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殷德平
霜降一到，江苏里下河地区便换了副面孔。纵横的河汊、起伏的圩堤、连绵的湖荡，都被一层薄霜轻轻覆住。秋风收了暖意，秋水瘦了烟波，喧嚣一季的水乡，就此步入清宁的暮秋。
古人说“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正是里下河霜降的写照。我从小生长在这里，长大后也曾于秋冬季游历过北方。两相比较，北方的霜凛冽肃杀，里下河的霜却是温柔的。夜半水汽凝华，无声落在苇叶、田畴、菜畦上，浅浅薄薄，不染凌厉。清晨推窗，天地澄澈，薄雾萦河，白霜覆野，水阔浪平，万物疏朗。待旭日东升，霜花慢慢消融，泥土湿润，草木含香，清冽的秋气扑面而来。
霜降里下河，最美的风景莫过于漫天芦花。一场霜风过后，河畔的芦苇褪去苍翠，染作满目金褐。万千苇穗凝着残霜，随风摇曳，芦絮纷纷扬扬，像雪一样漫过河面滩涂。袁枚笔下“芦花三十里，吹雪满船头”的秋景，在里下河亦随处可见。霜雁列队南飞，掠过茫茫芦荡，几声清鸣划破长空，为静谧的水乡秋晚添了几分悠远。秋水静静流淌，浮芦点点，清波脉脉。记得那时节，奶奶总会去采打苇絮，留待冬天编织“毛窝子”。和普通草鞋、蒲鞋相比，“毛窝子”穿在脚上更柔和、更保暖。
霜降里下河，持螯赏菊是水乡人清贫岁月里最浪漫的奢侈。“露深花气冷，霜降蟹膏肥。”经秋霜滋养，湖荡清水蟹褪去青涩，肉质紧实，膏黄丰腴。东庄的刘爹爹捕蟹用的是“竹簖”，将细竹片编成长长的竹箔，打桩横插在河汊、湖口，下端扎入河底，上部略露出水面，曲折布设，形成迷阵，簖上挂带倒须的蟹篓。秋夜河蟹顺流洄游，被竹箔挡住，沿簖向上爬行，翻越簖口，落入篓中。西村的李二爷用稻草绞成粗草索，用烟熏至发黑，故称“烟索”，横铺河底作障碍。螃蟹遇索不会翻越，便沿着草索向前爬，被岸边马灯吸引，落入吊罾。水乡人家蒸蟹温酒，佐姜醋，伴秋光，一席河鲜，盛满暮秋最醇厚的滋味。河畔篱边，野菊凌寒开放，细碎金黄缀满枝头，默默承接霜风。临水赏菊、围坐持螯，是里下河最雅致的秋日仪式。
霜降里下河，河塘里的残枝败叶藏着晚秋最后的丰盈。一池残荷挺立水中，霜染枯梗，疏影横斜，虽无盛夏亭亭风姿，却独有“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清冷诗意。扬州宝应县是著名的“中国荷藕之乡”，荷藕产量大、品质好，以它为原料的全藕宴闻名遐迩。秋水回落，塘泥沉静，深埋水底的慈姑、荸荠也到了成熟期。农人驾轻舟、踏浅滩，俯身采挖经年水土滋养的塘中珍宝。慈姑清苦回甘，烧肉炖汤皆是水乡一绝。荸荠脆嫩清甜，生食熟啖皆可，消解深秋燥气。过去粮食歉收的年景，它们总会带给水乡人最后的希望，帮他们熬过漫漫严冬，迎来春暖花开。
霜落平川，秋尽河滩。霜降的里下河，无萧瑟悲凉，只有清宁与丰盈。芦花飞雪，菊香满岸，蟹肥蔬甜，水阔天长。一场薄霜，洗净尘世喧嚣，沉淀岁月温柔。四时流转，风物如故，这方水土的霜降，是秋日最后的深情，也是人间最安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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