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七月七日,柳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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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川在开平以南,是蒙古高原南缘一条不宽的河谷。
七月的草地正绿,风从北面吹下来,已经带了些凉意。
一支刚从开平班师南归的军队在这里停下,中军帐前拴着几匹卸了鞍的战马,马背上汗渍未干。
帐外站着的将校没有人说话,帐内的人也不再说话了。
副将军常遇春死在帐中。
年四十。
五天前他还在开平城下指挥追击,元帝北走,他追奔数百里,获宗王庆生、平章鼎住以下将士万人,车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
回师的路上,他没有受一次伤,没有中一支箭,身上没有新添的刀痕。
暴疾来得毫无征兆,从发病到咽气,时间短到连随军医官都来不及把药煎好。
消息传回应天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吃饭。
他放下筷子,罢朝,命礼官议天子为大臣发哀的礼节,最后用了宋太宗丧赵普的旧例。
八月,灵车到龙江,朱元璋亲自出城祭奠,读祭文时哭了。
祭文里有一句话,后来被抄进了《明太祖实录》:“中国封疆,自昔正统之君少有得其全者,今朕全有中国,尔功懋焉,惟古名将未有过之者。”
一个四年前还在平江城外的泥水里挥刀砍人的武将,被皇帝放在了历代名将的最顶端。
而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得回到至正二十七年夏天,回到平江城北那片叫北濠的水边。
至正二十七年六月,平江已经被围了八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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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是张士诚的城。
十年前张士诚从高邮起事,十八个人入城,后来据有淮东、浙西,自称吴王,把平江改名叫隆平府。
朱元璋在应天称吴王比他晚,所以当时人的文字里,张士诚是“东吴”,朱元璋是“西吴”。
两个吴王隔着一片太湖对峙,到了至正二十六年冬天,西吴的徐达、常遇春率二十万大军把平江围了起来。
平江城坚,张士诚守得也硬。
徐达把军营扎在虎丘,常遇春的营垒在北濠一侧。
围城的手段是逐步收紧的:先筑长围,再架木塔,塔高到能俯瞰城中;又造了“襄阳炮”,用大石昼夜轰击。
城里的回应是拆祠庙、拆民房,把木石搬上城头当炮具;熊天瑞在城中教人做飞炮,往外打。
但张士诚不能永远只挨打。
城被围久了,粮道断了,援兵也一个个没了。
湖州先失,嘉兴再失,杭州又失。
到至正二十七年六月,平江成了一座孤城。
张士诚决定突围。
六月己酉,张士诚站在城头往左看。
西吴军阵严整,正面冲不出去。
他选了一个更精细的办法:派徐义和潘元绍从西门潜出,绕到阊门方向,目标是常遇春的营垒。
徐义是张士诚的亲军统领,官至右丞;潘元绍是张士诚的女婿,驸马都尉,江浙行省左丞,张士诚“视同腹心”。
这两个人带出去的兵不是寻常士卒。
张士诚有一支亲军,号“勇胜军”,里面最精锐的十个人被称为“十条龙”,都是仓夫出身,骁勇善斗,张士诚给他们披银铠锦衣,出入阵中,一般人摸不清这支队伍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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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打算是趁夜摸到常遇春营后,打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常遇春扎营在北濠,不是因为他不会选别的地方。
常遇春这个人,早年跟过刘聚为盗,至正十五年投了朱元璋。
渡江打采石的时候,元兵在矶上列阵,船离岸三丈多,没人上得去。
常遇春坐快船冲到矶下,挥戈往前,元兵抓住他的戈,他借着这一抓的力道一跃上了石矶,喊叫着冲进敌阵,元军溃散,采石遂拔。
从那以后,他的作战方式几乎没有变过:先到最前面去,让敌人看见他,然后从敌人最想不到的方向把刀递进去。
夜袭的消息传到常遇春营中的时候,他做了一个不像“猛将”的反应。
他没有立刻带人冲出去砍杀,而是先分出一支部队去北濠,截断来路。
北濠是平江城北的水道,常遇春的营垒就倚着它。
徐义和潘元绍的兵从西门绕出来,本意是偷袭,但一旦被发觉,他们的退路就只有身后的城门和侧面的水道。
常遇春把兵派到北濠,等于把口袋的口子扎上了。
然后他才遣军接战。
战斗没有立刻分出胜负。
“良久未决”——《明通鉴》用了这四个字。
张士诚在城头看见了,又派参政黄哈剌把都率千余人出城增援,自己亲自带兵出山塘,想从侧翼压过来。
山塘的路窄,人马塞在一起展不开,张士诚只好把队伍稍微往后撤。
就在这个空隙里,常遇春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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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身边王弼的背。
王弼在军中有个绰号叫“双刀王”,常遇春当着阵前喊了一声,大意是:你不是猛将吗,能替我收拾了这股敌人吗?
王弼应了一声,带着铁骑挥双刀冲了出去。
敌阵稍却。
常遇春立刻率主力压上。
接下来的场面在《明通鉴》和《国初群雄事略》里的记载几乎一致:张士诚的兵大败,人马退到沙盆潭,溺死甚众。
那支“十条龙”勇胜军,这一天也全部淹死在万里桥下。
张士诚本人的战马受惊,掉进水里,差点没救上来,亲兵把他扛回城中。
潘元绍没有死在这一夜。
他回到了城里。
这一仗之后,张士诚再也出不了城了。
六月二十四日,他的弟弟张士信在阊门城楼上督战,坐在银椅上吃饭,刚把桃子递到嘴边,西吴军的石炮打上来,张士信当场毙命。
七月五日,潘元绍出战归来,见情势已经不可收拾,回到家中,让他的七个姬妾自尽。
最小的段氏跪下来,说了一句“毋令公疑”,先自缢而死,其余六人相继自尽。
潘元绍把她们的尸体收在一起,埋在后圃。
后来张羽写了《七姬权厝志》,高启写了《七姬冢》诗,陈基写了《群珠碎》词。
九月八日,平江城破。
徐达从葑门入,常遇春从阊门入。
张士诚在万寿寺东街收拢残兵再战,又败,回到王府,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
他的妻子刘氏在齐云楼下堆了柴,驱赶群妾侍女登楼,让养子张辰保点火,自己自缢。
张士诚被押到应天,自缢而死。
潘元绍投降,后来被押到金陵处死,首级被扔进了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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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平了。
平江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北伐的诏令已经下来了。
吴元年十月,朱元璋任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兵二十五万,由淮入河北取中原。
出发之前,朱元璋把常遇春叫到跟前,说了一句很特别的话:“当百万众,摧锋陷坚,莫如副将军。不虑不能战,虑轻战耳。身为大将,顾好与小校角,甚非所望也。”
朱元璋太了解他了。
常遇春的勇猛不需要激励,需要的是节制。
一个习惯了单骑冲阵的人,现在要带着二十五万人去灭一个王朝,皇帝怕的是他把自己当成一枚可以随便扔出去的箭头。
常遇春拜谢,领命。
北伐的路线是朱元璋在应天就定好的:先取山东,撤掉元朝的屏障;再下河南,剪断它的羽翼;然后拔潼关,占据它的门户;最后进兵大都,元朝就孤立了,可以不战而下。
常遇春执行这条路线的速度快得惊人。
洪武元年二月,他从济南出兵,攻东昌,克之。
三月,徐达大军下乐安,山东郡县次第归附,获卒三万二千余人,马一万六千余匹。
四月,大军自虎牢关进攻河南,在洛水以北遭遇元兵五万。
常遇春单骑突阵,敌方二十余骑围上来攒刺,他一箭射死冲在最前面的那人,大呼驰入,麾下壮士跟着涌上去,元军大溃,追奔五十余里。
梁王阿鲁温投降,河南郡邑依次而下。
这一战里有常遇春一生的缩影。
在二十五万人的北伐大军里,他仍然做着二十年前在采石矶做过的事:第一个冲进去。
区别只在于,二十年前他冲的是一道石矶,现在他冲的是五万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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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七月,北伐军会于临清,沿运河北上。
常遇春率舟师沿河两岸推进,马步夹之。
元丞相也速望风遁走。
大军抵直沽,缴获海船七艘,搭浮桥渡师。
河西务一战,破元平章俺普达兵。
通州再破元国公知院兵。
当天夜里三更,元帝带着后妃、太子开建德门北逃。
八月庚午,徐达、常遇春进入大都。
从吴元年十月出兵,到洪武元年八月入元都,前后不到一年。
元朝在中原的统治结束了。
但常遇春的征战没有结束。
洪武元年九月,他克真定,略平定州。
十二月,徐达进攻太原,元将扩廓帖木儿从雁门出,想夺回北平。
常遇春对徐达说:我们的骑兵到了,步兵还没到,仓促接战会死伤太多,不如夜袭。
徐达说好。
恰好扩廓的部将豁鼻马派人来约降,愿意做内应。
于是选精骑,衔枚夜袭。
扩廓正在营中点着蜡烛处理军书,变起仓促,光着一只脚,骑了一匹劣马,带十八个人逃到大同。
明军获甲士四万,太原遂克。
常遇春追到忻州才回来。
洪武二年,常遇春又随徐达下奉元路,西拔凤翔。
这时元将也速进攻通州,朱元璋命常遇春还师备御,以李文忠为副,率步骑九万,从北平出发,经会州,在锦州败元将江文清,在全宁败也速。
再攻大兴州,常遇春把一千骑兵分成八伏,守将夜里逃跑,被全部擒获。
遂拔开平。
元帝继续北走,常遇春追奔数百里,获宗王庆生、平章鼎住等将士万人,车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子女宝货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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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是元朝的上都。
忽必烈当年在这里登基,现在常遇春站在这座城上,看着北面空旷的草原。
他一生中最后一场追击在这里结束。
然后就是柳河川。
常遇春死的那年,距离他在采石矶跳上石矶,过去了十三年。
距离他在北濠拍王弼的背,过去了不到三年。
距离他站在开平城头,过去了不到一个月。
《明史》本传说他“沉鸷果敢,善抚士卒,摧锋陷阵,未尝败北。虽不习书史,用兵辄与古合”。
又说他和徐达的关系:“长于大将军达二岁,数从征伐,听约束惟谨,一时名将称徐、常。”
一个冲锋起来不要命的人,在徐达面前是听约束的。
这一点比他的勇猛更难做到。
他自己说过一句话,被记在《明史》里:“能将十万众,横行天下。”
军中因此叫他“常十万”。
十万这个数字,放在二十五万北伐大军里,正好是他作为副将军能够独立指挥的规模。
他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也知道自己不适合什么。
朱元璋把他放在徐达身边,他就在徐达身边待了一辈子。
从至正十五年投奔和州,到洪武二年死在柳河川,十七年里他一直是副将军,一直是那把最先递出去的刀。
朱元璋在祭文里还写了另一句话,收在《明太祖实录》里:“计其开拓之功,以十分言之,遇春居其七八。”
明朝的疆土,十分里他占了七八分。
这句话是皇帝在灵车前说的,不是后世史官的追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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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代的人没有异议。
焦竑说“明兴猛将云从,数倍云台、凌烟,而六王最著,其以骁勇称者莫如常开平”。
谈迁把常遇春和尉迟敬德、岳飞放在一起比较,说“岳氏之才则吾开平伯仲哉”。
万斯同的评语只有十个字:“遇春沉鸷果敢,出则摧锋,入则殿后,未尝败北。”
这些人都知道他杀降,知道他脾气上来什么都不顾,知道他单骑冲阵不是大将所为。
但他们都把“未尝败北”放在最前面。
一个将领,一生没有输过,死的时候四十岁,死在回师的路上,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
这大概就是朱元璋在龙江哭他的原因。
常遇春的灵柩从柳河川运回应天,走了一个多月。
八月癸亥到龙江,朱元璋亲自祭奠,恸哭而还。
然后命礼官选地,葬在钟山草堂之原,营墓建祠。
追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皆第二。
第二。
第一是徐达。
他死后,他的长子常茂袭了郑国公,次子常升后来改封开国公,长女被册为皇太子朱标的妃子。
常家从凤阳府怀远县的一户农家,变成了明朝最显赫的勋贵之一。
但这些和常遇春本人都没有关系了。
洪武二年七月七日,柳河川的那个下午,帐外的战马还在吃草,风从北面吹过来。
四个月前他还在洛水北岸单骑突阵,一个月前他还在开平城下清点缴获的万头牛马。
然后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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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明史》只写了两个字:暴疾。
没有遗言,没有遗表,没有来得及交代任何事。
《明史》本传只说他“师还,次柳河川,暴疾卒”。
但柳河川的草记得一件事:一个一生都在向前冲的人,最终停在了一条不宽的河边。
他没有倒在北濠的泥水里,没有倒在洛水北岸的箭雨中,没有倒在开平城下的追奔里。
他停在了回家的路上。
灵车从柳河川启程南行的那天,车轮碾过河谷的碎石,声响在两面山坡之间来回。
一个曾经手握二十五万大军的人,最后占的地方,不过一具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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