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樊城外围的汉水河道涨水,于禁七军覆没的消息传到上庸时,刘封正在房陵以西的筑水岸边巡视营垒。
他时年二十余岁,身长力大,能开硬弓,身边随行的亲兵扛着一面副军将军的旌旗,旗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房陵城头的守卒远远望见旗号,敲了三通鼓。
这是蜀汉东三郡最西端的一处据点,再往北走百余里山路,便是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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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庸一带的地形,山势陡峭,河谷深切。
刘封脚下踩着的这条山道,是当年孟达从秭归北攻房陵时开辟的。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命孟达率部从秭归北上,攻下房陵,房陵太守蒯祺死于乱军之中。
蒯祺是诸葛亮的姐夫,此事在成都方面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刘备担心孟达孤军深入难以独任,随即从汉中派遣刘封顺沔水而下,统领孟达的部队,两军在房陵与上庸之间的河谷会合。
上庸太守申耽举众投降,将妻子宗族送往成都为质,刘备加申耽为征北将军,仍领上庸太守,又迁刘封为副军将军。
刘封站在筑水岸边的时候,东三郡的版图刚刚拼凑完成:房陵、上庸、西城三郡,沿着汉水支流铺展在荆北的山地之间。
申耽、申仪兄弟是本地豪族,聚众数千家,表面上归附,实际上各据坞堡,听调不听宣。
孟达的部曲则多是当年从荆州带出来的旧兵,与刘封从汉中带来的部队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刘封夺了孟达的鼓吹,那是一支仪仗乐队,行军时吹奏以壮声势,主将的威仪所系。
此事在《三国志·刘封传》中只留下一句“封寻夺达鼓吹”,没有记载孟达当时的反应,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把所有的裂痕都翻到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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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围樊城、襄阳的时候,从前线连番派人送信到上庸,催促刘封、孟达发兵自助。
信使沿着汉水东行,再转入荆襄道,快马也要数日。
关羽的措辞一次比一次急迫。
刘封和孟达的回复是一致的,也是简短的: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不承羽命。
上庸三郡归附不过数月,申氏兄弟的坞堡里藏着多少私兵,谁也说不清。
孟达的部队刚刚经历过房陵之战,需要休整。
刘封自己从汉中带来的兵,数量有限,守住现有的据点已是勉强。
但关羽没有等到援军。
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败走麦城,被吴军擒杀。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恨之”。
这个“恨”字落在史书里,只有寥寥一笔,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刘封此后所有的日子里。
关羽死后,上庸的局势迅速崩解。
刘封与孟达之间的不和已经从暗处浮到了明处。
孟达既害怕刘备追究不救关羽的罪责,又忿恨刘封夺走自己的鼓吹,于是给刘备上了一道辞呈,率领部曲四千余家投降了曹魏。
四千余家,按每户三到五口计算,是一万多人。
孟达走的时候,带走了上庸守军相当一部分兵力。
曹丕见到孟达后,极为赏识,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将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并为新城郡,以孟达为新城太守。
随即,曹丕遣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孟达一同攻打刘封。
孟达在进军途中给刘封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被完整地保存在《三国志》注引《魏略》中。
信的开头引了一句古话:“疏不间亲,新不加旧。”
接着,孟达列举了申生、卫伋、御寇、楚建等人的故事,这些人都是因为身处继承权的漩涡之中而遭遇祸患。
然后,孟达说出了那句关键的话:“今足下与汉中王,道路之人耳,亲非骨肉而据势权,义非君臣而处上位。”
意思是说,你和刘备之间,本来只是路上相遇的陌生人,没有骨肉之亲,却占据着权势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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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的末尾,孟达劝刘封投降曹魏,说以刘封的才能,到了北方,“继嗣罗侯,不为背亲也”。
罗侯寇氏,是刘封的本宗。
孟达的意思很明白:你本来就不姓刘,何必为刘家送命。
刘封没有回信。
至少史书上没有留下他回信的任何字句。
孟达的信使带着原信返回时,夏侯尚和徐晃的军队已经推进到了上庸外围。
申仪在城内叛变,申耽随后也投降了曹魏。
刘封腹背受敌,兵败,逃回成都。
成都的朝廷里,刘备当面责备刘封两件事:欺凌孟达,致其叛降;不救关羽。
这两条罪状,任何一条都足以治罪。
但真正决定刘封命运的,是另一句话。
《三国志·刘封传》记载:“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
诸葛亮考虑的,是刘备身后的事。
刘禅已经被立为王太子。
刘封是养子,在刘禅出生之前,刘备四十余岁尚无子嗣,收刘封为子,用意是延续宗嗣。
如今刘禅已立,刘封的存在便成了一道难题:他有武艺,有战功,曾独当一面统兵三郡,性格刚猛,一旦刘备不在,刘禅能否驾驭得住这个兄长,没有人敢打包票。
刘备赐刘封死,令其自裁。
刘封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孟子度就是孟达。
他后悔没有听孟达的劝告投降曹魏。
这句话被史官记了下来,成为刘封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刘备听了之后,“为之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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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封死时,大约二十七岁。
他本姓寇,是罗侯寇氏之子,长沙刘氏的外甥。
刘备在荆州时收他为子,他改姓了刘。
他死后,名字从刘氏的宗谱中被抹去。
罗侯寇氏那一支的爵位传承,在史书中也再找不到与刘封有关的记载。
一个曾经统领三郡、在汉中之战时被曹操点名骂过“假子”的将领,最终以“刘封”这个名字留在史书里,而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他一生尴尬处境的注脚:他姓刘,却不是刘家的血脉;他为刘家征战,最终被刘家赐死。
上庸城头的那面副军将军旌旗,在刘封逃回成都之后,便被曹魏的旗帜取代了。
孟达就任新城太守,驻节上庸。
申耽被迁往洛阳,申仪继续在西城一带统领旧部。
东三郡从此归入魏国版图,直到蜀汉灭亡,再未回到刘备手中。
而刘封逃回成都的那条路,从上庸沿汉水南下,转陆路经巴东入蜀,沿途的山道上,他是否回头看过一眼身后的三郡,史书没有留下任何记载。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死于洛阳,曹丕代汉称帝,改元黄初。
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以刘禅为皇太子。
册封太子那天,成都的朝堂上没有人提起刘封的名字。
一个被赐死的养子,在宗法制度里被悄然抹去,像一块从墙上撬下来的砖,空缺处很快被新的砖石填上。
只是在某些夜晚,刘备偶尔会想起那个二十出头便随诸葛亮、张飞溯江西上、所在战克的年轻人。
史官用两个字记下了这位皇帝的反应: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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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涕之后,蜀汉的船继续向前。
刘封的名字沉入了汉水与沔水交汇处的泥沙之下,一千八百年后,人们从《三国志》的残卷里重新翻出这几行字,看到一个没有内心独白、没有临终遗言之外的任何辩白的人,被权力与血缘的齿轮碾过,留下一声“恨不用孟子度之言”,然后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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