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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岁沈阳老头坦言:每月退休金一到账就发愁,钱多成了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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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福贵的退休金烦恼

夏福贵今年七十二了,住在沈阳铁西区一个老小区里。那小区是九十年代盖的,红砖楼,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他住三楼,没电梯,每天上下爬楼梯,膝盖早就磨得不行了,上楼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每月十五号,退休金准时打到卡上。八千六百块。在沈阳,这个数不算少,比大多数退休工人高出一截。可夏福贵每次看到短信提醒,心里不是高兴,是发愁。

钱多,成了他的烦恼。

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信。邻居老刘听说后直撇嘴,说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夏福贵也不争辩,只是吧嗒吧嗒抽他的烟。他抽的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抽了二十多年没换过。不是舍不得换好的,是习惯了那个味儿。

他的烦恼不是钱花不出去,是钱不知道该怎么花,花给谁。

老伴儿走了三年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治了八个月,人还是没了。那八个月花了二十多万,夏福贵没眨过眼。钱能换命的话,他把全部家当掏出来都行。可钱没换回来。

老伴儿走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儿子夏磊在深圳,做IT的,一年回来一次,春节待不了五天就走。儿媳妇是广东人,话少,见面客气得像陌生人。孙子今年上初二了,视频通话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喊一声爷爷就跑了。夏福贵每次挂了视频,坐在沙发上愣半天。

他不是没想过把退休金寄给儿子。可儿子不收。去年硬给夏磊转了两万,第二天就被退回来了,附了一条微信:爸,真不用,我们够花。

夏福贵捧着手机看了那条消息好几遍。够花。儿子说够花。可他不知道,儿子在深圳供着两套房,一个月房贷一万六,孩子的补习班一年三万多。他偷偷问过一次,夏磊岔开话题,说爸你别操心这些。

他怎么能不操心。

夏福贵年轻时候是沈阳重型机械厂的车工,八级工,手上功夫没得说。九十年代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他一个月能拿四百多,那时候四百多算高收入了。后来厂子不行了,九九年下岗,他摆过地摊,给人修过自行车,在工地搬过砖,什么活儿都干过。四十七岁那年,托人找关系进了物业公司当维修工,一直干到六十二岁退休。

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也没吃过什么大苦。就是平平淡淡地熬过来的。熬到退休,熬到老伴儿走了,熬到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的房子,熬到每月八千六百块退休金到账,不知道该给谁花。

这就是夏福贵的烦恼。

不是钱多到花不完的烦恼,是钱花不出去的孤独。

春天的沈阳风大,刮起来满嘴沙。夏福贵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烧一壶水,泡一杯茉莉花茶。茶是散装的,小区门口茶叶店买的,三十五块一斤,够喝一个月。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头老太太们聚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他不想下去。

不是不合群。是下去了也没话说。老刘爱吹牛,说自己儿子在市政府当处长。老张爱下棋,可夏福贵不会。老孙头去年死了,心梗,倒在棋盘边上就没起来。老孙头走了以后,夏福贵就更不想去了。

他怕。怕哪天自己也那么倒下去,连个发现的人都没有。

可他不会承认自己怕。他只说自己腿脚不好,下楼费劲。

其实三楼,费什么劲。

四月初的一天,退休金又到账了。短信弹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视,新闻里说今年养老金又要涨。他没细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数字,八千六百,加上补发的,卡里一共三万多。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凉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堵得慌。他想给儿子打电话,又怕打扰人家。深圳那边比沈阳早一个小时,这时候夏磊应该还没下班。他算了算,九点,深圳八点,正是吃晚饭的时候。

他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了。

"爸?"

"嗯,吃饭没?"

"刚吃完,正收拾呢。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就想问问你最近咋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夏磊说:"挺好的。爸,你是不是又一个人闷着呢?"

夏福贵鼻子一酸。儿子还是了解他的。

"没有,我挺好的。就是退休金又涨了,我想着……你要不要我给你打点钱过去?"

"爸,我说了不用。我们真够花。"

"够花是够花,你那房贷……"

"爸。"夏磊的声音硬了一下,"你别操心了行不行?你自己留着花,买点好吃的,想旅游就旅游。你这辈子为我们娘俩操了多少心,现在该你自己了。"

夏福贵没说话。

"爸?"

"嗯,我听着呢。"

"你别老一个人待着。找个老伴儿也行,或者去老年大学学点什么。别把钱攥在手里发霉。"

老伴儿。老年大学。说得轻巧。

"知道了。你忙吧。"

"爸,你真的没事吧?"

"没事。挂了啊。"

挂了电话,夏福贵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电视还亮着,声音调得很低。他看着屏幕上的人走来走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想起老伴儿还在的时候。那时候退休金才三千多,两个人精打细算,买菜都挑晚上收摊的时候去,能便宜几毛钱。可那时候不愁。老伴儿在,家里有热气儿。她做饭,他洗碗。她看电视,他泡脚。日子虽然紧巴,可心里踏实。

老伴儿走了以后,他试过自己做饭。可一个人做一个人吃,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懒得做。后来就天天对付,一碗面条,两个包子,有时候干脆不吃。

八千六百块,买不来一口热乎饭。

五月中旬,小区里出了件事。

一楼住的老太太,姓周,独居,八十一了。早上居委会的人上门登记信息,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最后找了开锁的把门撬开,发现老太太躺在地上,已经走了两天了。

是摔的。半夜起来上厕所,滑倒了,起不来,就这么躺了两天。

这事在小区里传开了。夏福贵听说的时候正在楼下取报纸,老刘说的,绘声绘色。

"你说这事儿多惨。"老刘摇着头,"一个人,躺了两天,没人知道。"

夏福贵攥着报纸,手有点抖。

"她闺女在外地,赶回来哭了一场,人已经凉透了。"

夏福贵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和夏磊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半天,他一个字没打。

他想起周老太太。八十一,独居,摔了没人知道。他七十二,独居,以后会不会也那样?

他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他下楼了。不是去花坛,是去了社区服务中心。他要办一件事。

他要装一个紧急呼叫器。

社区的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笑眯眯的。说大爷您这意识好,现在独居老人确实该备一个。设备三百八,每个月服务费二十。夏福贵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小姑娘说三天后来安装。

夏福贵点点头,转身要走,小姑娘叫住他。

"大爷,您平时一个人住吗?"

"嗯。"

"有没有考虑过社区日间照料中心?就在隔壁小区,有活动室,有午饭,还有人陪着聊天。您要是愿意,可以先去看看。"

夏福贵犹豫了一下。

"不要钱吧?"

小姑娘笑了:"一顿午饭十二块,活动免费。您退休金够花的。"

又是退休金。

"行,我看看。"

日间照料中心在隔壁小区的一栋小楼里,以前是个幼儿园,后来改了。夏福贵第一次去是五月二十号,周三。他沿着小区之间的小路走过去,拐两个弯就到了。

门口挂着牌子,白底红字:铁西区工人村街道社区日间照料中心。

推门进去,一股饭菜香。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坐着二十来个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牌,有的围在一起看电视。靠窗的位置有几个老太太在织毛衣。

一个穿蓝色马甲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姐。

"大爷,第一次来吧?"

"嗯,来看看。"

"您随便转转,不用拘束。午饭十二块,两荤一素一汤,米饭馒头随便吃。"

夏福贵点点头,在大厅里走了一圈。墙上贴着课程表,周一书法,周二唱歌,周三手工,周四健康讲座,周五电影。下面一行小字:欢迎所有社区老人参加,免费。

他站在一群下棋的人后面看了一会儿。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下。

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午饭的时候他留下来了。十二块钱,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红烧肉炖得烂糊,肥而不腻。他吃了两碗米饭,撑得慌。

吃完饭,赵姐过来跟他聊天。

"大爷,您贵姓?"

"姓夏,夏福贵。"

"夏大爷,您家就住附近吧?"

"对,前面那个小区,三楼。"

"一个人住?"

"嗯。"

赵姐没追问,只是说:"以后常来啊。一个人闷得慌,来这儿热闹。中午吃顿饭,下午下下棋,一天就过去了。"

夏福贵"嗯"了一声。

他确实一个人闷得慌。可他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了。老伴儿在的时候,所有社交都是她张罗的。她走了以后,他就像被剪断了线。

第二天他没去。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他去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冰箱里没吃的了。他下楼去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回来的路上经过照料中心,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赵姐看见他,笑了:"夏大爷,来啦。"

他点点头,在大厅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天是手工课,教折纸。夏福贵不会折纸,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可他记住了那个感觉。屋子里有声音,有笑声,有人说话。不像他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去一次。不固定,看心情。去了就吃顿午饭,坐一会儿,有时候看别人下棋,有时候听健康讲座。他不爱说话,别人也不怎么跟他搭话。他就像个透明人,坐在那里,存在,但不被注意。

他不在乎。他来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不一个人待着。

六月份,退休金又到账了。八千六百,加上补发的一百多,卡里四万多。

他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又发愁了。

四万多,对他一个人来说,太多了。他一个月花不了两千。吃饭六百,抽烟三百,水电煤气两百,偶尔买点日用品,一千五封顶。剩下的七千多,就那么躺在卡里,每个月涨一点利息,少得可怜。

他想过捐出去。可捐给谁?怎么捐?他不懂这些。

他想过给自己买点东西。可他七十多了,还能用什么呢?新衣服?穿不坏。新手机?现在的手机还能用。旅游?一个人去哪都是冷冷清清的。

他想起儿子说的那句话:你这辈子为我们娘俩操了多少心,现在该你自己了。

该他自己了。可他自己要什么呢?

他不知道。

七月初,照料中心来了一个新人。

是个老太太,六十八,姓方,叫方秀芝。头发花白,剪得短短的,穿一件蓝色布褂子,走路腰板挺直。她来的第一天就引起了注意,因为她跟谁都能聊上。

"你这棋下得不行啊,马走日象走田你不知道?"她站在棋桌边上,指着棋盘跟人嚷嚷。

"赵姐,今天中午有啥菜?有没有炖鱼?我爱吃鱼。"

"你这毛衣织的什么花样?给我看看,我年轻时候织过这个。"

夏福贵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她像一团火,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他没跟她说过话。

直到有一天,她端着饭盘坐到了他对面。

"大爷,这儿有人吗?"

夏福贵摇摇头。

"那我坐这儿了啊。"她放下盘子,一屁股坐下来。红烧肉,炒豆角,紫菜蛋花汤。

夏福贵低头扒饭。

"你天天坐这儿,也不说话,闷葫芦似的。"方秀芝夹了一块肉,嚼得嘎吱响。

夏福贵没接话。

"我猜你一个人住。"她说。

夏福贵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你这脸色,灰扑扑的,在家肯定不好好吃饭。"她又夹了一块肉,"我以前也这样。老伴儿走了以后,一个人吃饭没滋味,天天凑合。后来想通了,凑合的是自己,亏的也是自己。"

夏福贵放下筷子。

"你老伴儿走了多久了?"他问。

方秀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年了。胃癌。"

"我三年。"

"哦。"她点点头,"那咱俩都是一个人了。"

她没再往下说,低头吃饭。可夏福贵觉得,从那天起,他不再是透明人了。

方秀芝开始主动跟他搭话。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客套,是真的在跟他聊。问他以前干什么工作的,问他儿子在哪儿,问他喜欢吃什么。

他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跟她说。可能是太久没跟人好好说话了。

"车工啊,那手艺肯定好。"方秀芝眼睛亮了,"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挡车工。那时候纺织厂多风光,谁要是能进纺织厂,那可是好工作。"

"后来呢?"

"后来厂子黄了呗。九八年下岗,我去卖过衣服,在超市干过收银,最后在街道当保洁,干到退休。"

"不容易。"

"谁容易啊。"她笑了笑,"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守着那么大房子,退休金不少吧?"

夏福贵犹豫了一下,说:"八千多。"

"哟,不少。我才三千二。"

她没说羡慕的话,也没说酸话。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吃饭。

夏福贵发现,跟她说话不累。她不追问,不评判,不给你压力。她就像一盆温水,不烫手,也不凉。

从那以后,他来照料中心的次数多了。几乎每天都来。方秀芝也每天来。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有时候一起听讲座,有时候一起看电视。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出门。不是为了那顿十二块的午饭,是为了看见她。

这感觉让他有点慌。

七十二了,还慌什么呢。

八月份,沈阳热得不像话。三十七八度,柏油马路晒得软了。夏福贵每天上午十点出门,走到照料中心,空调开着,凉快。方秀芝比他来得早,有时候已经在跟人聊天了。

有一天,她没来。

夏福贵坐在老位置等了半天,没等到。午饭吃完了,她还没来。他问赵姐,赵姐说不知道,可能家里有事。

第二天,她还是没来。

第三天,夏福贵坐不住了。他问赵姐要了方秀芝的地址。赵姐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

她住在隔壁小区,六楼,没电梯。

夏福贵爬上去的时候满头大汗,膝盖疼得厉害。他站在门口喘了半天,才敲门。

开门的是方秀芝。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

"你咋来了?"她有点意外。

"你三天没去,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就是有点发烧,吃了药睡了两天,今天好多了。"

夏福贵松了一口气。

"你进来坐吧。"她侧身让他进屋。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药盒和一杯水。

夏福贵在沙发上坐下。方秀芝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

"你爬六楼上来,膝盖受得了吗?"

"没事。"

"骗人。"她看着他的腿,"你上楼的时候肯定扶着墙。"

夏福贵没否认。

"以后别爬了。我没事,就是小感冒。"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夏福贵。"她突然叫他的全名。

"嗯?"

"你一个人,是不是也怕?"

夏福贵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虽然生病了,可那股劲儿还在。

"怕什么?"

"怕哪天倒在家里,没人知道。"

夏福贵没说话。

"我也怕。"她说,"所以我去照料中心。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有人看见我。只要每天去露个面,别人就知道我还活着。"

夏福贵低下头。

"你比我强。"他说,"你还能跟人聊天,能说能笑。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关太久了。"

"是。"

"夏福贵,你得走出来。"

"怎么走?"

方秀芝笑了:"你不是已经走出来了吗?你今天爬了六楼来找我。"

夏福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老伴儿走后,他第一次笑。

九月份,夏福贵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退休金卡里的四万多取了两万出来,存了一个定期,剩下的两万多留着日常用。然后他去了一趟银行,给夏磊转了一万。

这次夏磊没退。

因为他在转账备注里写了一句话:给你妈买点好吃的,替我看看她。

夏磊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发了一个红包,六块六。备注:爸,节日快乐。

那天不是什么节日。夏福贵知道,儿子是故意的。

他把红包收了,没花,存在微信零钱里。

九月中旬的一天,方秀芝问他:"夏福贵,你退休金那么多,有没有想过干点什么?"

"干什么?"

"做点有意义的事。你这人,心善,就是闷。钱花在别人身上,比花在自己身上值。"

"什么意思?"

"你看咱们照料中心,条件一般。活动室小,器材旧,连个像样的书架都没有。你要有心,可以捐点钱,买点东西。不是说让你当冤大头,是花在刀刃上,自己心里也痛快。"

夏福贵想了想。

"我考虑考虑。"

过了几天,他去了社区服务中心,找到那个小姑娘。问了照料中心的情况,问了需要什么。小姑娘说,活动室想添置一些图书和棋牌,还缺一台电视,现在的那台画面不清楚了。

夏福贵说:"电视多少钱?"

"三四千吧,好一点的。"

"书呢?"

"二手书就行,去旧货市场收,几百块能收不少。"

夏福贵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去了旧货市场,花八百块买了一架子旧书,有小说,有养生,有菜谱,什么都有。又花了三千五买了一台新电视,让店家直接送到照料中心。

赵姐接到货的时候愣了半天。

"夏大爷,这是……"

"捐的。别声张。"

"这得有五千多块呢。"

"没事。"

赵姐眼圈红了。

"夏大爷,您这人……"

"别说了,搬进去吧。"

新电视装上那天,活动室里热闹得很。老人们围在电视机前面,有人调台,有人找遥控器。方秀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夏福贵,笑了。

"你这人,闷归闷,干起事儿来不含糊。"

夏福贵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十月份,沈阳的天说冷就冷。十月中旬,第一场雪就下了。不大,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夏福贵穿上了棉袄,戴上帽子,每天照常去照料中心。方秀芝也每天来,她比夏福贵抗冻,穿一件薄棉服就出门了。

有一天,他们在活动室看电视,播的是一部老电影,《庐山恋》。方秀芝看得入神。

"你看过没?"她问。

"看过。年轻时候看的。"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多吧。"

"那时候想什么呢?"

夏福贵想了想:"那时候想,以后要娶个好媳妇,过好日子。"

"后来呢?"

"娶了。日子也过了。不好不坏。"

"现在呢?"

夏福贵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想,要是能再年轻一次就好了。"

"那你也娶我?"方秀芝半开玩笑地说。

夏福贵没接话。可他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爱情。至少不全是。是一种久违的、被人需要的感觉。方秀芝需要他,他也……需要她。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七十二岁的人了,不该想这些。可他控制不住。

十月下旬的一天,方秀芝没来。这次夏福贵没等三天,第二天就去她家了。

爬六楼,膝盖疼得他直咧嘴。可他还是上去了。

开门的不是方秀芝,是一个中年女人。

"您找谁?"

"方秀芝在家吗?"

"我是她闺女。您是?"

"我姓夏,照料中心的。"

"哦,我妈提过您。她住院了。"

夏福贵心里一沉。

"什么病?"

"老毛病,冠心病。昨天晚上胸闷,我送她去的医院。现在在医大一院,心内科。"

"严重吗?"

"还行,不严重。就是得住院观察几天。"

夏福贵松了一口气。

"我去医院看看她。"

"行,在十二楼,1206病房。"

医大一院,夏福贵太熟悉了。老伴儿最后就是在这儿走的。他站在医院门口,犹豫了很久。

三年了,他没再踏进过这里。

最后他还是进去了。坐电梯到十二楼,找到1206。推门进去,方秀芝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看见他,眼睛一亮。

"你咋来了?"

"听说你住院了,来看看。"

"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过两天就出院。"

夏福贵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闺女呢?"

"回去给我拿换洗衣服了。就她一个人,我还有个儿子,在国外,回不来。"

"哦。"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方秀芝精神还行,就是脸色不太好。

"夏福贵。"

"嗯。"

"你怕进医院吧?"

夏福贵没说话。

"我听说你老伴儿是在这儿走的。"

"……嗯。"

"没事。我不会在这儿走的。我还要去照料中心吃饭呢。"

她笑了。夏福贵也笑了。

那天他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她闺女回来才走。临走的时候,方秀芝说:"夏福贵,你以后别爬六楼了。等我出院,我搬下来。我闺女给我找了个一楼,带小院的。"

"那好。"

"到时候你来找我方便。"

"嗯。"

十一月份,方秀芝出院了,搬到了一楼。夏福贵去看她,不用爬楼了,走几分钟就到。

她的小院里种了几棵白菜,还有一畦小葱。沈阳的冬天,院子里光秃秃的,可她还是每天出来转一圈。

"夏福贵,你退休金还在发愁吗?"有一天她问他。

"不怎么愁了。"

"为啥?"

"花了一些,剩下的,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以后用。"

"以后是啥时候?"

夏福贵看着她:"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方秀芝笑了。

十一月底,沈阳下了第一场大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世界白茫茫的。

夏福贵穿着棉袄,戴着棉帽,踩着雪去方秀芝家。她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来了,直起腰。

"你来的正好,帮我扫扫。"

夏福贵接过扫帚,跟她一起扫。

两个人扫完院子,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雪后的太阳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夏福贵。"方秀芝说。

"嗯。"

"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在照料中心办个事。"

"什么事?"

"给独居老人送餐。有些老人跟我一样,爬不了楼,出不了门,吃饭成问题。咱们照料中心有厨房,可以做好了送上门。费用嘛,跟午饭一样,十二块。可有些人掏不起这个钱,或者没人帮着订。你那退休金……"

夏福贵摆了摆手。

"你别说了。我出钱。"

"我不是要你出钱。我是要你一起干。"

夏福贵看着她。

"我?"

"对。你出钱,我出力。你管账,我管送。咱们弄个志愿小组,再找几个身体好的老人一起干。不为赚钱,就为让那些出不了门的老人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夏福贵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

十二月份,志愿小组正式成立了。名字是方秀芝起的,叫"暖心送餐"。夏福贵出了启动资金五千块,买了保温箱和一批饭盒。社区给了他们一个简易的送餐车,就是那种三轮电动车,上面有个大箱子。

方秀芝是组长,夏福贵是副组长。组员一开始只有三个人,后来慢慢增加到七个。都是照料中心的老人,身体还行的。

他们每天中午做二十份饭,送到独居老人家里。有几位老人住在六楼七楼,爬楼是常事。夏福贵不爬了,他负责打电话确认名单,收钱记账。

第一个月,送了六百多份饭。夏福贵算了算账,基本持平,略有盈余。他把盈余存起来,留着买新的保温箱。

圣诞节那天,方秀芝跟他说:"夏福贵,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你坐在角落里,像一尊佛,不动不说话。现在你忙前忙后,记账、打电话、协调,像个当家的。"

"被你逼的。"

"不是我逼的。是你自己想干的。"

夏福贵没反驳。

元旦那天,夏磊打来电话,说今年春节不回来了。公司项目紧,走不开。

夏福贵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没有难过。不是不难过,是习惯了。

方秀芝发来微信:晚上来我家吃饺子,我闺女包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一月份,沈阳最冷的时候。零下二十多度,出门哈口气都能结冰。送餐不能停,老人们等着呢。方秀芝带着组员们顶着寒风送饭,夏福贵在家里打电话确认名单。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社区主任打来的,说上面要评"最美志愿者",想推荐他们"暖心送餐"小组。

"夏大爷,你们这个做得好,实实在在帮了人。上面要是批了,有奖金的。"

"奖金多少?"

"三千到五千。"

"行,你报吧。"

后来真批了。奖金五千块。夏福贵把钱交给了小组,买了十套新的保温饭盒。

春节的时候,夏磊寄了一箱东西回来。打开一看,是深圳的特产,还有一件羽绒服。羽绒服是黑色的,轻薄保暖。

夏福贵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不显老。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夏磊。夏磊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大年初一,方秀芝来敲门。她穿了一件红色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过年好。"

"过年好。"

"一个人过的?"

"嗯。"

"那走吧,去我家。我闺女女婿都在,热闹。"

夏福贵犹豫了一下。

"去吧。又不是外人。"

他去了。方秀芝的闺女女婿都很客气,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饭桌上,闺女给他夹菜,女婿给他倒酒。他喝了两杯,脸红了。

那是老伴儿走后,他过的第一个像样的春节。

春天又来了。沈阳的风还是那么大,可吹在脸上不那么冷了。

"暖心送餐"小组已经扩大到十二个人,覆盖三个小区,每天送四十多份饭。夏福贵还是管账,不过他现在不只管账了。他开始跟着送餐,坐三轮车,到各个楼门口,看着组员们爬楼。

他爬不了楼了,膝盖实在不行。可他能在楼下等着,帮着拎东西。

方秀芝说他:"你这是闲不住。"

他说:"闲着才难受。"

三月份,退休金又涨了。八千八百多。夏福贵看着短信,这次没有发愁。

他给方秀芝打了个电话。

"干啥?"她接得很快。

"退休金涨了。"

"好事啊。"

"我想再捐点钱,给小组买辆新的电动车。现在那辆太旧了,冬天电池不耐用。"

"你出钱,我去找人买。"

"行。"

"夏福贵。"

"嗯。"

"你那钱,别光往这儿花。你自己也花点。买身好衣服,出去旅旅游。"

"我旅游干什么?"

"散心啊。你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吧?"

"去过北京。"

"就北京?"

"嗯。"

"那不算。你得去南方看看,去海南,去云南。你儿子在深圳,你也可以去看看他。"

"再说吧。"

"别再说了。你得动起来。"

夏福贵沉默了一会儿。

"等天暖和了再说。"

四月份,他真的动了。

不是去旅游,是去了深圳。

他给夏磊打了电话,说要去看看。夏磊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然后说:"爸,真的?"

"真的。"

"行,我给您订机票。"

"不用,我自己买。"

"爸,您会买机票吗?"

"……你帮我订吧。"

夏磊给他订了机票,四月十五号的。夏福贵收拾了一个小包,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就上了飞机。

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七十二岁了,第一次。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攥着扶手,手心出汗。旁边坐的是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笑了:"大爷,第一次坐飞机?"

"嗯。"

"别怕,一会儿就平了。"

果然,过了几分钟,飞机平稳了。夏福贵松开了手,看着窗外。云层在下面,白茫茫一片,像棉花糖。

他想起老伴儿。她这辈子没坐过飞机。她说过想去北京看天安门,后来没去成。再后来就病了。

夏福贵鼻子一酸。

深圳比沈阳热得多。四月份已经二十七八度了。夏磊和儿媳妇去机场接的他。儿媳妇这次没那么客气了,主动帮他拿包,说了一句:"爸,路上累了吧?"

"还好。"

夏磊的车是辆黑色的SUV,挺新的。夏福贵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沈阳完全不一样。

到了家,孙子不在。夏磊说上学去了,周末才回来。

房子挺大,三室两厅,装修得不错。夏福贵坐在沙发上,有点拘束。

"爸,您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儿媳妇给他倒了杯水。

夏福贵点点头。

在深圳待了五天。夏磊带他去了世界之窗,去了大梅沙,去了东门老街。儿媳妇带他去吃了早茶,虾饺、凤爪、肠粉,他吃不惯,可也没说。

孙子周末回来了,长得比视频里高了一头。这次没躲,主动叫了爷爷,还陪他下了一盘象棋。夏福贵赢了,孙子不服气,说再来一局。

第二局夏福贵故意让了一步,输了。孙子高兴得跳起来。

临走那天,夏磊送他去机场。

"爸,下次还来。"

"嗯。"

"您一个人在沈阳,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了。"

"爸。"

"嗯?"

"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夏福贵摸了摸脸。

"是吗?"

"是。您以前脸色发灰,现在红润了。是不是那边有人照顾?"

夏福贵没说话。

夏磊笑了:"爸,您要是找了老伴儿,我支持。"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您才七十二,还年轻着呢。"

夏福贵上了飞机。这次不紧张了。

回到沈阳,已经是晚上。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照料中心。虽然关门了,可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灯关着,黑漆漆的。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晚上,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没进去。

现在他不用犹豫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方秀芝家。她正在院子里浇菜。

"回来了?"

"嗯。"

"深圳咋样?"

"热。跟沈阳不一样。"

"儿子对你好吧?"

"好。"

"那就行。"

她放下水壶,看着他。

"夏福贵,你晒黑了。"

"是吗?"

"是。精神头也好了。"

夏福贵笑了。

"你这趟没白去。"

"嗯。"

五月,沈阳的春天终于稳了。树绿了,花开了,老人们开始往外面搬椅子晒太阳。

"暖心送餐"小组迎来了第一个周年。方秀芝提议搞个庆祝,夏福贵说行。他们买了个蛋糕,在照料中心的活动室里,十二个组员围在一起,切了蛋糕,拍了照片。

赵姐说:"夏大爷,方姨,你们这是干了一件大好事。"

方秀芝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伙儿的。"

夏福贵没说话,只是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旁边的人。

那天晚上,方秀芝给他发了条微信:夏福贵,谢谢你。

他想了半天,回了一句:该我谢你。

她回了一个笑脸。

六月份,夏福贵做了一件事。他去了公证处,立了一份遗嘱。

他把房子留给夏磊。存款分成三份,一份给夏磊,一份捐给照料中心,一份留给"暖心送餐"小组作为永久基金。

公证员问他:"夏先生,您确定吗?"

"确定。"

"您有没有考虑过再婚?如果有配偶,遗嘱可能需要调整。"

夏福贵说:"没有配偶。"

公证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从公证处出来,夏福贵走在街上,心里很平静。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可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七月份,沈阳又热起来了。夏福贵和方秀芝坐在照料中心的树荫下,摇着扇子。

"夏福贵,你今年七十二了吧?"

"嗯。"

"我六十九。"

"嗯。"

"咱们认识一年多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老了,走不动了,怎么办?"

夏福贵沉默了一会儿。

"到时候再说。"

"不能到时候再说。得提前想。"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闺女说了,等我走不动了,接我去她那儿住。可我不想去。我想留在自己家里。"

"那就留着。"

"可一个人不行。万一哪天……"

"不会的。"

"夏福贵。"

"嗯。"

"要不,咱们搭伙过吧。"

夏福贵愣住了。

方秀芝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不是结婚。就是搭伙。你住你家,我住我家,白天一起活动,晚上各回各家。谁要有个什么事,另一个能照应。就这么简单。"

夏福贵看着她。

"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嗯?"

"行。"

方秀芝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从明天开始?"

"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夏福贵出门的时候,带了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给方秀芝。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我不爱吃韭菜。"

"那给你换。"

"不用,凑合吃吧。"

她吃了。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搭伙的日子。早上一起出门,去照料中心。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送餐或者活动。晚上各回各家。

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有人议论。老刘说闲话,说夏福贵老牛吃嫩草。方秀芝听了,直接怼回去:"我六十九,他七十二,谁嫩?"

老刘讪讪地闭了嘴。

也有人羡慕。说你看人家夏大爷,一个人闷了三年,现在又活过来了。

夏福贵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在乎日子过得踏实。

八月的一天,夏福贵在送餐回来的路上,突然胸口疼。不是特别疼,隐隐的,像有只手攥着他的心脏。

他没吭声,忍着回了家。晚上疼得厉害了,出了一身冷汗。他摸出手机,想给方秀芝打电话,可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他想按紧急呼叫器,可那东西装在客厅,他在卧室。

他躺在那里,等着疼过去。

第二天早上,方秀芝来敲门,没人应。她觉得不对劲,打电话,没人接。她急了,找了社区的人来开门。

夏福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夏福贵!"

他睁开眼。

"你咋了?"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方秀芝摸了他的额头,又看了他的脸色,二话不说叫了120。

医院。又是医院。

医大一院,心内科。跟方秀芝住的是同一层楼。

检查结果是心绞痛,血管堵了,得放支架。

夏福贵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方秀芝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你昨天晚上就疼了?"

"嗯。"

"为什么不打电话?"

"不想麻烦你。"

"什么叫麻烦?咱们不是说好了搭伙吗?搭伙就是互相照应。你倒好,疼了一宿不吭声。"

夏福贵没说话。

"夏福贵,你这人,就是太要强。一个人扛了三年,现在还是一个人扛。"

"习惯了。"

"习惯个屁。"

方秀芝骂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

夏福贵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放个支架就好了。"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好。"

手术很顺利。放了两根支架,花了五万多。夏福贵刷的医保卡,自己掏了一万多。

住院期间,方秀芝每天来。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她闺女也来过两次,提着补品,叫了一声"夏叔",叫得夏福贵不好意思。

夏磊在深圳听说了,要回来。夏福贵不让。

"一个小手术,回来干什么?耽误工作。"

"爸,那可是心脏手术。"

"放了支架就好了。你别回来。"

夏磊拗不过他,寄了两千块钱过来,让他买点好的吃。

夏福贵收了,转手给了方秀芝:"买菜用。"

"这钱我不要。"

"拿着。"

"不要。"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赵姐路过,说:"夏大爷给的你就拿着,他有钱。"

方秀芝这才收了。

住院十天,出院了。方秀芝不让他一个人住,硬把他接到自己家。

"你那三楼,爬不动。先在我这儿住着,等恢复了再说。"

夏福贵拗不过她,住了下来。

她家是一楼,方便。小院里种了菜,养了花。夏福贵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方秀芝在厨房做饭。

"你别干重活。"他喊了一声。

"知道了。"

"盐少放点,我有高血压。"

"知道了。"

"别放味精。"

"知道了!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夏福贵闭了嘴。嘴角弯了弯。

秋天来了。沈阳的秋天最美,天高云淡,树叶黄了,风里带着凉意。

夏福贵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支架放了以后,胸不疼了,走路也有劲儿了。医生说他恢复得好,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没问题。

他搬回了家。可每天都去方秀芝那儿,帮着浇浇菜,扫扫院子。

"暖心送餐"小组他还是管账,不过不怎么出门了。方秀芝说你心脏刚做了手术,别累着。他嘴上说知道了,可该干的还是干。

九月底,退休金又到账了。八千九百多。

这次他没发愁。他给方秀芝转了两千块。

"干什么?"她问。

"过节费。"

"什么节?"

"马上国庆了。"

"我不要。"

"拿着。"

"不要。"

最后还是收了。不过第二天,她买了一件毛衣给他。深蓝色的,纯羊毛。

"你那件旧了。"

夏福贵穿上,正合适。

冬天又来了。沈阳的冬天还是那么冷。可夏福贵不觉得冷了。

他每天早上去方秀芝家,一起出门,去照料中心。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活动。晚上他回家,她回家。

有时候他会在她家吃晚饭。她做饭,他洗碗。

有时候她会来他家看电视。他泡茶,她嗑瓜子。

不是夫妻,却比很多夫妻过得舒坦。

十二月底,跨年夜。方秀芝在他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旧电影。

"夏福贵。"

"嗯。"

"你今年七十三了。"

"嗯。"

"我也七十了。"

"嗯。"

"咱们还能搭伙多少年?"

夏福贵想了想。

"多少年算多少年。"

"万一你先走了呢?"

"那你就好好活着。"

"万一我先走呢?"

"那我也好好活着。"

方秀芝沉默了一会儿。

"夏福贵,你这人,嘴笨,可说的话都在理。"

"嗯。"

电视里开始放春晚了。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夏福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屋里是暖的。

窗外,沈阳的夜空飘着雪。

第二年春天,夏福贵做了一件事。他拿着退休金卡,去了银行,开通了自动转账。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后,自动转出两千块到"暖心送餐"小组的账户。剩下的钱,他留着日常开销,偶尔给方秀芝买点东西。

他不再为钱发愁了。钱有了去处,他也有了去处。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透明人。

他有了事情做,有了牵挂的人,有了惦记他的人。

他还是一个人住。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三月份的一天,阳光很好。夏福贵和方秀芝坐在照料中心的院子里晒太阳。赵姐走过来,笑着说:"夏大爷,方姨,你们俩这叫什么?"

方秀芝说:"搭伙。"

夏福贵说:"过日子。"

赵姐笑了:"都一样。"

夏福贵闭上眼睛,晒着太阳。风不大,暖暖的。他想起三年前,退休金到账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发愁。

那时候他不知道,钱多不是烦恼。

孤独才是。

而现在,他有钱,也有伴儿。有事情做,有人惦记。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旁边的方秀芝。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方秀芝。"

"嗯。"

"明天我想吃饺子。"

"行。韭菜馅的?"

"嗯。"

"你不是不爱吃韭菜吗?"

"你包的,我爱吃。"

方秀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老油条。"

夏福贵笑了。

笑声在院子里飘着,混着春风,混着阳光,混着远处传来的车铃声。

沈阳的春天,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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