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别墅走廊灯忽明忽暗。
门板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我拉开门,曾德胜穿着睡衣,手里攥着药瓶,嘴唇发白。
他说,周姐,今晚你能不能陪我睡?
我理了理衣领,看着他,可以,但我提3个要求你得答应。
第一,分床,门不反锁。
第二,签协议,加钱。
第三,装监控,只告诉你女儿和律师。
他点头。
我以为这只是一份夜间陪护。
直到监控里出现第二个人的影子,我才明白,这栋别墅里最可怕的不是黑夜,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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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秀君把地址发给我时,特意打了电话。
她说,丽云姐,这家人给的钱多,但规矩也大。
你心里有个数。
我说知道了。
她又补了一句,曾家老爷子身体不好,脾气怪,你忍忍。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是三月九号,我记得清楚。
儿子周睿渊刚开学,学费加住宿费交了一万二,卡里只剩三千多。
前夫欠的抚养费拖了半年,打电话过去,那边永远是忙音。
我四十岁了,没文凭,没技术,做保姆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曾家别墅在城郊,三层楼,带院子。
铁门打开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蔫蔫的,没人打理。
来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戴眼镜,穿一件灰色夹克。
他上下打量我,问,周丽云?我说是。他说,我是曾鸿涛,曾德胜的儿子。你进来,我跟你交代几件事。
我换了拖鞋进门。
客厅很大,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茶,杯口一圈茶渍。
曾鸿涛站在楼梯口,手指点了点几个方向。
他说,厨房在一楼,老爷子房间在二楼靠南那间。
你的房间在一楼楼梯旁边。
活动范围就这些,其他地方别去。
我问,老爷子吃饭有什么忌口?他说,问医生。我又问,药谁管?他说,胡林医生管,你别碰。我点点头,没再问。
曾鸿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注意事项。
他递给我,又补了一句,老爷子夜里睡不好,会叫人。
你听到了就上去看看,但别待太久。
我说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戒备。他说,上一个保姆干了半个月就走了。你最好能干长点。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我心想,只要给钱,我能干到你们不要我为止。
那天下午,我见到了曾德胜。
他坐在二楼阳台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毯子,手微微抖。
人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倒是亮。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新来的?
我说是,我姓周。
他说,周姐,麻烦你了。声音不高,但客气。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点在毯子上。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我拿纸巾擦,他说,不用,习惯了。
晚饭我煮了粥,炒了两个菜。
曾鸿涛没在家吃,出门前又叮嘱我,晚上别锁大门,胡医生可能会来。
他走后,整个别墅安静下来,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收拾完厨房,上楼看曾德胜。
他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床头柜上摆着三个药瓶,白的黄的,标签上的字很小。
我没动,只是看了一眼,记下了位置。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
一楼房间挨着楼梯,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
大概一点多,我听到楼上有人走动,脚步很慢,走走停停。
我坐起来,没开灯,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又折回去了。
我躺下,没上去。曾鸿涛说过,别待太久。
第二天早上,我给曾德胜端洗脸水,看见他床头的药瓶挪了位置。
原来摆在左边的白瓶子,跑到了右边。
我没吭声。
他看了我一眼,说,周姐,昨晚你听到了?
我说,听到一点。
他问,你上来了吗?
我说没有。
他哦了一声,垂下眼睛。
我给他擦手的时候,发现他手心里有一道红印,像是攥什么东西攥出来的。我没问。他也没说。
那天下午,曾鸿涛回来得早。
他在客厅翻抽屉,动静很大。
我端茶过去,他抬头看我,问,你动过我书房没有?
我说没有,我连门都没进过。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最好没有。
我放下茶杯,转身走了。背后传来他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灶台,深吸了一口气。我告诉自己,忍。儿子的学费还没凑齐,这个月的房贷也快到期了。这份工作不能丢。
但那天夜里,我又听到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在楼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没开灯,也没上楼,就坐在床边,一直坐到脚步声消失。
第二天早上,曾德胜没起床吃饭。
我上去看,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我问,老爷子,哪里不舒服?
他慢慢转过头,说,周姐,你帮我看看,药瓶里的药,是不是换过了?
我拿起白瓶子,倒出两粒。
药片是白色的,圆的,跟我昨天看到的不一样。
昨天那个白瓶子里的药,是椭圆形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
我说,老爷子,这个得问医生,我不懂。
他说,你别问。你记住就行。
我把药片放回去,瓶子摆回原位。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坐在厨房凳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曾鸿涛,也不知道告诉了会怎样。
罗秀君的话在耳边响,规矩大,忍忍。
我忍了。
但那天晚上,曾德胜又敲了我的门。
这次是夜里十一点多,他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外套,手里攥着药瓶。
他说,周姐,你上来一下。
我跟他上楼,进了他房间。
他指着床头柜,说,你看。
三个药瓶全被换过了。白的变成黄的,黄的变成白的。标签还是原来的标签,但里面的药片不一样。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楼下挂钟敲了十一下。曾德胜慢慢坐到床边,说,周姐,我活到七十二,没怕过什么。现在我怕了。
我没接话。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想的是这份工作还能不能干下去,想的是万一出事,我会不会被牵连。
曾德胜又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说,您说。
他说,晚上别锁门,我要是叫你,你上来看看我。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夜里没锁过门。但我没想到,这个决定,把我卷进了一个比我想象中深得多的漩涡。
02
胡林医生是隔天来的。五十来岁,矮胖,头发梳得油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拎着一个黑色皮包,进门先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见我在客厅擦桌子,问,新来的?
我说是。
他说,老爷子的药别乱动,我每周来调整一次。
他上楼待了大概二十分钟,下来的时候,曾鸿涛从书房出来了。
两人站在楼梯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胡林说了一句,放心,量我控制着。
曾鸿涛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继续擦桌子。
那天下午,曾德胜把我叫到阳台。
他靠在藤椅上,太阳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在阴影里。
他问,周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一个儿子,读大学。
他问,你老公呢?
我说,离了。
他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伴去年走的,心梗,半夜走的,我睡在旁边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看见他手攥着毯子边,指头抖得厉害。
我说,您别想太多,身体要紧。
他说,我不是想她,我是想她走之前那几天,也失眠,也吃药,药瓶也被换过。
我心里一紧。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他说,周姐,你说巧不巧?我说,老爷子,我不懂这些。他说,你不用懂。你记住就行。
那天晚上,曾鸿涛没回来吃饭。
我伺候曾德胜吃了半碗粥,他吃不下,说胃里堵。
我扶他躺下,他拉着我袖子,说,周姐,你晚上别睡太死。
我回到一楼房间,没开灯,坐在床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曾德胜的话。
他老伴走之前,药瓶被换过。
现在他的药瓶也被换过。
谁换的?
为什么换?
我想到胡林那句量我控制着,后背一阵发凉。
我拿起手机,翻到罗秀君的号码,想打过去,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我怀疑雇主家有人换药?
万一是我多心呢?
万一只是医生调整用药呢?
我不能因为一个老头子的几句话,就把饭碗砸了。
但我把手机调成了录音模式,放在床头柜上。从那天起,我每晚都录。
第二天中午,曾蕙回来了。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驼色大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响。
进门先喊爸,声音又尖又急。
曾德胜在二楼应了一声,她蹬蹬蹬跑上去,待了不到十分钟就下来了。
她站在客厅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走过来,问,你就是新来的保姆?
她问,我爸晚上睡得好不好?
我说,不太好,夜里会醒。
她哦了一声,又问,你晚上在他房间待多久?我说,不待,他叫我我才上去。她盯着我,说,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我点点头,没多说。
曾鸿涛从书房出来,把曾蕙拉到一边。
两人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见几个词,遗嘱,股权,别让她掺和。
曾蕙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你早干什么去了?
曾鸿涛说,你小点声。
曾蕙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防备还是同情。
那天夜里,曾德胜又敲了我的门。
我上楼,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圆脸,短发,笑得温和。
他说,这是林玉娇,我老伴。
我说,看着面善。
他说,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药不对。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糊涂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的。上面写着:药换过,问胡林。
我看着那行字,手有点凉。
曾德胜说,周姐,我不让你白帮忙。
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把这个交给肖广福,我的律师。
他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我说,老爷子,您别吓我。他说,我不是吓你。我活不了几年了,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他手一直举着,信封就在我眼前。我犹豫了十几秒,接了过来。信封不厚,里面像是几张纸。我没打开看,塞进了自己裤兜里。
他说,你回去吧。我说好。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周姐。我回头。他说,晚上别锁门。
我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我把信封藏在了行李箱夹层里。
然后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界面,红点一闪一闪的。
我录了五十二分钟。
回放的时候,听见曾德胜翻来覆去的声音,偶尔叹一口气。
快结束的时候,有轻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脚走。
走了几步,停了。
又走了几步。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咔嗒,像是药瓶被拧开。
录音里,曾德胜的呼吸声一直没断。那个人待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脚步声退出去,门又轻轻关上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报警,又觉得太鲁莽。
我想告诉曾鸿涛,但万一就是他呢?
我想告诉曾蕙,可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把我当贼防着。
最后我谁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给曾德胜端药,他接过杯子,看了我一眼,问,昨晚你听到了?我说,听到了一点。他问,录了?我说,录了。他说,好。你留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胡林正好进门。
他站在客厅门口,笑着问,老爷子,今天感觉怎么样?
曾德胜把杯子放下,说,老样子。
胡林走过来,拿起药瓶看了看,说,药按时吃,别断。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我也笑了笑。但他的笑没到眼睛里。
那天下午,曾鸿涛把我叫到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
他说,周姐,你来这几天,老爷子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问问家常。
他问,什么家常?
我说,问我家几口人,儿子多大。
他盯着我看,眼神像刀子。
他说,老爷子年纪大了,有时候犯糊涂,说的话你别当真。
我说,我知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说,这是两千块钱,你拿着,平时给老爷子买点水果。
我说,这不用,您给的生活费够用。
他说,让你拿着就拿着。
我没再推,拿起来放进口袋。他脸色缓了缓,说,周姐,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我说好,转身出去了。
那两千块钱,我后来数了数,是二十张一百的,连号的。
我把钱塞在枕头套里,心里不踏实。
这钱不像买水果的,倒像是封口费。
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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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曾鸿涛早出晚归,胡林按时来换药,曾德胜白天坐在阳台打瞌睡,夜里偶尔敲我的门。
我上去看看他,给他倒杯水,陪他说几句话,然后回房间继续录。
录音里,那个人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凌晨一点四十,一次是两点二十。
每次待两三分钟,脚步声很轻,药瓶咔嗒响一声,然后离开。
我把录音存好,按日期编号,存在手机加密文件夹里。
三月十七号那天晚上,出事了。
我像往常一样,十一点关了灯,手机放在床头录音。
大概十二点半,我听到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我坐起来,没开灯,听了几秒。
然后听到曾德胜喊,周姐!
周姐!
声音不大,但很急。
我披了件外套跑上楼,推开门,曾德胜坐在地上,床头柜倒了,药瓶滚了一地。
他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灰。
我蹲下去扶他,问,老爷子,怎么了?
他喘着气说,胸口闷,喘不上来。
我摸了摸他额头,全是冷汗。
我说,我打120。
他拉着我的手,说,别打,先给曾蕙打电话。
我说,先打120,再给曾蕙打。
他说,不,先给曾蕙。
我掏出手机,先拨了120,说了地址,然后给曾蕙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曾德胜靠在我胳膊上,呼吸越来越急。
我说,老爷子,别急,救护车马上来。
这时候,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曾鸿涛穿着睡衣跑进来,问,怎么回事?
我说,老爷子胸口不舒服,我打了120。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说,爸,你怎么样?
曾德胜没理他,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
曾鸿涛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他站起来,说,你去楼下等着,救护车来了带路。我说好,把曾德胜的头轻轻靠在床沿上,下了楼。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的。医护人员把曾德胜抬上担架,曾鸿涛跟着上了车。我站在门口,看着车灯消失在路口,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里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从三月十号到三月十七号,一共八天,录到了五次脚步声。
最早的一次是三月十一号凌晨一点五十二分,最晚的是三月十六号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我把五次录音截出来,存到一个新文件夹,又备份到云盘。
然后我打开曾德胜给我的那个信封。
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遗嘱草稿,写着将房产留给曾蕙,股权大部分捐给慈善机构。
第二张是一份手写声明,说如果自己神志不清时签了任何文件,均属无效。
第三张是一张药检报告,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上面写着送检药物中检出过量镇静成分。
我把三张纸拍下来,存好,又放回信封。然后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曾鸿涛从医院回来。
他脸色很难看,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说,你怎么没睡?
我说,睡不着。
他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喝了两口,说,爸没事了,留院观察两天。
我说那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周姐,昨晚你上楼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我说,老爷子坐在地上,床头柜倒了。
他说,别的呢?
我说,没有别的。
他盯着我,说,你手机呢?
我昨晚看你拿着手机上楼。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变。
我说,手机在兜里,我打120用的。
他说,给我看看。
我说,曾总,我手机里没什么,就是些家常照片。
他说,我看看。
他伸出手。
我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过去。
他翻了翻相册和通话记录,没找到什么。
录音文件我设了隐藏,他翻不到。
他把手机还给我,说,以后家里的事,别往外面说。
他上楼去了。我攥着手机,手心湿漉漉的。
那天下午,曾蕙来了。
她进门就问,我爸怎么样了?
曾鸿涛从楼上下来,说,没事,在医院。
曾蕙问,怎么突然发病的?
曾鸿涛说,老毛病,心脏供血不足。
曾蕙看了我一眼,问,你当时在哪儿?
我说,我在一楼房间,听到老爷子喊我,我就上去了。
她说,你上去的时候,我爸什么状态?
我说,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曾蕙没再问,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比上次多了点什么,但还是说不清。
晚上,曾鸿涛去医院陪床,别墅里只剩我和曾蕙。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她抬头看我,说,周姐,你坐。
我坐下了。
她问,你来我家这些天,我爸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说,就是些家常话。
她问,关于我妈的?
我说,提过几次,说想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等我赶回来,人已经没了。
她声音很平,但手指一直绞着大衣扣子。我说,您别难过。她说,我不是难过,我是觉得不对劲。我妈身体一直挺好,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没接话。她看了我一眼,说,周姐,你要是知道什么,告诉我。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行吧。
她站起来上楼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
我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但我不敢说。
我没有证据证明是谁换的药,录音里只有脚步声和药瓶响,没有人说话。
万一我说了,曾鸿涛反咬我一口,我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别墅里。
曾德胜在医院,曾鸿涛在陪床,曾蕙在楼上。
整栋楼静得吓人。
我没开录音,坐在床上,把信封里的三张纸又看了一遍。
药检报告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林玉娇是去年十二月走的。
也就是说,她走之前一个月,就有人送药去检验过。
谁送的?
是林玉娇自己,还是曾德胜?
报告上没写送检人。
但结果出来了,药里确实有过量镇静成分。
林玉娇拿着这份报告,一个月后心梗去世。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我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曾德胜出院了。
曾鸿涛扶着他进门,他脸色还是灰的,走路很慢。
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说,周姐,晚上你上来一下。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看着我,说,周姐,我想好了。
你晚上陪我吧,不用睡一个床,你就在旁边那个小沙发上躺着。
我夜里要是喘不上气,你帮我拿药,打120。
我说,老爷子,这个事我得想想。他说,我给你加钱,一晚加两百。我说,不是钱的事。他说,那是什么事?我说,我怕人说闲话。
他笑了一下,说,周姐,我都七十二了,你也四十了,谁爱说谁说去。我是真怕了。昨晚在医院,我一夜没敢合眼。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抖。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我说,我考虑一晚上,明天给你答复。
他说好。
那天夜里,我又听到了脚步声。
但这次,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房门口。
我屏住呼吸,听见门把手被轻轻转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脚步声退回去,上楼了。
我坐在黑暗里,心怦怦跳。是谁?曾鸿涛在医院,曾蕙在楼上,别墅里就我们三个人。难道是曾蕙?她来试我锁没锁门?
第二天早上,曾蕙走了。
她提着行李箱下楼,看了我一眼,说,周姐,我爸拜托你了。
我说,应该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弟要是为难你,你给我打电话。
她走后,曾鸿涛也出门了。
别墅里只剩我和曾德胜。
他坐在阳台藤椅上,太阳照着他,他闭着眼,呼吸很轻。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瘦削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想起儿子周睿渊上次打电话,说学校要交一笔实践费,八百块。
我说月底给他,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银行卡余额,发了半天呆。
我需要这份工作。我需要钱。但如果这份工作把我卷进一个说不清的漩涡,我还能全身而退吗?
那天下午,我给罗秀君打了个电话。
我问她,曾家之前那个保姆,为什么走的?
罗秀君顿了一下,说,丽云姐,你别问那么多。
我说,你告诉我,我心里有数。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个保姆说,夜里有人进老爷子房间,她害怕,就走了。
我说,谁进的?她说,她没说。丽云姐,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撤。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蔫蔫的桂花树。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录音还在,照片还在,信封还在行李箱夹层里。
我做了个决定。
那天晚上,曾德胜又敲了我的门。
我拉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药瓶。
他说,周姐,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他,理了理衣领,说,可以,但我提3个要求你得答应。
我说,还有一条,监控的事,先别告诉曾鸿涛。
他看了我一眼,说,好。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肖广福打了电话。
号码是曾德胜给我的,他说肖律师跟他三十年,信得过。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声音沉稳,问,哪位?
我说,我是曾德胜家的保姆,姓周。
老爷子让我联系您。
他顿了一下,说,你等一下。我听到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然后他说,老爷子跟我说过了。你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两点,我到了肖广福的律所。
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文书。
肖广福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藏蓝色毛衣,看着很家常。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老爷子把情况跟我说了。
你要装监控,只通知我和曾蕙。
他问,你为什么不通知曾鸿涛?
我说,肖律师,我怀疑换药的事跟他有关。
但我不确定,所以不想打草惊蛇。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有证据?
我说,有一些录音,还有一份药检报告。
他问,报告哪来的?
我说,老爷子给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录音和报告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播放了那几段录音。
他听得很仔细,听完之后,又看了药检报告的照片。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说,周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说,如果换药的事是真的,这是刑事案。
我说,所以我只告诉您和曾蕙。
他说,曾蕙那边,我来通知。
监控我来装,装在哪?
我说,老爷子房间,客厅,还有二楼走廊。
他说,好。
费用我出,你别跟曾家要钱。
我说,肖律师,还有一件事。老爷子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张纸。他说,我知道,是我帮他准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老爷子去年就找过我,说他觉得药不对劲,让我帮他起草声明。
药检报告是他自己送去的,用别人的名字。
我问他为什么不报警,他说没有直接证据,怕打草惊蛇,也怕家丑外扬。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他说,先装监控,看能不能拍到换药的人。如果拍到了,再报警。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现在,有一个人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是孤军奋战。
监控是第二天下午装的。
肖广福带了两个工人来,曾德胜坐在阳台看着,没说话。
工人装了三个摄像头,一个在曾德胜房间的空调出风口旁边,一个在客厅书架上方,一个在二楼走廊的吊灯里。
都是针孔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肖广福把手机上的监控软件给我装好,教我怎么看回放。他说,你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有情况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签了协议。
曾德胜让肖广福拟的,一式两份。
上面写着:周丽云自即日起负责曾德胜夜间陪护,时间为晚十点至早六点,分床睡,房门不反锁。
每晚增加劳务费两百元,按月结算。
若曾德胜夜间发病,周丽云负责第一时间拨打120并通知家属。
我签了字,曾德胜也签了字。他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签完,他把笔放下,说,周姐,谢谢你。我说,老爷子,您别客气。
那天晚上,我搬了一张折叠沙发到曾德胜房间,放在他床旁边两米远的地方。
门没锁,留了一条缝。
我躺下,盖着自带的薄毯子,听着曾德胜的呼吸声。
他翻了几次身,大概十一点多睡着了。
我没睡。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这几天的录音在过了一遍。
那个脚步声,到底是曾鸿涛还是胡林?
胡林有钥匙吗?
曾鸿涛肯定有。
但胡林是医生,换药更方便。
两个人都有可能。
凌晨一点左右,我听到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手摸到手机,打开监控软件。
走廊画面里,一个黑影从楼梯口走过来,停在曾德胜房门口。
黑影站了几秒,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我躺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眯着。曾德胜的呼吸很均匀。门缝里探进来一只手,在墙上摸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门又轻轻关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手心全是汗,但没起来。
等脚步声走远,我打开监控回放,把那段画面录了下来。
画面很暗,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个人穿着深色睡衣,身形偏瘦,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往前倾。
曾鸿涛走路就是右肩往前倾。
第二天早上,我把视频发给了肖广福。他回了一条:收到,继续观察。
那天白天,曾鸿涛回来了一趟,在书房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他走之后,我进书房擦桌子,发现废纸篓里有几张撕碎的纸。
我捡起来拼了一下,是一份股权转让书的草稿,上面有曾德胜的名字,但签字栏是空的。
我把碎纸收好,拍了照,发给了肖广福。
晚上,曾德胜问我,有动静吗?我说,有,但看不清脸。他说,不急。他们跑不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睛很亮。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七十二岁的老头,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硬气。
那天夜里,我又录到了脚步声。
但这次不一样。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门被推开了。
我闭着眼,听到有人走进来,停在曾德胜床头。
药瓶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转身,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感觉到有人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我。我心跳得厉害,但呼吸没乱。那个人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了。门又关上了。
等脚步声消失,我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慢慢坐起来,打开手机监控。
回放里,那个人在沙发旁边站了十秒,然后弯腰,像是在看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但他没拿,直起身走了。
我把视频存好,手一直在抖。我知道,我已经被盯上了。但我也知道,我手里的东西,足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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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月二十四号,晚上十点,我正式搬进了曾德胜的房间。
折叠沙发摆在床旁边,毯子铺好,手机放在枕头边,录音开着。
曾德胜靠在床头,看着我忙活,说,周姐,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拿钱办事。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十一点,他吃了药,躺下。我关了灯,只留了卫生间一盏小夜灯。他翻了几次身,呼吸渐渐沉了。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没睡。
大概十二点半,我听到楼下有动静。大门开了一条缝,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上楼,停在曾德胜房门口。我攥着手机,没动。
门被推开。
一个黑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反着一点微光。
他站了几秒,然后朝床头走去。
我闭着眼,听着他的脚步。
他走到床头,弯腰,药瓶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他直起身,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感觉到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我。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香气。
曾鸿涛不抽烟。
胡林抽烟。
他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下楼,大门轻轻合上。
我睁开眼,打开监控。
回放里,那个身影在床头待了十几秒,拧开药瓶,往里面倒了什么东西。
然后走到沙发旁边,看了我几秒。
画面太暗,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右手腕上有一块表,表盘反了一下光。
胡林戴表。我见过他抬手腕看时间,是一块银色表盘的机械表。
我把视频存好,发给肖广福。他回了一条:明天报警。
但第二天早上,没等我报警,曾鸿涛先发难了。
他七点不到就回来了,进门直接上二楼,推开曾德胜的房门。
我正给曾德胜倒水,他冲进来,指着我,说,你昨晚对我爸做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说,监控呢?
你装监控干什么?
他怎么知道监控的事?
我看向曾德胜,他靠在床头,脸色很平静。
曾鸿涛说,肖广福告诉我的。
他说你让他装的监控,只告诉我姐,不告诉我。
你什么意思?
我说,曾总,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他说,我爸糊涂了,你也糊涂了?
你一个保姆,凭什么在我们家装监控?
他说着,掏出手机,说,我现在就报警,说你侵犯隐私。
曾德胜开口了。他说,鸿涛,你报。你报了,正好让警察来看看,我药瓶里的药是谁换的。
曾鸿涛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爸,你说什么?
曾德胜说,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你让胡林换我的药,想让我糊涂,好签你那份股权转让书。
你以为我不知道?
曾鸿涛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他转头看我,眼神凶得吓人。
他说,是你挑拨的?
你一个外人,在我们家搅和什么?
他说着,朝我走过来,伸手要抢我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攥在手里。曾德胜从床上下来,光着脚,挡在我前面。他说,你动她试试。
曾鸿涛停住了。他看着他爸,胸口起伏得厉害。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说,爸,你宁可信一个保姆,不信你儿子?曾德胜说,我信证据。
曾鸿涛不说话了。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门砰地一声关上。
曾德胜慢慢坐回床上,喘了几口气。我扶他躺下,他说,周姐,你把门锁上。我说,好。锁了门,我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
那天中午,肖广福来了。
他带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打印好的监控截图和录音整理。
他看了视频,说,这个戴表的人,基本可以确定是胡林。
但曾鸿涛有没有指使,还需要证据。
曾德胜说,有。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U盘,递给肖广福。
他说,去年十一月,胡林跟曾鸿涛打电话,我录了音。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敢声张。
肖广福把U盘收好,说,老爷子,有了这些,可以报警了。曾德胜说,报。肖广福打了110。
警察是下午三点来的。
两个民警,一个记录,一个问话。
曾德胜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把药检报告、录音、U盘都交了上去。
民警做了笔录,说会立案调查。
曾鸿涛那天没回来。胡林也没来。别墅里安静得吓人。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晚上,曾德胜吃了药,躺下。
我关了灯,坐在沙发上,没开录音。
今天不需要录了,该交的都交了。
他忽然说,周姐,你怕不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曾鸿涛报复你。
我说,怕。
但怕也得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那两个孩子都强。我没接话。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