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师小唐的手刚搭上我脚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一层薄茧。她低头调水温,忽然说了句:“哥,你待会儿别点那个一百九十八的套餐,不值。”
我愣了一下。团购券上明明写着,第一次到店体验价一百三十八,加钟才要另算。我本来是打算加一个钟的,最近跑业务跑得脚底板发硬,想多按半个小时。
“为啥不值?”我问。
她没马上接话,把毛巾铺在我脚踝底下,动作很熟练。隔间里空调开得足,走廊有人端着木盆经过,水声晃荡。她压低了声音,像怕被谁听见:“你听我的就行,这个价我提得还多些,但我不能坑你。”
这话把我架住了。做足疗这些年,我听过技师抱怨抽成低、抱怨店里扣钟,倒是头一回遇到劝客人别点贵套餐的。
我叫程远,今年三十六,在本地一家做建材的商贸公司跑销售。说是销售,其实就是白天陪客户转工地,晚上陪客户吃饭,酒喝得不算凶,但车开得多,脚一天到晚踩油门踩刹车,到了夜里胀得难受。每个月固定做两回足疗,算是我给自己留的一点享受。去的店不固定,哪家团购便宜去哪个,反正流程都差不多——进门换鞋、泡脚、按背、按脚、推销加钟、办卡。
这家店开在建材市场后面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了张褪色的红纸,写着“新客体验138元”。那天我本来约了客户谈一批瓷砖的事,客户临时改到第二天,我空出一个多小时,索性拐进来把券用了。
小唐看上去二十出头,圆脸,头发扎得很紧,指甲缝里没有涂甲油。她不像有些技师那样一进门就“大哥大哥”地叫得热乎,也不冷脸,就是闷头干活。按到第三十分钟,她忽然说那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往帘子那边瞟了一眼。
“你们店里规定不让说?”我问。
“那倒没有。”她笑了一下,手上劲没松,“就是有些话说了对我没好处。你今天不做这个高价套餐,我少拿二十块钱提成。但你下次还会来找我。你要是今天花了钱觉得不值,回去心里骂我,我等于把回头客做没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算一笔再普通不过的账。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那你们靠什么赚钱?”
“靠办卡。”她用手掌侧面蹭了蹭我的足弓,力道刚好,“你坐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半靠着床头坐起身,脚还泡在木盆里。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是她们店的会员系统,或者说是技师个人能看到的排班表。名字、到店时间、消费项目、卡内余额,一列一列。
“你看这个。”她指着一行,“这个大哥,上个月充了五千,来了三次,每次都是两小时的套餐,还加了经络疏通。卡里剩的够他再来七八回。他以为花得越多越享受。其实像他这种,店里最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充了卡,就不去别家了。你算算,五千块锁住他大半年,他每次来我们只能给他按脚按背,又不能按出花来。但他觉得卡里还有钱,不来白不来。来了再顺手加个钟、买个药包,我们照样有提成。”
她收回手机,重新蹲下来按脚。我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经络图,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我做了五六年足疗,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贵的就是好的,加钟就是多享受,办卡就是省钱。
“那你不让我点一百九十八的,你自己挣什么?”
“挣回头客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哥,你听没听过一句话,这行真正赚钱的,不是手艺,是让男人觉得占了便宜。”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背一句店里培训时教过的话。但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话难听。
“你别误会。”她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所有男的都那什么。就是……有些客人吧,你稍微对他好一点,多说两句好听的话,他出手就大方。店里其实教过我们,遇到这种客人,要让他觉得,哎,这姑娘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
我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
她接着说:“你想啊,一个男的来洗脚,花一百多块钱,有个年轻姑娘给他按一个多小时,问他水温合不合适、力道重不重、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他平时在公司被老板骂,在家里被老婆嫌,突然有个人这么细声细气地跟他说话,他能不多想吗?多想了,下次还来,来多了就办卡。”
她说得很平静,手也没停。我脚后跟那层死皮被她用磨砂板一点点锉掉,沙沙响。
“那你刚才为什么提醒我?”
“看你像实在人。”她直起身换了条毛巾,“你进门换鞋的时候,把自己那双皮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你接电话跟客户说话,也没吹牛。不像有些人,一进来就喊‘把你们这最漂亮的技师叫来’。”
我被她这句逗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鼻子。那通电话是打给瓷砖供应商的,我确实没提什么大单,只问了问库存和色号。
“再说了。”她声音低下去,“我刚来两个月,还没学会那一套。店长天天说我,说我跟客人太实在,回头客做不起来。我上个月点钟数排最后。”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她摇头,“可能干到年底就回老家了。我妈身体不好,我本来想多挣点。现在看,有些钱我挣不来。”
她说完这句,把围裙口袋里的一张小卡片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你要真想按得舒服,下次直接微信找我,别通过店里下单。我私下接,一小时收你八十,一样按。店里抽走太多,我也拿不到多少。”
我没接那张卡片。她也没催,继续按脚。隔间外面有人喊“18号上钟”,她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更利索了。
那天我最后没有加钟,也没办卡。结账时前台小妹一个劲推荐:“哥,你今天体验的是全身加足底,再加79可以升级成精油开背,特别划算。要是觉得我们店还行,充一千送两百,今天就能用。”
我摇头。小唐站在前台旁边的过道里,低头叠毛巾,没看我。
走出店门时天已经黑了。建材市场后面的巷子里没有路灯,几家店门口亮着霓虹灯牌,红红绿绿映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手机屏幕上,团购平台弹出一条通知:您消费的足疗店邀请您评价。
我没评价,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走了。
那之后大概过了十来天,我又去了那家店。这次不是团购,是直接去的,也没点小唐。我倒不是不信她,就是觉得,如果真私下找她,那我和那些她想躲开的客人也没什么区别。我让前台随便排了个技师,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姓周,手劲大,按到一半跟我聊她儿子中考的事。我听着,脚上酸胀的地方被她用拇指一点点揉开。临走时前台又推销办卡,我说下次再说。
出了门,我站在巷子里,忽然想起小唐那句话。
——这行真正赚钱的,不是手艺,是让男人觉得占了便宜。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其实她没说透。真正赚钱的,是让一个人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区别对待了。这种感觉,不光是足疗店在卖。卖瓷砖的也在卖。我们公司给客户报价,也是先问需求、再套近乎、最后给个“专门为你争取的折扣”。客户心里也知道那折扣未必是真的,但他要的就是那句“我跟领导申请了半天”。
我每天陪客户吃饭、递烟、夸人家孩子聪明,干的不也是同一件事?
想通这一层,我站在原地苦笑了一下。冷风吹过来,脖子有点凉。我拉开车门,没再往下想。
真正让我重新想起这件事的,是半个月后的一通电话。
那天我刚从工地上回来,鞋上全是灰,正坐在公司楼下的车里喝水。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派出所的,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唐敏的姑娘,说是有个案子需要了解情况。我一开始以为是诈骗,差点挂了。对方报了我们辖区派出所的名字,又说了店名,我才坐直了身子。
唐敏。应该就是小唐。
我问什么事。电话里没细说,只说让我有空去一趟,做个旁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派出所的调解室不大,白墙上贴着“和为贵”。唐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她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深色夹克,脸上有道抓痕,胳膊上也有。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肚子,男的情绪很激动,指着唐敏说:“她骗我爸办卡,前后充了四万多,说什么做疗程能调理好,我爸一个退休老头,把养老钱都砸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进去。
唐敏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又低下去。民警让我在外面等,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声音。
原来那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是老顾客,姓刘,退休前在厂里做技术员。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趟。他一个人住在附近的老小区,每天下午没事,就来店里做足疗。唐敏说,刘叔最开始也是团购来的,做完一次觉得好,第二回就找了她。她给刘叔按脚的时候,听他讲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讲他儿子考大学那年他有多高兴,讲老伴走的时候医院走廊有多冷。她听着,手没停。
后来刘叔开始办卡,一千、两千地充。他说:“小唐啊,你比我儿子跟我说的多。”唐敏说,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个老头可怜,多陪他说说话又不掉块肉。再后来,刘叔说要帮她冲业绩,一次性充了五千。店长在晨会上表扬了她,那个月她的点钟数第一次排到了前三。
事情坏在刘叔的儿子回来过年。他发现父亲卡里只剩几百块,一查消费记录,大半年充了四万多。儿子跟刘叔吵,刘叔说:“我愿意,小唐对我好。”儿子说他被洗脑了,来店里闹,双方动起手。唐敏胳膊上的红印子,是刘叔儿子拉的。刘叔脸上的抓痕,是他自己挠的——儿子逼他来店里退钱,他急得抬手挠了自己。
民警让双方先冷静,又单独问了唐敏几句。唐敏从头到尾只说:“卡是刘叔自愿办的,我没逼他。他来的次数也是他自己选的。”
刘叔坐在调解室另一头,一直没怎么说话。民警问他:“刘师傅,现在你儿子要求退还没消费的部分,你什么意见?”
刘叔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隔了好一会儿,他说:“不退。小唐没骗我。是我自己愿意去的。钱花了就花了,我又没饿着。”
他儿子当场就急了,站起来指着他爸说:“你老糊涂了!那是你攒了多久的钱?妈看病时你舍不得花,现在倒大方——”
话没说完,刘叔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沉,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话都堵了回去。刘叔儿子嘴巴张了张,被媳妇拉住,坐了回去。
唐敏从头到尾没哭,也没辩解太多。只是最后说了一句:“刘叔,要不我把提成退给你儿子吧。”
刘叔摇头:“不退。你要退,我以后不去你们店了,省得他们说你。”
民警最后做了调解笔录,让双方回去再协商。唐敏走出派出所时,我在门口站着。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派出所打电话让我来做个旁证,说上次我在店里消费过。”
她点点头,没多问。我们一起往巷子口走,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像脚底也累了。
“你和那个刘叔——”
“他对我确实好。”她打断我,声音有点哑,“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把他当客户。店长教过,对独居老头要热情,要让他觉得有人惦记。可后来……他跟我爸年纪差不多。我陪他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想我爸在家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着,没人聊天。”
她吸了吸鼻子,没哭。“可我也没办法。他要充卡,我不能拦着。我拦了,店长找我谈话,说我破坏业绩。刘叔那四万多,我提成拿了不到两千。剩下的是店里拿的。现在他儿子要退钱,店里说我要是承认诱导消费,就扣我工资。”
“你没诱导?”
“我没说‘充卡能治病’。我就说,常按按对身体好。这算诱导吗?”她反问我。
我没法回答她。
走到巷口,她停下脚步。“哥,那卡片你还留着吗?”
我摸了摸口袋。那张小卡片还在钱包夹层里,我没扔,也没加。我掏出钱包,把卡片抽出来。
她看了一眼,没接。“算了吧。你回去也把卡扔了。以后做足疗,就去那种明码标价、不推销办卡的。社区医院也有推拿科,几十块钱,一样按。”
她说完,朝我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巷子深处。霓虹灯牌的光打在她背上,工作服的领子洗得发白。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卡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卡片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第二天出门换鞋时又看见,顺手扔进了垃圾桶。之后我确实没再去那家店。脚胀的时候,我改去了一家中医诊所挂推拿科。大夫五十多岁,话不多,按完就让下一个进来,没有推销,也没有人喊我哥。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在建材市场门口碰见刘叔。他一个人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盒降压药,从药店出来。我差点没认出他,他比在派出所那时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他先点了点头,我也点头。他没提足疗店的事,我也没提。他往公交站走,步子很慢,背有点驼。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唐敏说,刘叔跟儿子吵架时,儿子说他妈看病时他舍不得花钱。可刘叔在派出所回了句“钱花了就花了”。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我总觉得中间缺了什么。
后来有一次,我陪客户吃饭,酒桌上有人聊起家里老人被各种养生馆、理疗店套钱的事。有人说那些老人傻,有人说那些店缺德。我没怎么说话。客户问我,程经理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有些钱,老人不是不知道花得不值。他是花钱买个人跟他说话。”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说程经理看得透。我也笑了笑,端起杯子喝酒。心里却清楚,我没看透,我只是碰巧站在那个巷子口,听见了一句不该被外人听见的话。
那晚喝完酒,我没叫代驾,让同事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下车后我没直接上楼,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是老婆问我到哪儿了。我回:到楼下了,马上上去。
发完消息,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唐敏那个号码我没存,那张卡片也扔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家店,有没有回老家。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把那句话告诉我,是因为真的想提醒我,还是因为她也想给自己找一个能说话的人。
想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单元门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第二天跑业务路过那条巷子,我没拐进去。玻璃门上那张写着“138元体验”的红纸还在,颜色比上次看见时更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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