永健的公司有个项目,三个月回本,利息比银行高多了。
永健。又是永健。
我攥着存折,纸页被我捏得发皱。我说,你把钱投给曾永健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声音拔高了。是又怎么样?你修一台冰箱挣八十,修十年能挣出十万来?永健有门路,人家愿意带着我,你还不乐意?
我说,你投了多少?
她说,你管不着。
我说,房产证呢?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在柜子里,好好的。
我没说话。转身出门,去了银行。
柜员把流水打出来,四页纸。
我一笔一笔地看。
从去年三月开始,朱玉萍先后转了七笔钱到曾永健的公司账户。
少的一万,多的三万。
最后一笔,是两个月前,五万。
存折上剩的那点钱,还是我上个月修空调挣的。
我拿着流水站在银行门口,风灌进领口。
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数了数那些转账记录,七笔,一共十七万五。
加上存折里剩的两万三,将近二十万。
那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才花了十五万,现在抵押出去,不知道贷了多少。
我突然想起十八年前结婚那天,朱玉萍她妈张红梅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我闺女从小没吃过苦,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十八年。到头来,她拿我爹的救命钱去养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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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曾永健的公司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五楼,玻璃门,前台摆着发财树。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翘着腿打电话,看见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
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亮闪闪的手表。
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他一直在说“没问题”
“包在我身上”
“你放心”。挂了电话,他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林,稀客啊。
我说,朱玉萍投你那十万,我要拿回来。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变了。
他坐回去,转着手里的笔。
老林,这你就不懂了。
钱在项目里,不是说拿就能拿的。
合同签了,中途撤资,要赔违约金的。
什么项目?
新能源。跟政府合作的。你放心,稳赚。
我说,我爸住院了,等着钱做手术。
他哦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
他自己点上,吐了一口,烟圈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这样吧,你再让玉萍投五万进来,凑够十五万,下个月连本带利一起给你。
十五万变十八万,你爸的手术费不就出来了?
我看着他。他翘着二郎腿,皮鞋锃亮,衬衫领子雪白。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帮我一个大忙,脸上甚至带着那种施舍的笑。
我说,曾永健,你摸着良心说,那十万还在不在?
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林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好心带你老婆赚钱,你倒怀疑我?
行,你要钱,去找玉萍要。
合同是她签的,跟我没关系。
我站起来。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朱玉萍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座桥前面,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边角有点卷,像是经常被人拿起来看。
我说,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说,从穿开裆裤就认识。比你早。
我说,那你知道她结婚了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一歪就收了。他说,知道。然后他补了一句,老林,你别多想。我跟玉萍,就是发小。
我回到家,朱玉萍正在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我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找过曾永健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翻炒。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再投五万。
她把锅铲一扔,转过身来。那你投啊!十五万变十八万,我爸的手术费不就够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油烟熏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我说,朱玉萍,房产证呢?
她的脸色变了。这次没来得及收回去,白了一层。
04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结婚十八年来最凶的一架。
我说,房产证是不是拿去抵押了?
她开始不承认,后来被我问急了,吼出来,是,抵押了!
贷了二十万,都投进去了!
永健说了,这个项目做完,我们能赚五十万!
五十万。我重复了一遍。五十万在哪?
她突然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袖子一抹,说,林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一辈子就守着那个破维修店,一个月挣三千四千,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笑话我?
我嫁给你十八年,连件金首饰都没有。
永健说这个项目稳赚,我才投的。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说,为了这个家,你把房产证拿去抵押?你跟我商量了吗?
她说,跟你商量?跟你商量你能同意吗?你除了修冰箱修洗衣机,你还会什么?你连请我吃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
我看着她。
她站在厨房的灯下面,头发乱着,眼睛红着,脸上全是油光。
我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这个女人,我认识了二十年,结婚了十八年,给我生了个女儿。
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像另一个人。
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说,离婚吧。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冷笑,嘴角歪着,眼睛里没有笑意。
林祥,你跟我离婚?
你离了能活吗?
房子是抵押的,存款没了,你拿什么养若雪?
我没说话。
她说,你去问问,哪个女人愿意跟你过这种日子。
她回了卧室,摔上门。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若雪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她没出来。她一定听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
我想了很多。
想我爸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想若雪明年就要高考,想那套抵押出去的房子,想朱玉萍脖子上那条再也没戴过的金项链。
我还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朱玉萍说要去银行办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新手机,说是公司发的福利。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她在曾永健的公司做财务,那公司拢共就三个人,曾永健自己,一个前台,再加她。
发福利?
发什么福利。
早上六点,我给一个当律师的初中同学打了电话。他姓曹,叫曹福生,在城里开了个小律所。我说,老曹,我想咨询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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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石头的生日宴定在城东的福满楼,三楼包间,两桌。
朱玉萍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她买了新衣服,烫了头发,还给我买了一件衬衫。
浅蓝色的,标签还在上面,一百九十九。
她说,你那天别给我丢人。
把衬衫挂进衣柜,又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夹克内袋。
里面是离婚协议,还有银行流水和一段录音。
律师说,这些证据足够在法庭上证明朱玉萍擅自处置夫妻共同财产。
那段录音是我去找曾永健那天,进门之前把手机录音打开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
生日宴那天,曾永健来得早。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他拎着两瓶茅台,一进门就喊,朱叔,生日快乐!
朱石头笑得满脸褶子,站起来迎他。
张红梅在旁边说,你看看人家永健,多有心。又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茶叶罐上停了两秒,没说话。那个眼神我懂,比骂人还难受。
亲戚们陆续到了。
大姑、二舅、三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
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转盘上摆着凉菜,酱牛肉、拍黄瓜、炸花生米。
大姑拉着朱玉萍的手,问她最近瘦了没有。
二舅跟曾永健递烟,问他生意做得怎么样。
曾永健说,还行还行,最近又接了个大项目,回头带上您家表弟。
我坐在角落,给若雪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她小声说,爸,我不想在这吃。
我说,吃完就走。
酒过三巡,曾永健站起来。
他端着酒杯,脸喝得泛红。
他说,今天是朱叔生日,我敬大家一杯。
然后他转向我,笑着说,老林啊,咱俩也喝一个。
说实在的,我挺佩服你的。
修电器修了十八年,脾气是真的好。
玉萍跟了你,也是不容易。
桌上有人笑。我没动。
他又说,你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老婆孩子跟着你受苦。要是换了我,我早出去闯了。窝囊不窝囊?
二舅跟着起哄,说永健说得对,林祥你就是太老实了。三姨也插嘴,说玉萍当年可是咱们厂里一枝花,追她的人排着队呢。
曾永健把酒杯往我面前一推,来,喝一个。别跟个娘们似的。
满桌亲戚哄笑。朱玉萍低着头,没说话。若雪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酒杯还在我面前,酒液晃荡着,映出包间顶上的灯。我看着他。他脸上挂着笑,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像看一只不会咬人的狗。
我抬手,反手甩了他一耳光。
啪。
声音很脆。曾永健的脸歪向一边,金表磕在桌沿上,当啷一声。他捂着脸转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你打我?
朱玉萍猛地站起来,挡在他前面。林祥你疯了?
我没看她。从怀里掏出那份协议,啪地拍在桌上。转盘震了一下,酱牛肉的盘子滑出去半寸。
包厢里静得只剩空调声。那个空调是旧的,出风口嗡嗡响,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06
曾永健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他指着我说,你敢打我?你一个修冰箱的敢打我?
朱玉萍推了我一把。你赶紧给永健道歉!
我没理她。把协议翻开,推到桌子中间。我说,朱玉萍,这是离婚协议。房子抵押了,存款没了,你签个字,我们各走各的。
朱石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林祥,你干什么?今天是我生日!
我说,爸,对不起。这顿饭我请。但有些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曾永健缓过劲来,掏出手机。我要报警!你故意伤害!
我看着他。曾永健,你报警之前,先看看这个。
我从内袋里又掏出几张纸,银行流水,复印的,一共七笔转账记录。
我把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去年三月,朱玉萍转给你一万。
五月,两万。
七月,三万。
九月,一万五。
十一月,两万。
今年一月,三万。
三月,五万。
加起来,十七万五。
曾永健的脸白了。
我说,这些钱,你拿去哪了?
他嘴硬。投资啊。项目亏了,我能怎么办?
新能源。跟政府合作的。
哪个政府部门?项目编号多少?合同在哪?
他答不上来。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说,林祥,你别血口喷人。玉萍自己愿意投的,我又没逼她。再说了,你打人这事没完!
朱玉萍站在他旁边,脸色煞白。她看看我,又看看曾永健,嘴唇哆嗦着。永健,你说项目稳赚的,你说三个月回本的。
曾永健没看她。他还在瞪着我。你等着,我报警。
我说,你报。正好,我这儿还有一段录音,你听听。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曾永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嘈杂,像是在饭局上偷录的。
那个林祥,就是个傻子。
他老婆把钱都给我了,他还在那修冰箱呢。
等我把这波钱凑够了,我就走。
黄妤那边我早就想离了,要不是她管着钱。
玉萍也是傻,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女人嘛,哄哄就行了。
包间里鸦雀无声。那段录音还在放,曾永健的声音像一条蛇,在每个人耳朵里钻。
朱石头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红梅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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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录音还在放。曾永健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子。亲戚们面面相觑。朱石头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曾永健,手指头哆嗦着,你……你……
曾永健爬起来,冲我吼。你偷录!你违法!
我说,你骗我老婆的钱,你还有脸说违法?
他转向朱玉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玉萍,你帮我说句话啊。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能骗你吗?
朱玉萍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她说,永健,那二十万抵押贷款,你拿去干什么了?
他说,项目啊。
什么项目?你现在说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岁上下,头发随便扎着,眼圈发青。她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曾永健的脸刷地白了。
黄妤走进来。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曾永健面前。她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桌上一倒。借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截图,哗啦啦铺了一桌。
她说,曾永健,你欠我的钱,今天该还了。
曾永健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黄妤没理他,转向满桌的人。
各位亲戚,我是曾永健的合法妻子。
我们结婚十二年了,有一个儿子。
他在外面冒充单身,骗了好几个女人的钱。
朱玉萍只是其中一个。
朱玉萍的身体晃了一下。若雪站起来扶住她。
黄妤又说,他拿你们的钱,根本没投什么项目。
他赌钱,还在外面养女人。
上个月,债主堵到家门口,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搬走了。
我找了半个月,今天才找到他。
曾永健突然往门口冲。二舅和三姨夫同时站起来,把他按住了。他挣扎着喊,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朱石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永健,她说的是真的?
曾永健不吭声。
朱石头转向朱玉萍。玉萍,你投了多少钱?
朱玉萍没说话。
她看着曾永健,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塌了。
她慢慢蹲下去,坐在了地上。
若雪蹲在旁边,拉着她的胳膊,喊了声妈。
我收起手机和文件。我说,爸,阿姨,各位亲戚,今天打扰了。离婚协议我放这儿,玉萍你什么时候想签,给我打电话。
我拉起若雪的手。
她站起来,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攥紧她的手,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若雪的手在我掌心里,凉凉的,有点抖。
她说,爸,我妈怎么办?
我说,她是你妈,永远都是。
08
离婚的事拖了两个月。
朱石头和张红梅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生日宴后的第三天,老两口提着一兜水果站在维修店门口。
朱石头开口就说,林祥,是玉萍不对,我们骂过她了。
你看在若雪的份上,能不能不离?
我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洗衣机,手上全是泡沫。我说,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张红梅哭了。她说,那房子抵押了,银行天天打电话。玉萍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班也不上了。你要是离婚,她怎么办?
把洗衣机盖子合上,试了试,转起来了。
洗衣机的滚筒嗡嗡地转,里面的水哗哗地响。
我想起那套房子。
那是我们结婚第五年买的,二手房,六楼,没电梯。
朱玉萍当时挺着大肚子,跟我一趟一趟地搬东西。
她说,林祥,咱总算有自己的家了。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
朱玉萍自己来的。
她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头发随便扎着。
她站在店门口,没进来。
她说,林祥,那二十万贷款,我一个人还不了。
我说,曾永健呢?
跑了。人找不着了。黄妤也找不到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能不能先帮我把这个月的利息还上?等我找到工作,慢慢还你。
她的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她的手指绞着外套的拉链,绞来绞去。
我突然想起十八年前她嫁给我的样子。
那时候她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我闺女从小没吃过苦。
我说,玉萍,协议你签了吧。房子归你,债务也归你。若雪跟我。家里的东西,你想要的都拿走。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林祥,你真狠心。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店里,继续修那台洗衣机。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我蹲在地上,手里的扳手拧了半天,才发现拧反了。
若雪放学回来,问我,妈是不是来过了?
她说,爸,我跟你。我不跟她。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长高了,快到我肩膀了。我说,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爸的手术做完了,很成功。
许秀琴在医院照顾他,老两口的退休金够用。
我把维修店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块新招牌,门口摆了两盆绿萝。
曹福生帮我把离婚协议改了两遍,最后定稿。
他说,老林,你这证据够硬,她要不签,法院也得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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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朱玉萍签字那天,是若雪陪她来的。
她们约在民政局门口。
我到的时候,朱玉萍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脸色还是不好,但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些。
若雪站在她妈旁边,背着书包。
看见我,喊了声爸。
我点点头。我们进去,排队,填表。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盖章。那个章落下来的时候,咚的一声,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出来的时候,朱玉萍叫住我。林祥。
我回头。
她说,曾永健有消息了。黄妤找到他了,在隔壁市。他欠了外面八十多万,被人堵在出租屋里,报了警。现在关在看守所。
我说,哦。
她说,那二十万,追不回来了。黄妤也在跟他办离婚。
我没说话。阳光照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明晃晃的。朱玉萍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若雪。
她转身走了。若雪看着她的背影,没追。
晚上,若雪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响了一下。是朱玉萍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话。
她说,林祥,对不起。
她说,她跟曾永健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她被人欺负,都是曾永健替她出头。
她一直觉得他可靠,有本事。
她说,她不是故意要瞒我,是怕我不同意。
她说,她投第一笔钱的时候,曾永健确实给了她两千块利息。
她就信了。
后来越投越多,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她说,她求我复合,不完全是真心的。那二十万贷款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让我帮她一起还。她承认,她自私。
最后她说,若雪跟你,我放心。
我看了两遍。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若雪从房间探出头来。爸,我妈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作业写完了?
快了。
去睡吧。
她缩回头去,门轻轻掩上。
我坐在沙发上,又拿起手机,把那段话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哗响。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一家在看电视,光影一闪一闪的。
10
又过了半年。
维修店的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
老顾客带新顾客,口口相传,说林师傅手艺好,不坑人。
我把店面扩了一间,招了个学徒。
小伙子叫胡瀚文,二十出头,手脚勤快,就是话多。
他老问我,师傅,你咋不找个师娘?
我说,修你的电机去。
我爸恢复得不错,能下楼遛弯了。
许秀琴每天做饭,变着花样。
今天炖排骨,明天包饺子。
我爸说,你妈现在做饭舍得放油了。
许秀琴白他一眼,说,以前是省着给儿子攒钱,现在不用了。
若雪模考成绩进了年级前五十,老师说保持下去,一本有希望。
她每天放学回来,先去店里转一圈,帮我收拾工具,然后回家写作业。
她跟她妈偶尔通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有一回她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妈说她在厂里做账,一个月挣三千五,还了贷款剩不下多少。
我说,你妈有她的路要走。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朱玉萍搬走了。
听张红梅说,她去了南方,在一个亲戚的厂里做账。
每月按时还银行贷款,日子紧巴巴的。
张红梅说这些的时候,叹了口气,说,玉萍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这回栽了个大跟头。
我没接话。
有天下午,我蹲在店门口修一台电风扇。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热,暖洋洋的。若雪放学回来,书包往店里一扔,去冰箱里拿了瓶水。
她蹲在我旁边,看我拆电机。看了半天,她说,爸,你手真巧。
我说,熟能生巧。
她说,我以后也想学这个。
我笑了。你好好读书,学这个干什么。
她没说话,喝了一口水。然后她说,爸,你恨我妈吗?
我想了想。手上的螺丝刀转了一圈。我说,不恨。
真的?
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
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会再找吗?
我把电风扇装好,插上电,扇叶转起来,呼呼的风。我说,再说吧。
她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爸,我回去写作业了。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爸,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行。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蹲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小区大门。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说本市警方破获一起集资诈骗案,主犯曾某某被依法逮捕。
我没点开。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收拾工具。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桂花香。隔壁早餐店的老王探出头来喊,老林,晚上喝一杯?
我说,行。
我把工具收进铁皮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夕阳照在招牌上,林记维修四个字,红底白字,不算起眼,但看着踏实。
学徒胡瀚文从店里探出头来,师傅,那台电视修好了,试了半小时,没问题。
我说,好。收拾收拾,关门吧。
他应了一声,缩回去。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我不常抽,偶尔一根。
烟雾在夕阳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我想起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下班的,有接孩子的,有拎着菜回家的。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掐灭烟头,转身进店,拉下卷帘门。铁皮门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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