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处分决定书摊在办公桌上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怕,是丢人。我在基层审判单位干了十一年,审了上千件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最高审判主管部门点名——不是因为我判得公正,而是因为我造假。
"党内警告处分,退出法官员额。"
区里审判单位纪检组的小王念完这两句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安静。同屋的周法官端着水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我冲他摆了摆手,他就把门带上了。
小王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审判管理系统发了很久的呆。系统界面上,我那24个案件的结案状态已经从"已结"被改回了"未结"。那些我亲手上传的裁判文书,像二十四块遮羞布,被人一块一块揭掉了。
事情要从2023年底说起。
那年我手里分了将近两百件民商事案件。标的额不大,无非是合同纠纷、民间借贷、物业费追缴、租赁违约这些事,但每一件后面都跟着活人。
原告催你快判,被告催你慢判,律师隔三差五打电话问进度,还有当事人直接跑到诉讼服务中心拍桌子的。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泡一杯茶,打开系统,然后就开始连轴转。开庭、调解、写文书、签发、送达。一件案子从立案到结案,正常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折腾一个多月。简易程序审限三个月,普通程序六个月。可很多时候,三个月根本不够。
有些案子光是等鉴定结果就要两个月。当事人申请管辖权异议,又卡二十天。被告下落不明要公告送达,又是六十天。等这些程序走完,审限已经剩不了几天了。而新案件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你名下分。
2023年10月,我名下有十七件案子即将到期。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不是矫情,是真的睡不着。我老婆说我半夜坐在客厅发呆,喊我也不应。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脑子里排案子,哪件先开庭,哪件先出判决,哪件还能再调一次。
但排来排去,时间就是不够。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我盯着系统里那几个即将超期的案件编号,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先在系统里报结了,把审限卡住,文书的事后面再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我犹豫了很久。我知道这违反规定。审判管理系统里的结案,必须对应正式的裁判文书,这是基本常识。可我当时想的是:先过了这关,下个月把文书补上,问题不大。
那天晚上,我在系统里选了一个民间借贷纠纷案,上传了一份只有案号和当事人信息的裁判文书草稿——连判决主文都没写完整,落款日期、签名全都没有,就一个空壳。然后我点了"报结"。
系统显示:结案成功。
我盯着那行绿色的字,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心虚。但那种心虚只持续了几分钟,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解脱。审限压力一下子减了一件,我好像能喘口气了。
有了第一次,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十一月,我又报结了五件。十二月,八件。到2024年春节前后,总共在系统里虚假报结了二十四件。
每一件都是同样的操作:在系统里上传一份不完整的、非正式的裁判文书作为附件,然后点击报结。系统只认附件是否上传,不审核内容是否完整。这是我摸索出来的"窍门"。
但文书没有真正写完,判决没有真正作出,送达就更不可能完成。
按照规定,裁判文书作出后应当在合理期限内送达当事人。而我那些案子,实际送达时间全部超过文书作出时间三个月以上。
有些甚至超过半年。当事人打电话来问"我的案子判了没有",我只能说"还在审理中"——因为系统里显示已结,但当事人根本没收到任何文书。
这件事之所以败露,是因为一个物业费纠纷的原告去诉讼服务中心查进度。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到案件已结案,但当事人说从未收到判决书。
工作人员一头雾水,去找庭长核实。庭长调出我上传的那份"裁判文书",打开一看,连判决结果都没有。
庭长那天下午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把打印出来的文书拍在桌上,问我:"刘法官,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只有案号、当事人信息和案由,判决主文那一栏是空的。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
"这是……草稿。"我说。
"草稿?你拿草稿报结?"庭长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系统里显示这个案子两个月前就结了,当事人到现在没收到任何文书。他今天来闹,说我们单位糊弄老百姓。你说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庭长让我回去把所有案件的结案状态重新核查一遍。我知道,这一查,二十四件全得露馅。
后来的事情就按照该有的程序走了。纪检组介入核查,调取了我在系统里的所有操作记录,比对每一份上传文书的实际内容和送达时间。结论很清楚:拖延办案、虚假报结、延迟送达,属于违反审判职责的行为。
核查组的人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审限压力太大,案子排不过来。他们又问,为什么不申请延长审限?我说简易程序不能延长。他们再问,为什么不走普通程序?我沉默了。
其实答案我心里清楚。走普通程序意味着要先走程序变更审批,庭长签字、分管领导签字,手续繁琐,而且会拉低结案率数据。
结案率是年底考核的重要指标,全院都在拼这个数。我个人的结案率一旦掉下来,不仅影响考核,还影响全院的数据排名。
所以我没有走正道,走了捷径。
核查组没有对我的动机做更多评价。事实就是事实,动机再怎么解释,虚假报结就是虚假报结。
2024年10月21日,最高审判主管部门发布了"人民司法单位追究司法责任与保护依法履职"的典型案例,我的事情被列在里面。
全国审判系统的人都能看到:某基层审判单位法官刘某,因拖延办案、虚假报结案件二十四件、延迟送达,被给予党内警告处分,退出法官员额。
退出法官员额——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只有当过法官的人才知道。入了额,你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法官,才有审判权,才有与之匹配的待遇和职业前景。
退出法官员额,就是把这些全部收回。我从法官变成单位里一个没有审判权的行政人员。
十一年白干了?也不全是。至少审过的那些案子是真的。可这二十四件,像二十四个钉子,把那十一年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处分下来那天晚上,我老婆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还能怎么办,在院里干行政,能干什么干什么。她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我端起杯子,水已经凉了。
想起那段时间最忙的时候,我在办公室抽屉里塞过一盒速效救心丸。后来案子报结完了,压力松了,那盒药就一直没动过。处分下来这天,我打开抽屉找文件,又看见它了,过期了。
我把那盒药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关上抽屉,坐在那儿想:当初如果不是自己扛不住那几个月,老老实实走程序变更,老老实实报未结,顶多就是考核难看点、挨一顿批。可我没有。我觉得我能补上,我觉得系统不会查,我觉得先过了这关再说。
每一个"我觉得",最后都变成了那二十四份空壳文书。
周法官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刘,你不是案子审不过来,你是怕那个数字不好看。"
我没接话。他说得对。我怕的不是案子本身,是数字。是结案率、结收比、审限内结案率,是年底那张排名表上我名字旁边那个百分数。我把这些数字看得比当事人的权利重了。
这话说出来不难听,但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心里都清楚。
现在那二十四件案子已经全部重新审理完毕。有几件改由其他法官办理,有几件我自己在处分前赶完了——赶出来的文书,质量怎么样,我不敢说。
院里后来在系统里加了校验功能:报结时裁判文书必须有完整判决主文和落款日期,否则系统不允许提交。这功能早该有的。但话说回来,系统再严,也拦不住一个铁了心要走捷径的人。
今天下午我在院里整理旧案卷宗,把去年的案卷归档。翻到那二十四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卷皮上还印着我的名字,案号旁边盖着"已结"的章。那个章是真的,案子也确实审完了,只不过中间那段路,我走歪了。
我把卷宗一本一本码进档案盒,贴上标签,推到柜子最上层。
关柜门的时候,我看见柜门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十一年的法官,如今在干归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什么,不是苦,不是悔,就是有点木。
老婆来接我下班,车子停在单位东门。我走过去拉车门,她看了我一眼说:"晚上吃面条吧。"
我说行。
车开出去,经过诉讼服务中心门口,几个当事人正站在台阶上等人。其中一个男的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沓材料,脸上那种焦急的表情我太熟悉了。他在等结果。
我扭过头,没再看。
以前我会想:这人等着就是我审的案子,我得快点出结果。现在我只会想:这个人的案子,跟我没关系了。
不是轻松,是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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