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盯着浇筑混凝土，手机在兜里震了七八回。掏出来一看，儿子班主任打了四个未接，心里咯噔一下——小宇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老师连环催准没好事。
回拨过去，王老师语气挺急：“小宇爸爸，你赶紧来一趟学校，小宇跟人打架了，把人家女同学脸都抓花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小宇今年十七，高二，性格随他妈，闷葫芦一个，从小到大没跟人动过手。我一边往车上跑一边琢磨，这小子是不是受啥委屈了？
赶到学校办公室，我一眼看见小宇杵在墙角，嘴角破了块皮，校服袖子从肩膀撕到胳膊肘。他对面站着个扎马尾的女生，个子不矮，脸上三道红印子，正昂着下巴跟老师犟嘴：“是他先动手的！抢我东西还有理了？”
我赶紧赔笑脸给老师递烟，王老师摆摆手没接，叹着气说：“小宇平时挺稳当的，今天也不知道咋了，在图书馆跟人争一本书，三句话没说完就动起手来。”
“一本书？”我扭头看小宇。
这小子闷声闷气开口：“那本书是我先拿到的，我们班同学等着用。”
女生立马接话：“我在图书馆预约了一礼拜！今天刚上架就被他抢了，讲不讲理？”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呛起来了。我拉住儿子，王老师说已经通知了女生家长，让我稍等。我站在走廊里吹着穿堂风，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给人家长赔不是。
十来分钟后，走廊那头过来个人。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我前妻，李芳。
十四年没见了。她比从前瘦了一圈，头发剪短到耳朵根，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她走到跟前也站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小宇爸爸？”
“嗯……小雅妈妈。”
王老师从办公室探出头，一看这架势有点懵：“你们认识？”
我苦笑：“何止认识。”
那女生从办公室蹿出来，拽住李芳胳膊：“妈！他抢我书还打我！”
我仔细看了看这姑娘的脸——眉毛眼睛像李芳，鼻子和嘴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里当时就翻了个个儿。
是我闺女，小雅。
十四年前离婚那会儿，小雅六岁，小宇三岁。法院把孩子分了，闺女跟妈，儿子跟我。我在建筑公司跑工地，一年到头不着家，带一个已经是极限。李芳带着小雅回了她娘家那边，头两年还通个电话问问孩子情况，后来她换了号码，我也搬了家，就这么断了线。
小宇从小到大问过我好几回：“爸，我妈长啥样？我姐呢？”我每次都糊弄他，说等你考上大学爸带你去找。真到了该找的时候，发现不用找了——俩孩子在学校打起来了。
王老师弄清来龙去脉之后哭笑不得，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一家人回去自己解决吧。小宇明天交份检查。”
出了教学楼，李芳说找个地方坐坐。小雅第一个跳起来反对：“我不去！谁跟他一家！”小宇也别着脑袋不吭声。我拽住儿子后脖领子：“去，爸请你吃好的。”
最后四个人坐在学校旁边一家饺子馆里。小雅和小宇面对面，一个看窗外一个看手机，谁也不搭理谁。我跟李芳有一搭没一搭聊这些年。她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小超市，供小雅念书。我一直在建筑公司干，从技术员熬到项目经理。日子都还过得去，就是孩子的事儿……
“小雅知道你有个弟弟不？”我问。
李芳看了闺女一眼：“说过。她小时候还问过几回，后来上了初中住校，慢慢就不提了。”
小宇突然抬头嘟囔一句：“那你咋不来找我？”
小雅嘴硬：“谁找你啊，抢我书。”
“那是我先拿的！”
“我预约的！”
又吵起来了。李芳一拍桌子：“再吵都给我出去站着！”俩人同时闭嘴。
那顿饭吃得别别扭扭。结账的时候李芳抢着付了钱，出门小雅加了小宇微信，备注写的“抢书贼”。小宇回她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晚上到家，小宇在屋里鼓捣半天，出来跟我说：“爸，姐说明天请我喝奶茶。”
“你还跟她打架不？”
他挠挠后脑勺：“不打了。她是我姐，让着点。”
后来我才弄明白，那天在图书馆，小雅要借的那本书是帮她们班同学代借的，小宇也是帮同学跑腿。俩人不认识，都以为对方在抢，三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赶巧了。
现在小雅周末常来我家吃饭。她妈超市走不开，她自己住学校宿舍，周六坐公交过来，进门就喊饿。小宇嘴上嫌弃他姐吃得多，转头就去楼下买她爱喝的芋泥波波奶茶。上礼拜小雅过生日，小宇用攒了仨月的零花钱给他姐买了条围巾，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还发照片问我哪个颜色好看。小雅收到的时候嘴硬说丑死了，第二天就围上了，还发朋友圈配文“弟弟买的，凑合戴”。
前妻那天也来了，在厨房帮我择菜，突然冒出一句：“要是当年……”
我把蒜拍碎扔锅里：“行了，现在不挺好嘛。”
十四年没见的两家人，因为俩孩子在图书馆打了一架，又坐回一张桌子上了。
有时候日子就是这样，拐了个大弯，到底还是拐回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