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输掉六千块,我到底在想什么
昨天休息,打麻将去了。下午输了1800,晚上又输掉4200,一天下来输了6000块。此刻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群里那帮牌友正在发“明天继续”的表情包,我打了三个字——“不来了”,然后删掉,又打了一遍“看情况”,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茶几上那杯下午泡的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我这会儿的心情——沉到底了,懒得翻上来。
我得把这件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诉苦,我这点破事没什么好诉的,六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两三个月伙食,也够我媳妇买那件她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下手的羽绒服。但我必须写下来,因为我发现一个问题:我坐在那儿打了八个多小时的麻将,腰酸背疼手指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回来居然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群里有没有人约明天的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所以这篇文章,说到底是写给我自己看的。如果能碰巧被你读到,并且你也曾在某个深夜盯着银行卡余额发过呆,那你大概能懂我在说什么。
先说说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昨天礼拜六,本来是要加班的,结果早上领导在群里发了一句“本周休息”,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了。休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没有任何理由推掉老周那个电话。老周是我们小区麻将馆的“联络员”,五十多岁,退休职工,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三百多号能凑一桌的人,每天上午十点准时群发消息:“三缺一,速来。”我从去年开始频繁出入那个麻将馆,不知不觉就成了他群发名单里的VIP。
果然,九点半老周电话来了:“小陈,今天休息吧?来嘛,王姐老李都到了,就差你一个。”我说我想在家歇歇。他说:“歇什么歇,你上礼拜就说歇,结果在家躺一天不也难受?来吧,中午我管饭。”我媳妇在旁边听见了,翻了个白眼,没说话。她那个白眼的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我挂了电话,在客厅转了两圈,跟她说:“要不我去打两把就回来,中午回来吃饭。”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我说:“这次真打完下午就回。”她没拦我,只是把厨房门关上了。那个关门声不大,但比骂我两句还让我心里不踏实。
十点钟我到了麻将馆。那个地方在我们小区后门一排门面房的三楼,楼下是理发店和快递驿站,楼梯又窄又暗,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推开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老周、王姐、老李已经围着桌子坐好了。王姐嗑着瓜子跟我打招呼:“小陈来了,今天带够钱没有?”我当时还嘴硬:“带了两百,赢了请你们吃烧烤。”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简直是flag,立得笔直。
下午那场从十点半打到四点半,六个小时,中间吃了个盒饭,我输了1800。说实在的,输到一千的时候我就想走,但那时候我已经坐在那儿三个多小时了,前后赢了输输了赢,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本。这是所有输钱的人共同的幻觉——时间越长,沉没成本越高,越舍不得走。我旁边老李更惨,输了快三千,可他还在那儿一边抓牌一边念叨“风水轮流转”。王姐手气最好,赢了两千多,笑得瓜子嗑得飞快,瓜子皮在桌角堆成了小山。老周作为“组局人”,输赢不大,但他有个本事,就是不管谁输谁赢他都能让气氛热闹起来,一会儿说“小陈你这牌打得臭”,一会儿说“老李你别苦着脸,不就几千块钱嘛”。我现在想想,他那句“不就几千块钱嘛”特别刺耳,因为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他退休金加房租收入一个月万把块,可对我来说,6000块是我大半个月工资。
下午散场的时候,老周说:“晚上接着来啊,晚上手气肯定不一样。”我说不来了,回家。王姐说:“别啊,赢了想走,输了更得留下,这是麻将桌上的规矩。”我一边穿外套一边说真不来了。结果走到楼下,老周追出来递了根烟,说:“晚上老赵过来,他打牌出名的臭,你赢他还不跟玩似的?”就这一句话,我站住了。我甚至没怎么犹豫,就说“那我回去吃个饭再来”。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明明知道自己在输钱,明明知道回家要面对媳妇那张脸,但只需要一句“有人比你更菜”就能把我拽回去。现在坐在这儿打字,我特别想回到昨天下午四点半,给那个站在楼梯口犹豫的自己一耳光。
晚上那场从六点半打到十一点多,五个小时,输了4200。晚上手气比下午还差,差到什么程度?我自摸了一把清一色,刚高兴两秒钟,发现我摸到的那张牌是老李放的炮,但我已经喊了“自摸”,结果按规矩只能算自摸不能算炮,少赢了六十块钱。就这种破事,我懊恼了整整三把牌的时间。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输四千多的人还在乎那六十块钱。
晚上打完算账的时候,我兜里现金输了精光,还用微信转了1200给老周。王姐晚上赢了,但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说“小陈你今天手气太背了,改天我请你吃饭”。我说不用不用,心里想的却是你赢了我那么多钱请我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吗。但表面上还得笑着说话,这是牌桌上最后的体面。老周送我下楼,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啊,输赢乃兵家常事,明天来不来?明天人齐。”我这次是真没接话,摆了摆手走了。走到小区门口便利店,我进去买了包烟,平时抽十七块的,那天我拿了一包二十八的。就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六千都输了,多花十一块算个屁。抽出一根点上,站在便利店门口抽完,冷风吹得脸生疼,我媳妇发微信问“几点回”,我回“马上”,然后又在冷风里站了五分钟才上楼。
这就是昨天的全部经过。写出来好像也就几百字,但我在牌桌上坐的那八个小时,每一把牌摸起来放下、放下摸起来,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的那些事,写成几千字都写不完。我琢磨什么呢?我琢磨这张牌该不该打,打出去会不会点炮,摸到的这张是不是能成对,上家碰了什么牌说明他不要什么,下家打什么牌说明他要什么——现在换成文字写在纸上,我自己都觉得无聊透顶。但在那个环境里,在那张绿桌子边上坐着四个人,每个人面前码着十七张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塑料方块上,那一刻你会觉得全世界就剩这一件事重要了。
我把这个感受跟我一个不赌博的朋友说过,他很不理解,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傻,明知道十赌九输还往上冲。我当时也解释不清楚。现在我试着解释一下:打麻将输钱当然心疼,但更让人上瘾的是那种“不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的期待感。你摸牌之前永远不知道是张废牌还是一张能让你胡牌的宝贝,这种期待每十几秒就重复一次,一晚上重复上百次。你输了钱,心里憋屈,但下一把你又摸牌了,新的期待又来了。人活着大部分时候是挺没劲的,上班对着电脑,下班对着手机,日子过得像复制粘贴。打麻将就不一样,输赢立马见分晓,赢了钱高兴是真的高兴,输了钱心疼也是真心疼。你花六千块钱买了八个小时的“活在当下”,平均每小时七百五,贵是贵了点,但你说这钱花得冤不冤?冤。但你说这八个小时里我有没有哪怕一刻是开心的?实话实说,有。下午赢到八百多的时候,我甚至盘算着晚上带媳妇出去吃顿好的。那种“钱来得容易”的错觉让人上头。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如果只是花六千块钱买个刺激,那我顶多算个消费不理智的人,还不算病。真正的麻烦是,我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居然还是麻将。躺床上翻手机,看到老周在群里发了个“今日战报”,他做了一个Excel表格,记录每个人每天的输赢情况,我翻了一下,从三月份到现在,我在那个表格里累计输了一万七千多。这个数字让我彻底清醒了。一万七,够我交半年房贷,够我给我爸妈换台新冰箱再买台电视,够我带着媳妇孩子去趟三亚住五星级酒店。可我全把它扔在了那张绿桌子上,换来了一堆“碰”“杠”“胡了”的吆喝声和八个小时的腰酸背疼。
我媳妇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昨天输了六千。我上午跟她说“输了几百”,她“哦”了一声,没追问。她大概也懒得追问了。去年年底有一次我输了三千多,她跟我吵了一架,吵完我消停了两个月,然后又开始了。每次都是从小打小闹开始,先打五块的,输了觉得没意思,改打十块的,再输就觉得二十的才能回本。人的贪欲就是这样一步步被喂大的。你说我一开始就奔着输六千去的?当然不是,我要是知道昨天会输六千,我连门都不会出。但麻将这个东西可怕就可怕在这儿——它让你一点一点地陷进去,每次输的数额都不至于让你当场翻脸,但累积起来就是一个让你肉疼的数字。你输了八百想走,觉得再赢两百凑个整数就走;你输到一千五,觉得再赢五百回一千就走;你输到两千,觉得能回一千五也行。底线就这样一次次往下挪,最后挪到你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看账户余额。
我特别想跟那些还没沾上这习惯的人说一句:别觉得“我就玩玩小的”。大小是相对的。你月薪五千的时候觉得打五块的是玩玩,等你月薪八千了你就觉得五块的不够刺激了。人这个东西,阈值是会往上走的。我见过牌桌上一个开出租的大哥,一晚上输了两千多,那可是他一个礼拜的流水。他走的时候脸都绿了,第二天我再去,他还在。我当时心里笑话他,现在想想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再说回昨天输的4200。晚上那场为什么会输这么多?因为我加码了。下午打的是二十的底,晚上老赵来了以后他说二十的没意思,打五十的。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下午输了1800,晚上打五十的,赢四五把就能回本。这个想法现在写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诞,但当时在那种氛围里,这个逻辑竟然无比顺畅。老赵说他打牌臭,确实臭,前一个小时他输了三千多,可后来他换了位置,手气突然上来了,最后一算账他赢了八百多。我呢,从头到尾就没顺过。中间有一把牌我到现在还懊恼:我听牌单吊二饼,桌上已经出了两张二饼,按常理说还有两张在外面,概率不低。结果我上家摸到一张二饼打出来,我没胡——因为胡了他我就赢六十块,不胡等自摸能赢一百二。我贪了,没胡。然后下一轮我下家自摸了,我那张二饼还在牌墙里没出来。就这一念之差,我少赢六十,多输三百。打麻将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刻,就是你觉得“运气在向我招手”其实“运气正在转身走远”的瞬间。
晚上打到十点多的时候,我其实已经不想打了。身体累,脑子也转不动了,看错了一把牌,把三条看成五条,推倒了一看,诈胡,赔了三家。王姐说“小陈你是不是困了”,我说有点。老周说“那打完这圈散了吧”。结果这一圈又打了一个小时。就这最后的一小时,我又输了八百多。这就是麻将馆的“最后一圈效应”,每个说“打完这圈就走”的人,最后那圈总能让你多输一点。我现在怀疑老周那句“打完这圈散了”是不是故意的,但没证据,也不想把人想那么坏。毕竟都是街坊邻居,说到底是我自己愿意坐在那儿。
写到这里我得停一下,因为我发现自己又在复盘那些牌局了。什么“如果那把不贪”“如果早走一小时”,这些想法全是马后炮。我把这个过程写出来,是为了让自己看清楚:当我在牌桌上坐着的时候,我的脑子是被一种很奇怪的逻辑支配的——输了想回本,赢了想再赢,平手觉得白玩,总之任何一种状态都找不到下桌的理由。这种逻辑只在那张绿桌子边上成立,出了那个门它就不成立了。今天我坐在客厅里,我媳妇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写作业,阳光照进来,茶几上的绿萝两天没浇水叶子有点蔫。这个场景多正常多踏实。可昨天这个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那场怎么翻本”。我到底是怎么了?
说回那六千块钱吧。刚才我看了一下银行卡余额,还剩四千多,下个月十号发工资,房贷二十号扣。也就是说这六千块的窟窿,我得从伙食费里省,从孩子的兴趣班费里挪,或者跟我爸妈张嘴——当然我不会张嘴,没那个脸。我媳妇那件羽绒服,她看了三次的那件,我昨天下午在牌桌上输掉的钱够买五件。这个对比特别残忍,但我必须把它写下来。写下来我才记得住疼。人这个东西忘性太大了,输了钱当时恨得牙痒痒,过两天手痒了又坐上去。我现在把这句话写在文档里,将来哪天我要是又想去打麻将,就把这篇文章翻出来从头读一遍。
不过话又说回来,光靠写文章管用吗?我去年也写过一篇日记,写完撕了,两个月后又上了桌。所以这次我不撕了,我把它发出来。发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这六千块钱就永远挂在网上,提醒我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同时我也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我不能只写“我以后再也不打了”这种空话,这种话我说过太多次了,跟放屁一样。我得给自己定几条具体的规矩,写明白,写死,不留余地。
第一条,从今天起,所有麻将群全部退掉,老周的微信备注改成“不接电话”。第二条,口袋里不放超过两百块现金,手机支付设置每日限额五百。第三条,每个周末提前跟媳妇报备行程,她要是说“别去”,我就坚决不去,不找借口不耍滑头。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把每个月省下来的麻将钱单独存一张卡里,到年底看看能攒多少。我算了一下,按我去年那个输法,一年下来少说省两万。两万块钱,够带全家去趟新马泰,够给我爸换辆新电动车,够我媳妇买十件羽绒服。这么一算,戒麻将这件事居然还挺有盼头的。
不过我也知道,光靠这几条规矩未必管得住。王姐昨天散场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周继续啊”,我说“行”。这个“行”字现在让我特别不舒服。我当时为什么说“行”?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因为还心存侥幸?我分析了一下,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心里还没彻底放下。我要是真放下了,我应该说“以后都不来了”。但我说的是“行”,虽然随口一说,但潜意识里我还是给自己留了后路。这条后路就是“说不定下周手气就好了”。这个念头才是最危险的。所以我在这儿给自己加一条:下周老周再打电话,我就把这篇东西截一段发给他看。发给他看的意思就是告诉他,别叫我了,我把自己那点丑事都写出来了,你要是还叫我,那就是故意让我难堪。老周这人要面子,他看了应该就不会再喊我了。
最后说点实在的。这篇文章写到现在快七千字了,其实核心就一句话:我昨天打麻将输了六千,我很心疼,我打算改。但为什么非得写这么长?因为我知道光说“我心疼”没人信,连我自己都不信。我得把我怎么去的、怎么想的、怎么一步步陷进去的、回来以后什么状态,全须全尾地写出来,写到我不好意思再犯为止。你要是能看到这儿,说明你是个有耐心的人,那我也劝你一句:如果你也有类似的习惯,不管是打牌、买彩票、还是刷短视频停不下来,你也试着把过程写下来。不用写七千字,写个几百字就行。写着写着你就会发现,那些让你上瘾的东西,本质上都经不起细看。就像我昨天坐的那张麻将桌,从外面看就是块绿布,凑近了看,布面上全是烟灰烫的小黑点,脏得很。
行了,就写到这儿吧。我媳妇喊我下楼买菜,说晚上吃火锅。六千块钱没了,火锅还得吃,日子还得过。我关了电脑跟她下楼,路上她问我“输了多少”,我说“几百”。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她不信,但我现在也没脸说实话。等我这个月省吃俭用把那六千块补回来,我再跟她坦白吧。到时候她骂我一顿,这事就算翻篇了。怕就怕到时候我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坐在那张桌子上了。所以这篇文章,我打印一份贴床头。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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