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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赵衡磨了磨牙,新婚的是他,爹娘却有了孩子,叫他心里颇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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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啊,可是最会跳舞唱曲了,日后不知道要迷住多少公子呢。」

小姐们纷纷作出了鄙夷状。

何小姐以手抵唇:「这等好手段,就是要我们学,也是学不来的。」

在笑声中,顾念月又朝我吩咐道:「去,给大家舞一曲,如此好的风光,莫扫了大家的兴。」

我咬了咬嘴唇,只喏喏称是。

见我解了最外的披风,露出里面的舞裙,男子们也纷纷起哄,顿时口哨声不断。

我含泪的眼扫过赵衡,见他果然皱起了眉。

5

举手投足间,舞裙竟片片撕裂,我惊恐地环抱住自己。

而小姐公子们却叫嚷着「不要停」。

「够了!」

赵世子突如其来的怒火让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顾念月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赵衡大步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大氅,把无措的我包裹了起来。

「赵世子,今日的赏梅宴可是念月做东的,你怎能如此不给她脸面?」何小姐冲出来欲打抱不平。

顾念月调整好了表情,也笑着解释道:「是啊,这可是我庶妹主动提出,想在诸位面前露个脸的,怎么就让你把她精心准备的节目打断了呢。是吧,念雪?」

我低垂的眉睫上还挂着泪,却哽咽着点点头。

赵衡却不买顾念月的账:「当着众人面就如此折辱自家姐妹,恕赵某惭愧,恐怕是无法和顾小姐做同路人了。」

他撂下这句,就将裹成一团的我打横抱起,大步离开了。

6

出了院子,我才让赵衡把我放下来,向他行了一礼:「多谢赵世子为我解围。」

赵衡摆了摆手:「今日的情况,莫说是我,便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也绝不会放任他人在面前受此等大辱。你不必谢我。」

下一秒,我却跪倒在他脚边:「世子,您是个好人,我却要向您提出如此非分的请求。」

我抬头看着他,面上梨花带雨:「今日您在众目睽睽下驳了嫡姐的脸面将我带出来,她绝不会放过我,说不得会直接打杀了我……

「我虽是贱命,但我不想死,求求您救救我,带我走吧,纵使为奴为婢,我也心甘情愿!」

赵衡皱了眉:「无论如何,你也是顾大人的亲女,他不会放任一个女儿折辱另一个女儿的。」

我被青墨扶了起来,低着头,叫人看不见我脸上的阴沉。是,我还没被卖出高价,那老匹夫不会允许顾念月杀死我,可平日里的小打小闹,他是一概视而不见的。

撸起衣袖,上面露出的道道伤痕让青墨也忍不住吸了口气:「世子,这……」

我抬头,迅速换上泫然欲泣的神情。

赵衡的视线从伤口移到了我脸上:「念雪姑娘,我今日不能私自带你离开。但你若是相信我的话,且等一等,我一定光明正大带你出府。」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赵衡终是不忍,拿着丝帕亲手拭去了我的泪珠。

看着他略带急迫的背影,我弯了唇角。

我当然相信了,我只能信你啊,赵衡,人人皆称赞你雅正端方,有君子之风,不知这次你能不能救苦救难,做我一个人的菩萨。

7

「你这个贱人,敢勾引衡哥,我今天就杀了你!」

顾念月的脸狰狞得犹如恶鬼,眼神如刀子像是要将我捅个对穿。

「够了!」

匆匆赶来的太太怒喝一声:「还嫌不够丢人!」

太太瞥了我一眼,转头对着顾念月恨铁不成钢:「若不是你今天在大庭广众下给了你妹妹露脸的机会,哪儿会有现在这一出?打杀她?今日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岂能轻易让顾念雪出事?一旦你落上个争风吃醋,残害庶妹的名头,别说侯府,怕是寻常贩夫走卒家,你都进不了门!

「侯府已经来人了,现在把仪态整理好,同我去你父亲那儿。」

顿了顿,太太又补了一句:「念雪也来。」

顾念月面上都是紧张:「娘,侯府来人做什么?要给赵衡纳妾?我不同意!」

太太看见顾念月惶恐如丧家之犬的样子,终于没忍住,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顾念月,你瞧瞧自己还有未来侯夫人的样子吗?纳妾又如何?侯府后院日后都在你的手上,小小的妾室,不过是个玩意儿而已。」

太太这句话既教导了顾念月,也是对我的一番敲打。

是啊,纵我嫁赵衡为妾,也不过是从太太的掌心跳到了顾念月的掌心上,若惹了正头夫人不高兴,随手便被发卖掉了。

8

「什么?赵世子看上念雪了?」父亲惊讶地站了起来。

「大惊小怪。」

太太假嗔了一句,看向沉默着站在角落里的我:「念雪生得勾人,又有一身好本事,哪个男人不喜欢呢?偏是被赵世子撞见了。」

在顾念月快要吃了我的目光中,太太笑呵呵地说出了自己的主意:「既然世子喜欢,那咱们不妨成人之美,就把念雪给了世子,做个侍妾,未来念月进门,也是一段娥皇女英的佳话啊。」

父亲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两圈:「两个女儿,都许给同一家……这样是不是有些太亏了?」

而这时,侯府管事也进了门:「问侍郎大人好,今日府中有喜,我们夫人的旧仆,原是宫中的尚宫女官,如今年满出宫,在侯府小住。老奴这次前来啊,是奉了我们夫人的意思,接世子爷的未婚妻,你家嫡次女念雪小姐,去学学宫廷礼仪。」

「嫡次女?」

太太惊疑不定:「我就一个女儿,你莫不是弄错了?」

管事老神在在:「老奴怎么会弄错,当日与我家世子约定亲事的,不正是你家嫡次女吗?」

浸淫官场数载,父亲自然听懂了侯府的言外之意,他脸上换了一副和煦的笑颜:「老兄所言极是,既然殿下有请,念雪你回去收拾收拾,就跟着王管事去吧。」

「老爷!侯府要换了我们女儿的婚事,这你都不管吗?」我带着王管事进了后宅,身后还能听到太太歇斯底里的吼叫和顾念月崩溃的哭声。

「念雪不也是我们的女儿吗?既然侯府有心提一提她的身份,那就在族谱里改上一笔又如何?未来侯府和念雪自然要承我们这一份情。这可是大事,你莫要胡搅蛮缠,坏了你老爷的仕途!念月的亲事嘛,待我再细心找找,一定给她找个更好的去处。」

9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我的房间简陋得不成样子,放眼看去也就一张小床,一张木桌,连个像样的衣柜也没有。

王管事本来带了人,作的是帮忙搬运家当的打算,看到这般凄凉的景象,也不禁皱了眉头。

我状似羞赧地红了脸:「房间凌乱了些,连个能坐的地方也没有,劳累老伯等我了。」

男人嘛,无论年纪大小,总是会有些怜香惜玉之情。

闻言,王管事看我的眼神柔和了些,倒不复方才一路上的探究之意了。

「老奴不要紧的,倒是念雪小姐这些年也是辛苦了。」

我微微一笑,倒也没再继续卖惨了,毕竟有些事,过犹不及。

将仅有的几件衣服打了包,又从床底翻出了一个小匣子,这便是我在侍郎府七年的所有家当了。

马车上,我打开小匣子,里面只有一个破旧的香囊,一支银钗。

这些都是我娘的遗物。

据说那支银钗是父亲初识我娘时赠予她的定情之物。如今银钗依旧华丽,而这情却已腐烂如同淤泥。

我紧紧捏着发钗,直到钗尾把我的掌心扎出一个血洞。

今生,我绝不会重蹈我娘的覆辙。

10

赵衡的母亲出身皇室,是当今天子的同胞姐姐。她和忠毅侯是少年夫妻,携手风风雨雨走过二十一载,情深意笃。

是以,她让府内人都称呼她一句「侯夫人」,而不是「长公主殿下」。

她金尊玉贵,必然不会瞧得上我这样的出身。

我收起了小心思,规规矩矩地同侯夫人行礼:「小女顾念雪,问夫人金安。」

而上首的贵妇人却好似没听到,和一旁的中年女人悠闲地品着茶。

她不叫我起来,我也不敢动,只能维持着低头屈膝的姿势僵在那里,时间一久便酸痛难忍。

但和往日顾念月的刁难相比,侯夫人这种体面人的为难,简直像孩童拿着泥巴往身上甩一样,不痛不痒。

侯府这条路虽然不好走,但已经是我伸手能触到的,最好的一份前程。

还以为要多僵持一会儿,没想到赵衡竟然来了。

「母亲,你就别为难顾小姐了。」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我不用害怕。

侯夫人放下了手中杯盏,漫不经心地同身旁人说话:「瞧瞧我这儿子,新妇还没进门呢,眼里就已经没有我这个老母亲了。」

她从上至下打量了我一遍,轻笑了一声:「我忘了说一声免礼,你还真不敢动了?还以为多厉害的姑娘能迷了我儿的眼,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母亲!」

「侯夫人。」

我开口阻止了赵衡的辩驳:「世子宅心仁厚,能得他相助,脱离苦海,是小女的福分。」

「你倒是会说话。」

看起来侯夫人对我这话是有几分满意的:「我无意为难你这小小女子。只是我忠毅侯府的女眷必须得端庄大气,撑得起我赵家的风骨。你,还不够格。」

「这段时日,你就跟着梁玉。先收了你那勾栏作派,好好学学规矩。」

11

梁姑姑就是那日坐在侯夫人身边的中年女人。

她做公主婢女时叫良玉。后来公主出降忠毅侯府,她没跟着陪嫁,反而留在宫中做起了女官。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姓,就叫梁玉。

长着一张圆脸,看谁都笑眯眯的,但实际上却是个铁面无私的。

只要有一个动作做得不规范,她手中的柳条就会落在我身上。

赵衡来看我,见我顶着花瓶,双肩还放着两个瓷碗,一边看账簿,一边打算盘。

「母亲也是希望未来你能做好世子妃,严厉了些。你不要误会了她。」

「我明白的,侯夫人也是为我好,我哪里会觉得委屈。」

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侯夫人看起来的确不好相处,可她让梁姑姑教我的,却的确是世家贵女的姿态。

在顾家时,我常听到宝红和别的丫鬟取笑:「我家小姐那可是笑不露齿,行不摆裙。瞧瞧这位,那小腰扭得哟,生怕别人不知晓她是来勾引男人的。」

我父亲曾夸我摇曳生姿,可若有选择,我宁愿做一个端庄的「木美人」。

12

入了春,侯夫人要带我出门参加司空府的宴会。

在顾府时,太太和顾念月出门是从来不会带上我的,是以这些常办宴会的朝臣们的宅院,我连大门朝哪边开,也是认不得的。

但侯夫人决定的事,旁人是左右不了的。

「你是要做世子妃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了侯府,怎能因区区小事就轻易露怯?」

我换上她和梁姑姑准备的衣服,爬上了侯夫人后面的马车。

我跟着侯夫人走近司空府,一路上都有太太小姐向侯夫人问好。

进了花厅,吴国公夫人和司空夫人正在聊天,见我们一行人进来,笑着见了个礼:「殿下金安。」

贵夫人们聊着天,我只负责坐在下首微笑颔首就是。

「殿下啊,咱们聊天就让顾小姐和年轻孩子去外面透透气吧。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您是怕不圈在身边就让我们这些眼红的人抢回自家了吗?」

侯夫人拍了拍我的手:「念雪自小体弱,顾侍郎是把她教养在深闺的,平日里也不出来走动,若失了什么礼数,还请大家莫要同她计较。」

13

我带着丫鬟离了座,刚一出门就碰到了老熟人。

嫡姐的好闺蜜何小姐看到了我,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有些人如今真是不一样了,攀了高枝,眼睛就快长到后脑勺上去了。」

她一旁身着百花鎏金心字裙的女子看了过来:「这就是你同本宫提到的,抢了自家长姐夫婿的庶女?」

「殿下英明。」

何舒云有了靠山,朝我一扬下巴:「这位可是当今圣上嫡出的二女雪卿公主,还不快见礼。」

我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雪卿神情淡淡:「本宫平生最厌恶尊卑不分的人。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得了表兄和姑姑的青睐,我是要给他们面子的,跪下来对本公主三叩九拜,就不同你计较了。」

「我……」若是从前,我自然毫不犹豫便跪了,可想到了赵衡和侯夫人,我的膝盖就没那么容易弯下去了。

侯夫人最不喜欢看我奴颜婢膝示弱的样子,今日这一跪,只怕又要让她失望了。

「哟,我的好堂妹,你这又在玩什么呢?」

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雪卿对我的为难。

那男子转到了我面前,眼神顿时一亮。

「好漂亮的小娘子。」

还来不及反应,我的下巴就被一把折扇挑了起来:「本公子自认为阅美无数,今日一见,倒显得她们都是庸脂俗粉了。」

以前曾听梁姑姑说过,镇南王府的小王爷李敏贤风流无度,没想到这话还是委婉了。

「堂兄,她是……」

雪卿出口的话顿了顿,她眼珠一转,笑说道:「她是礼部侍郎顾家的庶女。」

「四品侍郎,庶女……」

李敏贤更显轻佻,贴着我的侧脸轻嗅了一口:「不如跟我走,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起了一身恶寒,从他身旁跳开:「小王爷自重,我已和忠毅侯府有婚约了。」

李敏贤却不依不饶,一步步逼近我面前:「忠毅侯府?你这等身份,若我强求了你,表兄难道会为了你,和我镇南王府决裂?」

「放肆!」一声怒喝,众人回头就看到侯夫人满脸怒容地站在拱门下。

她一步不停地走了过来,直至我们面前,抬手就给了李敏贤一个响亮的耳光。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巴掌镇住了。

李敏贤更是不可置信地捂了脸:「姑姑?」

「你敢欺负我侯府的人?是当我这个永宁长公主死了吗?」

见侯夫人动了震怒,雪卿公主期期艾艾地上前:「您莫恼,我们不过是同顾小姐开个玩笑。顾小姐,你说是吧?」

根本无须我开口,侯夫人冷眼扫过雪卿:「开玩笑?我寻个人来同你开这种玩笑可好?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小心思,看在你母后的面子上,今日之事我不和你计较,但再有下次,我可不会留情面。

「走!念雪,我们回家!」

「好。」我急忙跟上侯夫人。

虽然初春的风仍然是凉的,但我心里却暖暖的。原来,这就是有人撑腰的感觉吗?

14

我们离开后,雪卿连忙差人去给李敏贤拿冰敷的帕子。

「姑姑也真是的,下手竟这么重。」

「不过是个下嫁侯府的老妇,竟敢同本小爷动手。」李敏贤接过帕子,狠狠剜了一眼雪卿。

「今日你不也拿我当了筏子?现在倒来充好妹妹了。」

李敏贤把帕子丢在地上,冷嗤一声,径直离去。

园中只剩下雪卿和何舒云等人。

雪卿的脸垮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何舒云:「都怪你,若不是你,本宫怎会去和顾念雪计较。

「得想个办法让姑姑和堂兄消消气才好。」

雪卿的手指轻轻拂过何舒云的脸,后者顿时跪在地上,肩膀轻颤。

「本宫往日没发现,你倒也生得花容月貌,颇惹人怜惜呢。你说,本宫去请母后下旨,将你赐婚给堂兄做个侧妃,他会高兴一点吗?」

15

「你也是,太过软弱。像今日这种事,无论对方是谁,只管给他两下,走人便是。何须给恶人脸色?」

侯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叹着气。

我瞅着她的神色,不像是真的生气,也就大胆地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夫人,你为何能……」

「不为什么。我侯府既不用攀附权贵,也无须为五斗米折腰,我儿想娶何人都可随他的心意做主。」

侯夫人自然知道我想问什么,倒也不拿乔,张口解释道:「当日你家太太花言巧语地骗了吴国公夫人上门保媒,把你那嫡姐说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叫衡儿自己拿主意,他没反对,我就也应承下了与你家的婚事。没承想,最后倒是阴差阳错,落在了你头上。」

原来是这样。

侯夫人看着我的呆愣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来也好笑,那日衡儿急匆匆地跑进府,说要改婚约,还把我惊了一跳。本以为他会一辈子像个木头疙瘩,没想到突然就开了窍。

「当年我和侯爷一内一外辅佐陛下登基,我打仗的本事没有,但识人的本事是不错的。那天你进了门,看你那双眼睛就不像是恶人,至于小家子气和不端庄的毛病,慢慢教着就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侯夫人从未夸过我,如今竟从她嘴里听到这番话,我忍不住羞红了脸:「我哪儿有您说得这么好?」

妇人忍不住瞥我一眼:「我可没说你好,别太自恋了。」

16

赵衡亲自同我父亲过了定礼,将婚期定在了来年五月初五。

至于我,仍住在侯府,学习持家之道。

在我准备同赵衡离开时,父亲终于忍不住拉住了我,要同我说些父女之间的「贴心话」。

「念雪啊,长公主和世子,对你都满意吗?」

看着他堆笑的脸,我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便也顺从地点了点头:「当然,世子把我当做自己人,平日里说话做事也是不避着女儿的。」

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为父这些年的教导果然没有白费啊,你日后成了侯夫人,可莫要忘了顾家对你的生养之恩。」

「女儿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自己姓什么,就是有任何好消息也不会漏了父亲您的。」

我拉过父亲,小声同他说话:「前几日,女儿听世子同外面的掌柜说话,提到侯府最近结识的一个船商。他都是去海外,采购些西洋货,一回京就能转手卖个好价钱。

「女儿觉得您同母亲常为了府中金银俗事烦恼,私下里就联系上了船商。那人也识趣,愿意给我这个未来世子妃面子,让我也入一股。」

父亲是科举入仕,家底本就不丰,这些年四处打点,早就入不敷出。

听到我这话,他脸上顿时浮出了惊喜,但转头又想到了什么,迟疑道:「咱们这算不算分了侯府的财路?世子不会生气吧?」

「自然不会。」我弯了弯眼睛。

「侯府金贵,哪里会把这点小财放在眼里。」

就这样,我捏着父亲给的五千两银票上了回程的马车。

「你今日心情很不错,是因为回了侍郎府?」对面的赵衡目光停在我的唇角。

我眨了眨眼:「侍郎府让我想到了以前的日子,和在侯府的这段时日相比,更让我觉得,回侯府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偏过头,正好撞进赵衡看向我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赵衡默默移开了目光。

他撩起帘子,留意着外面的喧闹,忽然冒出了一句:「看你这样笑,我也挺高兴的。」

17

半个月后,我托人将八千两银票送去了顾家。

自我入侯府那天,赵衡便将他的私库交给了我打理,美其名曰托付身家。只可惜,他那么光风霁月的人,我却要借用他的银子,做阴损的事。

当天,送信之人就又给我带回了三万两银票。

我捏着信纸,轻轻吐了口气,此招的确有风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又过了一个月,我亲手将五万两银票递给了父亲。

「船商说,下个月他要去海另一边的不列颠国,那里遍地都是奇珍异宝。只是……这生意太火热,想掺一脚的人太多,如今入股的门槛,已经到了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笔钱,女儿担心……」

父亲也以手抵唇:「这事……让为父考虑一二。」

「是了。如今已经赚了这样多的银子,足够家里多年的开销了。父亲您本来就食朝廷的俸禄,咱们何必去同商贾掺和。有个清名便是,哪里需要大富大贵?」我低头掩盖眼里的精光。

「你一个女子明白什么?这年头养家,当官,哪一样不需要钱?」父亲纠结得烦躁起来。

我佯装低落:「是女儿失言了。」

父亲反应过来,过来扶起了我:「是为父心急了,你且归家,等为父的消息。」

18

第二日,我收到了府中送来的二十万两银票。

方方正正的木匣子,里面算来便是侍郎府的全部积蓄。

一个月过去,父亲没有收到我的信件,果然差人来问,我只传信让他耐心等等。

再一个月,他终于按捺不住,将我约了出来。

「那船商怎么还没分账?」

看着眼前火急火燎的顾大人,我抿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唉父亲您有所不知,昨日收到了中间人的消息,那艘船沉了,所有财宝都打了浪。」

「怎么会这样?」

父亲瞪大了眼:「那我们家的二十万怎么办?下个月便是司徒大人的六十大寿,为父是要献礼的啊。雪儿,你可不能不管顾家啊!」

「爹。我一个未过门的世子妃,手里又能有几个钱?」

我真情实意地蹙着眉,状似思考了一番:「不过女儿倒是听说江南第一富商黄家老爷最近想要续弦呢,光是聘礼,就足有五十万两银子。姐姐才情出众,定能让他满意的。」

对这个方案,父亲并不满意:「你姐姐是我的嫡女,怎能嫁给商人家?」

「父亲,朝堂之上,您自然能得侯府帮衬,但别的事情,恐怕你就需要另一位有身家的好女婿了。」

眼看着父亲点了点头,我在心里笑了起来,顾念月,你常说我是便宜货色,可你马上就要明白,自己也不过是比我贵那么一点点罢了。

19

黄老爷死了两房太太,今年都五十多了,还能娶四品官员的嫡女为续弦,自然是要敲锣打鼓搞得天下皆知的。

恐怕是担心煮熟的鸭子飞了,黄老爷将婚期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添妆那日,我和赵衡入府来贺。

我才更衣出来,就被顾念月拦住。

许久不见,顾念月瘦了一大圈,脖颈上还残留着寻死未果的红痕。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桩婚事里有你从中作梗。」

她一双眼恨毒了我:「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我是欺负过你,可你抢了我的夫婿还不够吗?竟然还要毁了我的一生!你果然和你那个娼妇娘一样,下贱又恶毒。」

这么多年过去,再恶毒的话我都能听得下去,可我不介意让她再清醒一点:「我是出了力,可是最终做决定的不是父亲吗?能寻到这么富贵的婆家,你应该感谢父亲才对啊。」

「哈哈哈。」

在我的注视下,她突然笑出了声:「当日我让你跳舞,赵衡就认定我人品低劣。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要娶的是这样恶毒的女子,你说,他会怎么对你呢?」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的赵衡。

赵衡本来见未婚妻久久没回来,担心她又受了欺负,就一路寻了过来,不承想听到了这番话。

他神色难辨地走到我身边。

「我……」想要张口解释,却发现无从说起。

「哈哈哈,顾念雪,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也不让你好过。赵衡,你听见了吗?还不跟她退婚?」

赵衡看了状若癫狂的顾念月一眼,转头牵起了我的手:「我们夫妻的事就不必顾大小姐操心了。还要恭贺你,觅得,良缘。」

赵衡拉着我就走,身后传来顾念月的无能狂怒:「赵衡,你就死装吧!我就等着你被这个毒妇害死的那一天!」

20

赵衡明显生了气,看着他不言不语的样子。

我的心一点点泛凉。

下了马车,在分别的路口,我主动叫住了他:「你一直以为我是娇弱可怜的小姑娘,现在你发现了,我狠毒,有心计,若是你后悔了,我同意取消婚约。」

赵衡没说话,我就自顾自说了下去:「只是我不能回侍郎府,你帮我假死出京便是,我有钱财傍身,日后做点小买卖,绝对不会再与侯府产生半点关联。」

「顾念雪!」

赵衡更生气了,他闭了闭眼,手攥得紧紧的:「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做这些事?你知不知道黄家和镇南王府关系密切,日后若有变动,侯府得陛下信重不会有影响,但你就要沦落为罪臣之女。」

「罪臣之女又怎样?我巴不得顾家人全都死绝了。」我大概真是被顾念月的话影响了,竟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心里话。

等反应过来,看到赵衡皱眉,我突然觉得身上都没了力气:「当年我娘听信了父亲的海誓山盟,再不肯接客,还用全部积蓄换了能让我出生的机会。可我爹再没来过,甚至连送信的人都被赶了出来。我娘只能又挂起了牌子,倚楼卖笑。被所有人当作一场笑话。

「九岁,我们进了府,以为终于能过上平静的生活。那么大的侍郎府,我和我娘只需要一个小角落就够了,从来没有想要与太太嫡姐相争的念头,可她们就是容不下她,入府不到一个月,就把她毒死了。

「那天的糕点很精致,我从来都没见过,可我伸手去拿的时候,却被我娘狠狠打了手背。她脸色好白,连手臂都在发颤,她和来送点心的嬷嬷说,她愿意全部吃下去,只求太太不要再赏新的给我。她说,雪儿生得好看,能帮到老爷。

「我好疑惑,以前娘有好东西都是给我吃的,但那天她却狼吞虎咽,一点儿都没给我剩。后来,她告诉我,她吃得太饱了,好困,要睡一觉,让我以后好生听老爷太太的话。然后她就再没醒过来。我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再也没娘了。

「还有你,如果我不帮自己筹谋前程,我的下场一定会比今日的顾念月还要惨数倍。」

赵衡凑了过来,用大拇指在我脸上擦拭:「我知道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别哭。」

我一抬手,摸到冰冷的液体,原来我哭了。

赵衡的语气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我不是怪你设计她们。冤有头,债有主,你想为你娘报仇,这没什么过分的。我只是觉得,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呢?」

21

那天的气氛着实诡异,我忍不住落荒而逃。

侯夫人发觉我在躲着赵衡,忍不住调侃:「怎么?吵架了?」

我打着算盘,手下不停:「没有的事。」

「没有就是有,一看你们这样就不对劲。不过年轻人嘛,越吵感情越好,像我和你父亲年轻时候嘛,就是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侯夫人靠在贵妃椅上,神情懒洋洋的。

常听人说起,长公主和忠毅侯感情多么深厚,但侯爷长期驻兵在外,我还一面都没见过:「侯爷,是个怎么样的人啊?您当年是怎么看上侯爷的?」

「你突然让我说,我也形容不上来。他嘛,长得也不算太英俊,还有点黑,也不擅长说什么甜言蜜语,大老粗一个。但是,人老实,对我也很好,大概也就是这样看上的。」

我偷瞄着侯夫人说起侯爷时浅笑的神情,忍不住偷笑。

侯夫人横我一眼,从椅子上坐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反正侯爷是不会为难你的。账本都看完了,拿来给我检查。」

22

婚期前一个月,这位只在传闻里出现的侯爷终于出现了。

忠毅侯大约身高八尺有余,我进门时正听到他和赵衡说话,正屋里充斥着他爽朗的笑声。

「嚯!这就是你找的儿媳妇,果然是倾国倾城,看来你娘信里可一点没夸张。」

忠毅侯挠了挠头,从怀里取出了一沓纸和一个虎形玉佩:「这两万两就当见面礼,还有这玉佩,是调动侯府私兵的信物,算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团圆的日子里,赵衡也笑容满面:「给了儿媳妇,不给儿子点礼物?」

「去去去。」

侯爷揽着侯夫人转身就要走:「我这次可是回来看你娘的,只是顺便参加你小子的婚宴,一边儿去吧。」

眼看着两人进了内室,我和赵衡出了门,面面相觑。

半晌,赵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爹娘感情一向好,你别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低眉浅笑:「女子谁不希望能和夫君举案齐眉呢?」

四目相对,赵衡眉心一动,就要向我凑过来。

「念雪小姐。」

突如其来的一声让我俩都一激灵。

梁姑姑在前方不远处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下面庄子的刘庄头来给府里送鲜货了,还请小姐去瞧一瞧。」

我尴尬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又拿铜镜瞧了瞧发型。

一同操作下来,我转身一看,对面的赵衡也很忙。

「那我先走了?」我指腹捻着裙边,尾调轻扬。

「哦哦,你去忙吧,不要太忙了……我的意思是,别太辛苦。」

「我知道的。」

梁姑姑掩唇轻笑。她没有子嗣,近一年时间都在教导我,相处久了,也有了感情。自然不愿意我在成亲之前和赵衡有什么太亲密的举动。

虽说侯府下人们都被训导得很好,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世道,也总是对女子更严苛一些的。

23

和婚宴一起来的,是镇南王谋反的消息。

天家有旨,着忠毅侯父子即刻领兵出京。

「现在就要走?衡儿也要一起去?他才成亲,怎么能丢下新妇上战场?不行,我现在就进宫,让陛下收回成命。」侯夫人急得当场就要往外走。

侯爷拉住了她:「事态紧急,陛下也是没有办法,待仪式结束,我和衡儿马上就出发。」

赵衡却当场就要脱下大红色的喜服。

他深深看我一眼:「未拜过天地,仪式仍未成,不算正经夫妻。如果我这次……你就是我的义妹,是侯府郡主,自有母亲操心婚配。」

「你胡说什么!」

我气急,自己胡乱摘了盖头,眼泪却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盖头已经取了,我已经是新妇。你不承认我与你是正经夫妻,难道还要让我做个不清不楚的妾室吗?今日就算我逼迫你,这堂,也必须拜完。」

「好孩子。」侯夫人眼中带泪。

赵衡看着我,我也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

他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念雪,你等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24

「娘,你说咱们每日抄写经书,真的有用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只要我们心诚,上天自然会保佑侯爷和衡儿平安归来。」侯夫人虔诚地双手合十,面上一片慈悲。

我看着侯夫人手下那铁画银钩,杀气浑然的字,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可是娘啊,你这抄的不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而是楞严经啊。」

「是啊。」

侯夫人继续抄写:「在战场上,攻既是守。我求菩萨多赐予他们杀敌的武力,自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侯爷和赵衡出征三月有余,我和侯夫人每日最重要的事,就是为他们祈福。

而另一件则是养胎。

别误会,我与赵衡清清白白,倒是侯夫人又遇了喜,太医诊断出喜脉的那一刻,侯夫人以手掩面,尴尬得快要从地缝逃走了。

长公主老蚌生珠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给肃杀的气氛带来了一丝欢乐。

连久居宫中的陛下都专程前来探望了。

「这个忠毅侯,叫寡人怎么说啊?阿姐今年也三十有六了,也不注意点。这么大个惊喜,只怕姐夫回京也要被吓到。」

「已经派人去前线送信了。」

侯夫人躺在床上,忍不住问起前方战事:「听说三弟和南方大丽国勾结,双方一同出兵,只怕此战会有些艰难吧。」

陛下面色不变:「阿姐不用担心,姐夫用兵如神,自然能凯旋。」

25

南方还未摆平,京中却出了乱子。

那日,天光还未亮,就有人敲响了府门。

那人是陛下身边的亲信,只说是城里有人起兵,他奉陛下之命带长公主和世子妃入宫避险。

我心下觉得不妥,但侯夫人却着急了:「是谁人生事?陛下处境可安全?」

侯夫人已经上了马车,我只好跟上。

待进了宫,里面却已是一团乱,无数宫人惊呼着向外逃窜。

发现不对,我撩开帘子,张口质问正在赶车的小黄门:「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

那人狰狞一笑:「陛下把自己和传国玉玺关在大殿里。那里面都是暗器,皇后娘娘的人进不去,自然请殿下和世子妃来探探路了。」

「皇后娘娘?起兵的竟是皇后?」侯夫人惊呼出声。

我眼疾手快,把特制的信号弹往天上一扔,不出片刻,就有身穿黑甲的侯府私兵拦截了马车,擒住了小黄门。

扶着侯夫人下了马车,我舒了一口气,还好,在出府前通知了私兵,叫人一路跟着,这才没酿成大祸。

「娘,我们先回府。」

我一转身,却见侯夫人睁大了眼:「竟是皇后……当年陛下初登基,皇后的父亲权势极深,朝中人称九千岁。陛下假意奉承,暗中却剪除了她家的党羽。就连他和皇后的亲生子……当年我们真是怕极了,那孩子只要平安生下来,姚家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叫陛下驾崩,扶持幼帝的。这么多年过去,皇后也生下了雪卿,我原以为她放下了……

「不行,我不能回府,我要去救我的阿弟!呃……」侯夫人溢出一丝痛呼,捂着肚子软倒在地。

我慌张极了:「娘,你没事吧?我这就带你回去。」

「我没事,我要去乾元殿!」

侯夫人拉住了我的手臂:「若陛下出了事,新君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赵家。」

见劝不动侯夫人,我狠了狠心,让人把侯夫人扶进了一处偏僻的宫宇:「娘,你和张三李四在这里等我,我带人去救陛下。」

「念雪!」不等侯夫人阻拦,我转身离开。

26

越往里,情况越乱。

士兵们护着我往前走,我也从地上捡了把大刀,若有人靠近,就胡乱地挥起来。

心越紧张,脑子更加清醒:「宫中羽林卫加起来一共七千人,陛下身边一定有自己的护龙卫。而且一路过来,能发现宫里发生过一场恶战,说明双方人数应当不会相差太多。

除去死伤,殿前围困陛下的,应当不会超过一千人。而我方才派了飞毛腿去通知城外守军,我带的三百私兵,和护龙卫一起,应当能撑到守军前来支援。」

等到看见金碧辉煌的乾元殿以及外面身披褐甲的军队时,我深呼了一口气,咽喉深处因方才见了太多的血腥而几欲作呕。

「我是忠毅侯府的世子妃,代表的是侯府的风骨和脊梁。」

我拿这话撑着自己,避免因为太过紧张而晕倒。

众目睽睽之下,我举起了手中的虎形玉牌,声音在宫宇间盘桓:「我乃忠毅侯府世子妃,今宫中有乱,特奉家训前来救驾!」

仿佛是回应一般,紧闭的乾元宫大门打开了,身穿金甲的护龙卫鱼贯而出。

腹背受敌,门前的褐甲军阵型乱了一瞬。

我举起了手中的大刀:「忠毅侯府的儿郎们,诛杀叛军!」

27

英雄气概只是一时的,我在喊杀声中抱头鼠窜。

私卫统领赵大、赵二,艰难地在刀剑中护住我。

眼见当头一剑就要落下,我举起大刀在身前,试图护住最脆弱的心肺。

「当啷」一响,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我身上。

我抬头,看见眼前的褐甲卫被一箭射出老远。

还未能反应过来,身子就被人捞了起来。

「放开我!」

我伸手捶着马上那人:「贼子无礼!」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日思夜想的脸:「世子妃方才好魄力。」

「赵衡?」

我惊喜地捏住了对方的脸:「疼吗?疼吧。果真不是梦,你怎么回来了。」

「南方叛乱基本已平息,镇南王的人见大势已去,供出了皇后是他们在京中的同谋。爹担心京中有变,就让我带人先回转,没承想刚到城门就遇上了飞毛腿……」

「世子,乱军已被控制。」

赵衡点了点头,带我下马入殿。

经历一场大变,陛下肉眼可见的憔悴。

他抱着传国玉玺坐在龙椅上,神色晦暗:「皇后呢?」

我眼瞧着,陛下对皇后恐怕也并非无情,到了这般境地,也没有以一句「姚氏」称之。

只可惜造化弄人,如今再争一句谁对谁错,早已没了意义。

28

陛下发了话,自然有人很快将皇后带了上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这位大雍国母。她的头发白了一半,却仍穿了明黄色的皇后服制,戴着满头珠翠,发间的东珠明亮饱满,甚至还擦了胭脂,掩盖苍白的肤色。

「还是陛下这里热闹。」

皇后抬头看了一圈,突然笑了起来:「不像臣妾的坤宁宫,终日冷清,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

「这就是你要杀寡人的原因?」陛下从高高的御座走了下来,在皇后面前蹲下。

皇后突然抬手,护龙卫的刀剑一瞬间出鞘。

可皇后的手只落在了陛下的脸上:「呵呵,原来你也老了。臣妾还以为,老的只有我一个人。你身边娇妾幼子无数,又怎么会愿意看臣妾脸上的皱纹呢?」

「可我从未薄待于你。」

皇后一字一顿:「可你也从未放过我,我的父兄,我的母族,还有我与你的孩子,你活生生地从我身边把他们带走了。」

陛下低声吼道:「是你的母族要杀我与皇姐,还有我们的孩子,他活下来,我就得死。先下手为强,又有什么错?」

「是没错。」皇后抬起眼皮,仿佛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事。

「陛下可以先下手,那臣妾还手,又有何问题?」

陛下愣在了那里。

「还有我的雪卿。你有那么多子嗣,等他们上位,又有谁能容下我们娘俩?不如与镇南王府做个交易,若事成,看在我的襄助之恩上,他们怎么也不会吝啬给雪卿一个长公主的封号。」

说到女儿,皇后脸上浮现慈爱之色:「这事都是我一人所为。雪卿对你这个父皇仍满怀孺慕之情,还请你不要施罪于她。毕竟,虎毒食子之事,只出现一次,也就够了。」

说完这话,她毫不犹豫地拔下金钗,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陛下反应不及,被溅了满脸的血。他喉间溢出嘶吼,扑倒在皇后的身边。

「这东珠,还是那年成婚时,陛下所赐……

「可惜,物是……

「人非……」

皇后喘着气,勉强说完了这句话,就阖上了双眼。

陛下从皇后手里取下了金钗,轻轻拭去了东珠上的血迹。

半晌,才低着头,吩咐了一句:「皇后自戕,是大罪,着剥去皇后服制,贬为庶人,不入皇陵。雪卿公主处,仍按嫡公主份额供给,一切如旧。」

29

战乱结束,镇南王及家眷,皆赐死。

富商黄家,为镇南王府提供军饷,主犯被株连,族人及家眷皆流放三千里。

托顾念月上蹿下跳地和镇南王世子侧妃何舒云的联系,我父亲也不明所以地在其中搅和了一圈,最终以过从甚密的罪名被免了官,并没收家产。

父亲来忠毅侯府叫过门,想来是要让世子和侯爷帮忙求情的。

我不仅把他打了出去,还在大庭广众下宣布和他这个乱臣贼子断绝关系。

一时间,京城众人都议论着我的无情。

可陛下亲自下了旨,夸我有勇有谋,明辨是非。

风向一下就变了,连带着吹捧我的人也多了不少,甚至茶馆里还多了一本以我为原型的话本子,叫什么《忠毅勇烈奇女传》。

赵衡还专程买了本回家,捧着书就在我耳边念。

「只见那顾家女娇喝一声,那贼首顿时抱头鼠窜。女郎英气逼人,拎起手中长剑耍了个剑花,便把剑往贼首那边一掷,正中后心。贼人顷刻毙命……」

我拿起床上软枕砸他:「求你了,别念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个弱女子都快成江湖高手了。」

「世子妃英勇无双,哪里配不上奇女子这个称号?」

赵衡合上本子,作怪道:「也就初见那两次,像个弱女子……」

我不满地睨了他一眼,他就此打住。

和赵衡交心后,他明白我一直不喜欢谈及那些往事,不是因为曾经遭遇的不幸。

而是那些处心积虑的初见和偶遇,似乎不太光彩。

赵衡从身后环住我,把下巴搁在我发顶磨蹭。

「也没什么不好的。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是觉得你可怜。但我从来没把你当无害的弱女子。是你眼里的倔强和不屈吸引了我。

「我出手帮你,只是因为我心里的声音在催促我,去到你的身边。」

我没应和这个话题,只转身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问道:「今天太医来府上,娘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说到这个,赵衡磨了磨牙齿。新婚的是他,爹娘却有了孩子,叫赵衡心里颇有些哭笑不得:

「好得很,再过四个月,你我都要添个小弟或者小妹了。」

30

那日宫变,让侯夫人受了不小的惊吓。

我知道,她还想着皇后的事,总认为当年自己和陛下作了孽,夜里偶尔会多梦,睡得不太安稳。

侯夫人本身是个意志果决的人,但有孕之时心思总是要柔软一些,我一时也劝不过来,干脆搬了枕头被子,陪侯夫人一起睡。

「好奇怪。」

我感慨道:「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和我娘睡在一起的感觉了。但今天,突然又想起来了。」

虽然灭了蜡烛,但我隐隐能看到侯夫人脸上的慈爱:「你小时候,你娘哄你睡觉,会唱什么歌吗?」

「我想想。」

我捏着被子,哼唱了起来:「好姑娘,快睡着。蓝蓝的天空静悄悄,月上船儿轻轻摇,鸟儿不飞也不叫,姑娘快睡着……」

我把这首童谣哼了两遍,有些怅然地睁眼看着纱帐顶的花纹。

侯夫人却接唱了起来:

「好姑娘,快睡着。

「蓝蓝的天空静悄悄,月上船儿轻轻摇,鸟儿不飞也不叫。

「姑娘快睡着……」

31

过了半月,收拾完南边残兵败将的侯爷终于带着大军回朝。

他与侯夫人夫妻团聚,侯夫人自然不再需要我了。

我麻溜地又卷了铺盖准备走人。

侯夫人掩唇轻笑:「快回去吧,衡儿怕是盼这一天许久了。再不回去,他都要对我心生不满了。」

头一句倒是真的。

拜堂那天就出征,从回来到现在,我都住在侯夫人院里。

我羞红了脸:「娘就知道取笑我。」

等回了西院,我吃了一惊。

入目满眼都是喜字,大红被褥的床前,立着一对龙凤烛。

「成亲那天太匆忙,今日都补上。」

赵衡穿着大红喜袍冲我笑:「旁人有的,念雪以后都不会差。」

我侧过头,不让他看到我眼眶微热。随手指了指那对龙凤烛:「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怕是三天三夜都燃不完。」

赵衡挑了挑眉:「顾左右而言他,世子妃,你莫不是怕了吧?」

「我怕什么?」

我脱口而出:「我可是忠毅勇烈奇女子!」

赵衡一把拉过我:「那就让我来试试女侠的功夫……」

红烛垂泪,燃了三天三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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