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岁老妪遭强制驱逐后，西班牙不得不提前大选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日前宣布将原定于2027年举行的全国大选提前至今年11月29日。随着选举临近，西班牙政坛围绕住房保障与政府执政能力的争论持续升温，最新民调对左右翼阵营的支持率判断也出现明显分歧。此次提前大选的直接导火索，是政府提出的两项住房法令在议会遭到否决。一场住房政策争议为何演变为全国性政治危机？其背后又折射出西班牙怎样的社会矛盾与政治困境？

住房危机引连锁反应

近年来，西班牙经济增长和就业表现虽有所改善，但住房供需失衡、租金上涨与居民收入增长不足之间的矛盾持续加剧。尤其在马德里、巴塞罗那等大城市，年轻人和低收入群体面临较大居住压力。住房供应不足、旅游短租扩张和投资性购房等因素进一步推高住房成本，使宏观经济表现与民众实际生活感受之间的落差不断扩大，住房问题逐渐成为西班牙最突出的民生矛盾之一。9月下旬，马德里87岁女性玛丽卡门·阿瓦斯卡尔遭强制驱逐一事引发广泛关注，随后多地爆发住房抗议。示威者在马德里太阳门广场搭建帐篷，要求政府加强租户保护，防止弱势群体在缺乏替代住所的情况下遭到驱逐。

然而，社会对住房保障的诉求并未转化为政党间的政策共识。桑切斯政府提出两项紧急住房法令，试图通过延长租赁合同、加强弱势租户保护以及向降低租金的房东提供税收优惠等措施缓解矛盾。通常被欧洲主流媒体视为中右翼政党的人民党主张通过增加住房供给、减少行政干预改善市场状况，被归入极右翼阵营的呼声党则批评相关措施损害私人产权和房东利益。10月2日，两项住房法令在众议院遭到人民党、呼声党与 “一起为了加泰罗尼亚”党联合否决。住房问题由此从社会政策争议演变为对政府议会支持基础的直接考验。

提前大选的政治考量

住房法令遭否决并不必然导致政府辞职或议会解散。桑切斯之所以选择提前大选，既与少数派政府的议会治理困境有关，也有主动调整政治议程，以期争取重新政治授权的考量。

首先，议会合作机制日趋脆弱，继续执政的政治成本不断上升。2023年大选后，桑切斯依靠左翼政党及加泰罗尼亚、巴斯克等地区性政党的支持实现连任，但这一联盟缺乏统一的政策纲领。尤其是“一起为了加泰罗尼亚”党，曾以支持桑切斯连任换取特赦等政治安排，却在住房、财政等具体政策上多次与政府发生分歧。此次政府在住房法令中吸纳了“一起为了加泰罗尼亚”党提出的房东税收减免、租金补偿等要求，仍未获得其支持，表明组阁合作已难以转化为稳定的立法多数。

这一困境也并非始于住房法令。由于议会支持不足，桑切斯政府本届任期内始终未能推动新一年度国家预算获批，只能持续沿用2023年度预算。随着关键合作伙伴进一步疏远，政府通过预算谈判延续施政的空间日益收窄。

其次，住房危机引发的社会动员，为桑切斯所属的中左翼工人社会党重新组织竞选议程提供了契机。尽管各党在住房政策上分歧明显，加强租户保护、限制租金上涨等主张仍具有一定的跨党派社会支持基础。桑切斯试图借此突出不同政党在住房保障与和社会公平问题上的政策差异，重新动员左翼选民。

再次，提前大选也是桑切斯争取重新配置议会力量、改善未来执政条件的政治尝试。5日宣布提前大选时，桑切斯明确表示，政府需要获得更加广泛的进步派议会多数，才能继续推进改革。其目标不仅是提高工人社会党的得票率，更在于争取有利于组阁和施政的议席分布。

阵营对立下的政治前景

14日公布的民调显示，工人社会党支持率升至34%，人民党降至22.2%，呼声党达到17.1%；而西班牙另一民调结果则显示保守派政党人民党与呼声党的合计支持率明显高于左翼阵营。不同民调结果存在较大差异，反映出当前选民意向尚不稳定，不能简单依据单一民调判断最终选举结果。

当前，选举竞争正在呈现左右两大阵营对立与内部力量分化并存的特点。人民党领导人费霍试图通过批评政府施政表现、强调住房供应和边境管理争取中间选民，同时面临呼声党在移民、民族认同等议题上的竞争。工人社会党则试图围绕住房保障与社会公平重新凝聚左翼支持，但其左侧政治力量尚未完成整合。

然而，决定选后政治走向的关键，不仅在于哪个政党获得最多选票，更在于能否形成稳定的议会多数。西班牙实行议会制，首相产生取决于议会支持，而非由得票最多的政党自动组阁。即使工人社会党扩大议席，仍可能需要地区性政党支持；即使右翼阵营获得更多席位，人民党与呼声党之间也需要就执政合作与政策分歧进行协调。加泰罗尼亚、巴斯克等地区性政党在议会中的关键地位，仍可能使中央政府面临复杂的政治谈判。

从这一意义上看，桑切斯提前大选既是摆脱当前施政僵局的政治选择，也是对西班牙多党合作机制的一次重新检验。选举可以改变议会力量分布，却难以直接解决住房供需失衡、地区利益分化与政策共识不足等结构性问题。能否将选举产生的政治授权转化为稳定的议会合作与有效施政，仍是西班牙下一阶段政治发展的真正考验。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