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生了双胞胎,大孙子随父姓,小孙子随母姓,可亲家做得真绝,孩子都出生2年了,他们既不出钱也不出力,我也有样学样放手不管了
两岁的小宝会喊外婆了,是在视频里喊的。
亲家母在电话那头笑得响,隔着屏都能听见。我在厨房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从会说话起,先会喊的是外婆。见了面不喊,对着手机喊。
我擦了手出来,方敏正把手机往小宝耳朵边贴,说:“再喊一声外婆,奶奶爱听。”我嘴上说爱听,心里清楚——我爱听个啥?大宝两岁了,连外婆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家,进屋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算了一笔账。
双胞胎是腊月里生的,早产,一个四斤八两,一个四斤三两。从保温箱里抱出来那天,我拎着两个保温桶去医院,一桶鲫鱼汤给方敏,一桶小米粥给月嫂。亲家母在产房外面站了二十分钟,说了句“大人孩子平安就好”,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人家也有家,亲家公心脏不好,家里离不开人。出院那天我特意打电话过去问,要不要来搭把手。亲家母说:“你们那边地方小,我去了转不开身,再说孩子小,我手粗,怕抱不好。”
话说得客气,我就当真了。
月子里是我和老周轮着值夜。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老周五点半还要去学校食堂上班,有回半夜给小宝换尿布,站着睡着了,脑袋磕在婴儿床栏杆上,肿了个包。第二天我看见了问,他说没事,蚊子咬的。
出了月子,方敏要回去上班。她单位是私企,产假就四个月,一天都没多给。她跟我商量,我二话没说就应下了:双胞胎我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
那时候我还想得挺美——亲家那边不出力,总得出点钱吧。奶粉钱、尿不湿钱,一个月下来不是小数。双胞胎吃得多,一罐奶粉五天见底,一个月光奶粉就是一千五。尿不湿更不用说,两个孩子一天十几片。
头两个月我没开口。到了第三个月,方敏说她妈给转了两千,专门给两个孩子买衣服的。我听了还挺高兴,说不用买衣服,你妈有心就行了。方敏笑了笑,说:“妈,这钱是给孩子买衣服的,你别混着花了。”
我当时没觉出这话不对,嘴上一个劲地应,心里还觉得方敏心细。
转过年来,天暖和了,我推着双胞胎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楼下王婶看见了,蹲下来逗孩子。她问:“你亲家那边也在这边住?我好像就见过他们一回。”
我说亲家在城西,坐公交过来四十多分钟。
王婶“哦”了一声,又说:“那倒是不远。你一个人带俩,亲家那边也不过来搭把手?”
我嘴上说他们身体不好,心里却被她这话戳了一下。
是啊,四十多分钟的路,两年走了几回?
我回家翻手机相册,两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我存了两千多张。亲家出现的照片,总共不到十张。满月酒那天五张,周岁宴三张,剩下的就是过年过节我拍了发群里的。
满月酒那天我记得清楚。亲家母穿了一件红毛衣,抱了小宝十分钟不到,就还给我,说要赶回去给亲家公做饭。满月红包倒是给了,一个红封套,里面六百块。我当时没说什么,后来才知道——方敏的姑姑、舅舅那边,每家都给了两千。
六百块,两个孙子,一人三百。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事,就是心里记下了。
那年秋天方敏又提了一句:“我妈说想给孩子买个学步车。”我嘴上说不用买,家里地方小。方敏就没再提。学步车最后是我买的,网上挑了半天,挑了个可折叠的,一百六十八。
到了双胞胎一岁半,会走了,会跑了,我的腰也快不行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到儿子家,做早饭、喂饭、洗衣服、拖地。老周下了班过来替我一会儿,我回去睡个午觉,下午再过来做晚饭。
一天三趟,比上班还准时。
有一回下大雪,公交车停运了。我给方敏打电话,说今天过不去了。方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我请半天假吧。”
就那一回,就半天。
后来我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少弯腰、少抱孩子。我跟儿子周斌说了,儿子支支吾吾半天,说:“妈,那我跟方敏商量商量。”
商量了三天,方敏找到我,语气倒是不急不慢:“妈,要不这样,让我妈来顶一阵子?”
我心里一亮,说行啊。
方敏当场拨了电话,开的免提。她妈在那头听完,先说“亲家母腰不好,那可得好好歇着”,话锋一转,说她最近在给方敏她姥姥做康复,姥姥八十多了,离不开人。
电话挂断以后,方敏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你看,我也没办法。”
我没说话。我看出来了,她其实也没怎么使劲求她妈。她妈说姥姥离不开人,她就信了。我这边腰疼得直不起来,她连一句“辛苦妈了”都没说。
那天晚上老周来接我,看我一个人坐在小区花坛边上揉腰。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歇会儿。
老周蹲下来,把我手里的包接过去,闷了一会儿,说:“我听斌斌说了。要不你别去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说:“孩子谁带?”
老周说:“谁生的谁带。你又不是没带过孩子,你把斌斌带大了,你还欠谁的?”
我没接话。
过了几天,王婶来串门,看见我茶几上摊着一堆奶粉罐子,还有一堆超市小票。她翻了两张,说:“你这一个月花不少啊,都你出?”
我说孩子的花销我出得多,方敏他们也给,就是给得不那么及时。
王婶把那张小票拍回桌上,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着的话:“秀英啊,你这是干着奶奶的活,操着姥姥的心——钱出了,力出了,人家亲家那边就挂个姓,你图啥?”
我嘴上说“图孩子好”,心里其实答不上来。
真正让我彻底想明白的,是腊八那天。
双胞胎过两岁生日,我在家做了一桌子菜。方敏说要不叫上她爸妈一块儿吃个饭。我特意多做了四个菜,还炖了一只鸡。
亲家母来的时候拎了一箱奶,超市打折的那种,箱子上还贴着买一赠一的胶带。进门坐了不到半小时,掏出手机给两个孩子拍了张合照。小宝那会儿正抓蛋糕,糊了一脸,亲家母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说要发朋友圈。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抱着小宝,大宝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自己拿勺子舀蛋糕吃。大宝扭头看外婆,喊了一声“外婆”。亲家母低下头看了他一眼,说:“大宝乖,外婆发完这条就陪你玩。”
那条朋友圈发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等她放下手机,大宝已经把半块蛋糕吃完了,脸上手上全是奶油。亲家母看了一眼,笑着说:“这孩子,真不讲究。”
我放下菜,把大宝拉过来擦手。大宝仰着脸问我:“奶奶,外婆为什么只抱弟弟?”
我说:“外婆抱累了,歇歇。”
大宝“哦”了一声,又跑回去吃蛋糕了。
那天吃完饭,亲家两口子说天黑了路不好走,先走了。方敏送他们下楼。我收拾桌子,看见亲家母那箱奶放在门口,没拆封。第二天我拎起来看,过期还有一个月。
就是那天晚上,方敏送完人回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说了一句:“我妈说,以后小宝上幼儿园的事,他们家来管。”
我正擦桌子,手上停了一下,问:“那大宝呢?”
方敏头也没抬:“大宝不是跟咱们姓吗?周斌管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顺,像早就想好了。我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我说:“方敏,你这话什么意思?两个孩子一人管一个?”
方敏抬起头,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妈,你别多想,我是说幼儿园的事让我妈帮着打听一下。”
我没再问下去。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老周说,亲家那边打算只管小宝。
老周正在看电视,听完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什么管不管的,不就是打听个幼儿园吗?”
我说:“打听幼儿园用得着特意说?她妈这是挑明了——小宝是他们家的人,大宝是咱们家的人。”
老周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说:“那这两年你带的两个,哪个不是你带大的?”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我带了两年两个孙子,亲家那边一分钱没出过整的,一次夜没熬过,一回饭没做过。小宝随母姓,这我没意见,当初说好的。可随了母姓,他们也没多伸一把手。
现在孩子大了,好带了,他们家来一句“小宝归我们管”。
合着这两年,我是替他们看孩子的?
从那天起,我就多留了一个心眼。
方敏再让我买东西,我说行,你先把钱转我。方敏愣了一下,转了。亲家那边再来视频要看小宝,我就把大宝也抱过来,叫大宝喊外婆。亲家母在那头点点头,眼睛又回到小宝身上。
我也不点破。我就看着,一笔一笔地记。
腊月二十三,小年。方敏下班回来,脸色不对。我问怎么了,她犹豫了半天,说:“我妈今天跟我说了句话,让我别告诉你。”
我放下手里的奶瓶,说:“你说。”
方敏低着头,拧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妈说——小宝已经随了咱家的姓,他们老方家也算对得起这边了。以后两个孩子的事,就各管各的。”
我没说话。屋里大宝和小宝正在地垫上抢同一个玩具,嗷嗷叫。我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把奶瓶往桌上一放。
“行。”我说,“各管各的。”
方敏猛地抬头看我,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到家,把双胞胎从小到大的花销单子从抽屉里翻出来。厚厚一沓,超市小票、奶粉罐上的价签、网上购物记录截图,我都留着。以前留着是为了记账,现在翻出来,是为了看清楚一件事——
亲家那边,到底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还是后来才变的?
单子翻到最底下,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双胞胎出生第三天,保温箱的费用,两万三。我付了一万五,方敏他们小两口凑了八千。单子上没亲家的名字。
我又翻到一张方敏写的便条,是她生完孩子在家坐月子时留的,上面写着:“妈,我妈说这五千是给两个孩子的,钱我先拿着了,回头再给你。”
五千块,我到现在没见过。
我把那张便条折起来,夹进了账本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把那张便条折起来,夹进了账本里。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我照常去儿子家。推门进去,方敏在给小宝喂粥,大宝坐在地垫上自己啃馒头。我放下包,坐过去,把大宝膝盖上的馒头渣拍了拍。
方敏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舀粥。
“方敏,我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小宝的姓当初说好了随你们方家,这我没二话。可两个孩子吃穿用度,一直是这边出得多。你妈给过五千,我没见着。前前后后这两年,我掏的不止五万。既然各管各,那咱们就分清楚——大宝这边的花销我照旧,小宝的,你们那边自己想办法。”
方敏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妈,您这是跟我要账?”
“跟你要不着。我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她放下碗,抱着小宝站起来,语气软了些:“妈,我妈那个人您也知道,她不是不愿意出,她是怕出了钱落不着好。要不我再去跟她说说?”
我摆摆手:“不用了。你说了她也未必听。昨天那句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各管各的’。你能传话,你改不了她的主意。”
方敏没再吭声,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抱小宝进卧室去了。水龙头哗哗响,我觉得那水声是冲我来的。
我跟老周商量了一晚上。老周的意思很简单:你带了大宝,没白带,是大宝的奶奶;你带了小宝两年,也没白带,你腰累坏了,人家连句实话都没有。从今往后,人家怎么待你,你就怎么待人家,这叫礼尚往来。
我说行。
从腊月底到正月十五,我按新规矩来。
我每天去儿子家,只管大宝。喂大宝吃饭,给大宝洗澡,带大宝下楼。小宝哭了,我该抱还抱,但到了买奶粉、买尿不湿,我不再掏钱。方敏让我顺路带一罐,我就把手机递过去:“你先把钱转我,我一块儿买了。”
头两回方敏还转,第三回她说:“妈,您跟我还算这么清?”
“你妈跟我算得清,我这是跟你学的。”
她没话说了,转了我三百。
那之后没几天,周斌晚上来找我,坐下就叹气。我问怎么了。他挠了半天头,说方敏这两天晚上不跟他睡一屋,嫌他不替她说话。
“替她说什么?”我倒了杯水放他面前。
“就说您不管小宝了。方敏说小宝也是您孙子,您不能只管一个。”
“小宝是我孙子不假。可小宝还姓方呢。你丈母娘嘴上说各管各的,你媳妇也认了这个理,怎么到了出钱出力,又变成我一个人的事了?”
周斌闷头喝水,不接话。
“斌斌,你今年三十三了。妈不是要你帮着我,妈是要你想一想——两个儿子,一个姓周,一个姓方,将来两头老人各偏各的,你觉得这日子能过顺?”
儿子把杯子放下来,说了句:“妈,那您说怎么办?”
“两家人坐下来,把话说到明面上。钱怎么出,力怎么出,写下来。”
周斌脸上那表情,像咽了只苍蝇。他说:“那方敏她妈能来吗?”
“你去问方敏。她妈要是不来,那以后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你们自己担着。”
周斌走了。那天晚上十点半,方敏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妈,我妈说初十过来吃饭。”
初十那天,下着小雨。亲家两口子来了,提了一箱奶,一兜橘子。方敏做了一桌菜,我给大宝小宝都换了新衣裳。
饭桌上头二十分钟,说的都是闲话。亲家母夸方敏菜做得好,夸两个孩子长得好,还摸了摸大宝的头,说“大宝越长越像斌斌小时候”。
我把筷子搁下来:“亲家,趁着今天人齐,我说个事。”
亲家母脸上的笑收了收:“嫂子你说。”
“双胞胎两岁了。这两年怎么过来的,你们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今天把话说到明处——从今往后,两个孩子的事,要么两家一起管,要么分开管。分开管的话,怎么分,白纸黑字写下来。不能嘴上说各管各的,到了花钱出力又变成我一个人的事。”
亲家母放下筷子:“嫂子这是埋怨我们了?”
“不是埋怨。是把账理清楚。”
亲家母脸上还挂着笑,话却硬了:“嫂子,小宝随了方家的姓,这可是当初说好的。方家没亏你们——孩子不是给你们周家添了两个孙子?小宝姓方,那也是方敏身上掉下来的肉,可说到底还是周家的骨血。我们没把孩子抱走,还让孩子在你们跟前长大,这还不够?”
我听见老周在旁边把筷子一放。他没抬头,瓮声瓮气地说:“亲家母,你这话我听得糊涂。孩子是两家的,怎么成我们一家的事了?”
亲家母被这话噎了一下,转头看亲家公。亲家公全程闷头吃菜,这时候才开口:“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掰扯了。孩子的事慢慢商量。”
“今天就得商量出个结果。”我说,“亲家母,我问你一句实在话。小宝的爹,也就是你女婿,姓周。小宝的妈,你闺女,姓方。两个孩子一个随父一个随母,这是新规矩,我没意见。可新规矩不能只新一半——不能姓方的那一半全是周家在养,姓周的那一半还能指望方家搭把手。”
亲家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
方敏在桌下扯她妈的袖子,小声说:“妈,您就表个态。”
亲家母把袖子抽出来,站起来:“行,表态就表态。方敏,你去把我包里那个信封拿来。”
方敏进屋拿了个信封出来。亲家母接过去,往桌上一拍:“这里是三万。我攒的,给小宝的。奶粉钱、尿布钱,够不够就这么多了。”
我没动那信封。
“亲家母,钱我收下。可这不是三万的事。三万花完了呢?”
“花完了再商量。”
“商量到哪一天?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上补习班,你每次都拿三万来堵我的嘴?”
亲家母脸色变了:“你这话就难听了。我倒是想多给,可我就这个能力。方敏他爸身体不好你也知道……”
我抬眼看她:“那我呢?我比你大两岁,我老周的腰也不好,我们两口子天天六点起、夜里十点睡,你几时问过一句?”
亲家母没话了,一屁股坐下来。
方敏在桌那头红了眼圈,低头给小宝擦嘴。周斌坐在两个中间,左右不是人。
那顿饭吃得后半截没人说话。
吃完我收拾桌子,听见厨房外面亲家母跟方敏小声嘀咕。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风凉话钻进耳朵里:“人家这是要跟我们算总账。我早说了,姓周的没一个好东西,你当初非要嫁。”
我手里那个碗,搁在水池沿上,磕出一声响。
他们走了以后,周斌在阳台抽烟。我在厨房洗碗,他进来倒水,叫了声“妈”。
“您跟方敏她妈,是不是闹翻了?”
“没闹翻。话说到明处了。”
周斌靠着灶台,又说了那句他从小到大的口头禅:“妈,那您说怎么办?”
我把手里的碗擦干,放进碗柜,回身看着他:“斌斌,你记住了——妈活了六十一年,头一回不替谁兜着了。这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你媳妇你心疼,你丈母娘你也得管叫妈,可你妈我,不是你们的后勤部长。”
周斌把水喝完,搁下杯子回自己屋了。
那之后,日子变了个样。
方敏不再让我顺路带东西了,她自己买。买完了在群里发个账单,我看到了不回,她自己也不提。周斌每月给她三千,她再没跟我张过口。
大年初十过了没几天,王婶又来找我,这回她手里拿了个手机,说她闺女在超市碰见方敏她妈了,聊了几句,方敏她妈自己说的——“小宝那边我给了三万了,亲家母还嫌少。这年头,孙子随奶奶姓就得多出钱,随外婆姓就活该倒贴?天底下没这道理。”
王婶把手机收起来:“秀英,你亲家母这是到处说呢。”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她那三万给得不容易,心里有气,让她说去吧。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正月十八那天。
方敏上了半天班回来,脸色不对。我正给大宝剪指甲,她把我叫进小房间,从包里掏出一张转账截图,递到我面前。
“妈,您看看这个。”
我戴上眼镜一看,是我去年五月转给周斌的一万五。底下备注写着“双胞胎生活费”。
“这怎么了?”
“周斌没把这钱用在小宝身上。”方敏声音发紧,“他把钱转给了他一个同学,说是合伙做小买卖,赔了。”
我手里的指甲剪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我查了流水才发现。去年小宝有一阵子奶粉都是我买的,我问他,他说您给了。合着您的钱他拿去赔了买卖,我的钱我自己出——这两年我们这边,一半花销是靠我娘家三万顶着,你这个当爹的,拿亲妈的钱去填窟窿?”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结了冰。
“方敏,你别急。这钱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全。”
“我跟他吵了一晚上。他说那买卖赚钱想补上,结果赔光了。还说不敢跟我说,也不敢跟您说。”
我扶着床沿坐下来。
原来我这两年不光养着两个孙子,还养着儿子的一个窟窿。
这就是他们两口子谁都不吱声的原因——亲家那边不出钱不出力,是我这边顶上;我这边顶上了,他们小两口的日子才没塌。
我缓了半天,问方敏:“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敏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让我把工资卡拿回来,以后他的钱他管,我的钱我管。可两个孩子怎么办?”
我没马上接话。
这件事比钱更扎人。亲家不帮忙,是怕被黏上;周斌偷着拿钱,是怕被戳穿。两头拿我当个不声不响的垫子,垫了两年,谁也没问过一句“妈你累不累”。
那天晚上我回来,把牛皮纸袋里的账本翻开来,又看了一遍。
五万挂零。奶粉、尿不湿、衣服、玩具、看病、打疫苗、两回住院。一笔一笔,都是我工资和老周的退休金。
我把账本合上,想了想,给方敏发了条微信:“明天晚上你让周斌来一趟。我跟他谈。你不用来。”
第二天晚上周斌来了,进门不敢坐,站在客厅中间。老周在里屋没出来,门开着。
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坐下。”
他坐下了。
“你拿我的钱去填窟窿,我不骂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周斌张了张嘴:“妈,我……”
“你丈母娘给了三万,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天天在外面说我不够意思?她给我三万,是从她兜里掏出来的。我掏了五万,是从我养老钱里拿的。你赔的那一万五,是我又掏的。加起来六万五。我这辈子攒这点钱不容易,你一年就给我折腾掉四分之一。”
周斌低着头,半天说了句:“妈,我错了。”
“错不错的往后放。先说说怎么还。”
“……我每个月还您一千。”
“两年。你拿什么还?方敏要拿回工资卡,你手上有多少?”
他不吭声了。
“从下个月起,你工资三千五里头拿一千五给我。剩两千你留着家里开销。方敏那边你让她把她的钱管好,别再指望我贴补。你要是不还——也行。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两个孙子我照看,你丈母娘那边你爱怎么糊弄怎么糊弄。”
周斌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妈,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不重要。你做。做完再说。”
那天晚上周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我没留他。
门关上以后老周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你真要让他还?”
“真还。”
“他拿什么还?”
“拿他自己挣的。三十三的人了,不能一辈子拿妈的钱装孝子。”
老周把烟搁在桌上,想了想说:“那方敏那边呢?”
“方敏那边我另说。她妈给的三万,我一分没动,你帮我把那个信封收好。哪天她把话说到明处,我再把钱的事摊开。现在不说——她自己在外面说了我那么多难听话,我得让她明白,我不欠她什么。”
老周点头,把那个信封拿进里屋收起来了。
账本我重新抄了一遍。
旧的那本已经写满了,从双胞胎出生写到今年正月。新的第一页我记了这样几行字:
“正月十九,周斌认错。每月还一千五。
方敏她妈三万,未动,封存。
从今天起,两家账目分开。小宝那边,方家若再出一分,我记一分。若不出,我不催。”
写完这些,我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出了会儿神。
窗外王婶又在阳台上浇花,水壶嘴对着楼下喊:“秀英,下来走走啊,天暖和了。”
我推开窗应了一声:“来了。”
下楼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亲家那边做的是真绝,可我儿子也不清白。里外里这两年,我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实打实掏钱出力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被两头瞒着的人。
如今我把账摊开了。
谁欠我的,白纸黑字记着。我欠谁的,我一件一件补。
那天下午太阳好,我推着大宝在小区里走了三圈。大宝在推车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我推着车慢慢走,心想——这往后的日子,我不替谁扛了。
谁生的谁养。姓谁的谁疼。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响了。方敏发来的:“妈,小宝发烧三十八度七,我妈说让我问问您,能不能过去帮帮忙?”
我停下来,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推车里睡着的大宝。
我回了三个字:“能。就来。”
付费卡点
我到儿子家的时候,小宝烧得脸蛋通红,趴在方敏肩头,一声不吭。方敏抱着他在地上来回走,嗓子都是哑的:“妈,退烧药吃了,不管用。”
我把手背贴到小宝额头上,烫。又摸摸他后颈,黏的,全是汗。
“烧多久了?”
“下午四点开始的。我以为是闹觉,睡一觉就好了。六点一量三十八度五,喂了药,八点还是三十八度七。”
我从她怀里接过来。小宝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认出是我,嘴一瘪,哼唧着往我脖子里钻。
“去医院吧。”我说。
“周斌出差了,车开走了。”
“打车。你拿东西,我抱孩子。”
方敏抓了医保卡和一件小毯子,我抱着小宝先下楼。夜里风凉,我把毯子裹在孩子身上,用下巴压住。出租车等了七分钟,那七分钟方敏一直在边上说“怎么还不来”,我抱着孩子听着,没搭话。
医院急诊儿科人不少。排队的时候小宝在我怀里睡着了,烧还没退,手心里全是汗。我把他的小拳头攥在自己掌心里,那点烫从指尖一直钻到心口。
方敏在边上给亲家母打电话,压低声音,怕吵醒孩子:“妈,小宝发烧了,在急诊……三十八度七……嗯,周斌不在家……秀英妈跟我一块来的。”
她“嗯”了几声,声调往下掉:“知道了,你别过来了,大晚上的不方便。”
挂了电话,她坐了回来,没解释。我也没问。
输液输到十二点多,小宝的烧往下走了。方敏靠着塑料椅背打起了盹。我抱着孩子没动,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走到医院门口等车,风一吹,方敏打了个哆嗦。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小宝身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今晚您回去睡吧,我守着。”
“你都熬一周夜了,回去睡。我守着。”
“妈——”
“别争了。明天你要上班。我退了休,哪天睡不是睡。”
方敏没再推。车来了,她上车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您。”
我说:“谢什么,我孙子。”
那之后日子顺着新规矩走。
周斌每月一号转一千五给我。头两个月都是我给他发条微信:“该还了。”第三个月起不用发了,他自己转,有时候附一句“妈,这个月的”。
钱到账我不回。回个“收到”显得生分,不回他反而不踏实。
方敏再没开口问我要过东西。小宝的奶粉我买还是一样买,但买的我自己那单,她那单她自己付。大宝的东西我出,出了也不说。日子过得有点像合租——各开各的灶,各花各的钱,见面还笑,玩笑也开,就是不随便了。
家里反倒比从前顺。
说来说去,一个家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占着“好说话”这三个字,全家都往她身上靠。
亲家那边过了年没再来过。视频也少了。有一回方敏跟小宝视频,那边喊了半天“外婆”,亲家母在镜头里挥了挥手,说“乖,外婆这儿有事”,就挂了。小宝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啪”一下把手机拍在垫子上。
我在厨房听见了,手里的铲子没停,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到了三月,方敏跟我说她妈腰不行了。
“说是抱小宝闪了一下,躺床上起不来,去医院看了,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让少弯腰。”
“多大年纪了,得这毛病也正常。”
“我妈说她一个人在家还行,就是不能抱孩子。”
我嗯了一声,没接茬。
方敏坐了一会儿,又说:“妈,您要是腰也不好的话,往后小宝接送去幼儿园,我跟我妈那边商量一下,轮着来。”
“你商量吧。”
她惊讶地抬头看我:“您没意见?”
“我说过了,你们那边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
后来方敏红着眼圈说了一句:“妈,您跟从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从前您什么都替我想在前头。现在您让我自己跑。”
我没抬头:“你跑得了。你跑得挺好的。”
她真的跑下来了。
亲家母那边起先还找各种理由推,今儿腰疼,明儿刮风,后儿要去医院复查。方敏说了两回软的没用,就换成硬的:“妈,当初说好的各管各,我没跟您争。现在轮到您出力了,您不能又来这一套。您来不了也行,我请人,一个月三千五,您那边出。”
电话那头亲家母炸了:“你拿我的钱雇人?”
“您不来,又不出钱,那您说怎么办?您说。”
那通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方敏躲在卧室里打的,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跟我说:“我妈说下周开始,每周来两天。”
我说那挺好。
后来的日子果然按这个来。亲家母每周来两天,一个坐公交车来,十一点到,四点走。来了看见大宝喊大宝,看见小宝抱小宝。不空手,有时候拎袋水果,有时候拎一兜子菜,说是路过菜场顺的。
她还是会说那种话。有一回给孩子换裤子,说“小宝看这腿,跟方敏小时候一个样”。我在旁边择菜,听了只当没听见。
有些话你改变不了她。她一辈子就这么说话,你把她嘴缝上也没用。问题是,她说了你心里还别扭不别扭。
我那时候发现,我已经不怎么别扭了。她说她的,我知道我自己做了什么。
四月里,周斌还完了最后一笔。
他把最后的一千五转给我的那天晚上,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大宝一进门就喊奶奶,光着脚往屋里跑。小宝跟在后头,学他哥,也喊:“奶奶!”
两个孩子一块儿扑过来的那股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周斌留下来吃饭,破天荒给我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过来,说:“妈,钱还清了。”
“嗯。”
“还有——”他挠了挠头,“我跟方敏商量了,往后每个月给您八百生活费。不多,就是这个心。”
我把茶杯接过来:“谁的主意?”
“方敏先说的。”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周斌又说:“方敏说,您这两年帮我们带了俩孩子,一分没让我们掏。往后我们要再不懂事,天都不答应。”
我把杯子放下来:“钱我收下。但话说清楚——我收钱是因为我该收,不是等着你们孝顺。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不亏。”
周斌笑起来,跟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回家伸手要冰棍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
那顿晚饭吃到晚上八点多,方敏来接孩子。她站在门口换了鞋,忽然低声说了句:“妈,我给我妈打电话了。我跟她说,下周您别来了,轮到我了。让她歇歇。”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说:“我妈那边的三万,您拿着用吧,别存了。那是给小宝的,花了才算数。”
我说:“那个信封我还没动。”
“我知道。”她说,“您就收着吧。算是我妈欠您的。”
我没推。
那天夜里收拾完,我坐沙发上歇了一会儿。老周从厨房走出来,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
“账还清了?”
“清了。”
“那往后还记不记?”
“记。”
他没问记什么,坐过来跟我一块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那个信封里的三万存成了定期,户头写的是大宝小宝的名字。
从银行出来路过小区门口,碰见王婶。她正在菜摊上挑韭菜,看见我就招手:“秀英!秀英!你亲家母现在每周都来啊?我听楼下老刘说的。”
我说:“来了。每周来两天。”
王婶把韭菜往秤上一搁,啧啧了两声:“早该这样了吧?你自己受死受活两年,她不吭声。现在好了,轮着心疼了。”
我笑了笑,没顺着她说。
“谁也有谁的难处。她腰不好是真的,怕花钱也是真的。两样都是真的,凑一块儿,就成了不说话。”
王婶愣了一下:“你倒是替她说上话了?”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就是试出来了——一个人心里那根线在哪,不是靠吵出来的,是靠不来往试出来的。她那边试出来了,我这边也试出来了。都试明白了,反倒好相处。”
王婶咂了咂嘴,没接上话来。
六月初小宝和方敏过来。那天热得厉害,我熬了一锅绿豆汤冰着。方敏进门就往后倒,说她妈又住院了,这回不是腰,是胆结石,得做手术。
“要做就做呗,微创,现在不叫事。”
“钱的事。”
我舀绿豆汤的手停了一下:“差多少?”
“五千多。我妈存折上就三万,动了就没了。她说不想动那三万,那三万是留给小宝以后上学用的。”
我把碗放下:“方敏,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出?”
她没说话。
“你妈那三万,本来就是给小宝的。现在她自己要用,怎么就不能动了?她给它起了个名儿叫学费,它就不能挪着去治病?人躺在医院里,攥着给孙子的钱不撒手,这是跟谁较劲呢?”
方敏低着头:“我跟她说了,她不肯。”
“那你去问她一句——要是她这病拖着不治,把命拖没了,小宝拿着这三万块钱上学,他记着外婆的好,还是记着外婆的倔?”
方敏眼睛红了一圈,第二天回去跟她妈说了。
手术做了。六月中旬出院。那三万块钱到底动了,花了一万八。剩下的一万二,方敏说,她妈交了住院费以后,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剩下的给你哥家孩子留着。”
方敏说她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听了反倒笑了。
“你笑什么?”
“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偏着你哥,到现在都没改。但她这回把话说明白了——她的钱她做主,明说了给谁。这就是进步。从前她钱不给,话也不说,闷着让人猜。现在她说了,你也就死心了,不用猜了。”
方敏愣了半晌,叹了口气:“妈,您是真想开了。”
“想不开怎么办?你还能上法院告你妈偏心?她就是那种人,一辈子改不了。能改的是我——我不拿她的偏心惩罚我自己。”
入了夏,两个孩子都送进了早托班。
两岁半,一个班十六个孩子。方敏接送,我跟亲家母轮流。
周一三五,亲家母来。二四,我来。周末他们小两口自己带。
方敏说:“妈,您要不要干脆歇了?两边顾着太累。”
我说不累,一个礼拜就两天,跟玩儿一样。实际上这两天变成我一个礼拜最惦记的日子。
大宝在早托班学会唱一首歌,回来翻来覆去唱,“拔萝卜拔萝卜”。小宝还不会唱,跟着瞎哼哼,调跑得没边儿。
有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等方敏来接孩子。大宝拽着我往树底下跑,说要看蚂蚁搬家。我蹲下来,他扒着路沿一块砖,指着砖缝让我看。
砖缝里一溜黑蚂蚁,衔着一粒米,一步一步往窝里搬。
“奶奶,它们搬回哪儿去?”
“搬回家。给家里囤着。”
“那它们家里谁管?”
“蚂蚁家里,谁有空谁管。”
大宝蹲着看了会儿,忽然回头说:“奶奶,我长大了给你搬米。”
我笑出声来。他说得认真,脸都绷着。
那天晚上临走的时候,我送方敏他们到楼下。方敏上了车,又降下车窗,对我说:“妈,下个月我妈说要给小宝报个早教课,她自己出钱。她让我跟您说一声。”
“行。”我说,“她愿意出就出。”
“她还说,大宝要上的话,她出一半。”
我看着车窗里方敏的脸。车窗玻璃反光,看不清她表情。
“不用了,大宝的我来。”
方敏点了点头,升上玻璃,车开走了。
到了九月份,方敏有一天没打招呼就来了。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门铃响,擦着手去开。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双棉拖鞋。
“天凉了,给大宝小宝买的。这双大的是您的。”她把袋子搁在鞋柜上,“我看着挺软。”
我拿出来看了看。老式的格子布面,底下是牛筋底,一看就不是商场买的,是小商品市场那种摊位上淘的。
“我陪我妈去买菜,在市场上看见的,我们家一人一双。”
我把拖鞋搁回去,说:“方敏,我想跟你谈谈。”
她跟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把那个账本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她面前。
“这是两年的账。从去年正月开始,一笔一笔都记着。周斌赔的一万五,后来每月还一千五还清了。亲家母给的三万,我没动,存成定期了,写了两个孩子的名字。你买的奶粉、你说的早教课钱,我也记了。”
方敏翻着账本,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妈,您记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将来万一有人问起来,这两年是谁花的钱、花了多少,账本上明明白白。不是为了跟谁要钱,是为了不让谁吃亏。”
“您怕我们以后不认?”
“你们认不认,我不担心。我是怕自己忘了。”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妈,我替我妈跟您赔个不是。”
“你赔不着。你妈没跟我当面说软话呢,你替也不作数。”
方敏的眼泪砸在她膝盖上,晕开一小片。她低着头,用手背抹了一下:“那您是不是要等她跟您说软话?”
“不等。”我把账本收进抽屉里,“我不等了。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我过好我的。你妈那个脾气这辈子大概不会说软话了,那就不说。不说不耽误别的。她每周来两天,抱小宝的时候那个高兴——我看得见。她是真的。这就行了。”
方敏把眼泪擦了,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妈,您这个人心真硬。”
“不是硬。是分清了。你妈爱小宝,不爱我。她爱她外孙,我不计较。我要的从来也不是她爱我。我要的是她别把话说一半——嘴上说各管各,该出力的时候又装傻。现在她说清楚了,我也做清楚了,两清了。”
王婶那边也出事了。
入秋的时候她老伴在家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做了手术。她儿子在深圳,回来待了五天就走了,剩下王婶一个人照顾。我每天上午过去帮她搭把手,扶老刘起来坐一会儿,扶他上厕所。
有一回我们俩在厨房包饺子,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案板说:“秀英,我以前老说你傻。儿子儿媳占你便宜,亲家甩手掌柜的,你一个人闷头干。现在轮到我,我才知道——家里出了事,能闷头干的那个,是顶梁柱。”
我把饺子摆整齐,说:“你也别那么想。你那儿子远,指望不上,你就是顶梁柱。顶梁柱不丢人,累了吱声就行。”
王婶眼睛红了:“以前我在楼下说你的那些话……”
“说就说了呗。谁背后不说人,谁背后不被人说。”
到了十月底,天凉了。亲家母来的时候感冒了,坐在沙发上擤鼻涕。我给她冲了包板蓝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嫂子,你那腰,还疼不?”
“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我这腰现在也不行了。以前我真不知道带孩子这么累。方敏小时候是我妈带的,我那时候上班,没怎么管。小宝给我带了两天,我才知道这个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我没接话,就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
“亲家母,你这话我等你两年了。”
她脸上有点下不来台,憋了半天,说:“以前是我不对。”
“行了。有这句话就行了。过去的事不说了。你记住了,往后你的钱是你自己的,你爱给谁给谁。你给小寶存的那些,我不管你。但话得说明白,别到时候孩子们长大了,觉得两边老人有什么亏欠。亏欠是没有的。谁也没欠谁的。”
她点了点头,下楼去了。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秋雨,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阳台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腥味。
收拾完屋子,我拉开抽屉,把那个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次写字的地方——“正月十九,周斌认错。每月还一千五。”
我想了想,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十月初九,亲家母说‘以前是我不对’。账本到此清账。以后不记了。”
搁下笔,我把账本合上,和存折一块儿放回牛皮纸袋,塞进抽屉最里头。
厨房里,老周在煮挂面。水开了,锅盖咕嘟咕嘟跳。他喊我:“面下多少?”
“两把就行。”
我把拖鞋搭在门口晾着。昨天夜里下雨,底沾了泥,得刷刷。
门外王婶在楼道里喊:“秀英,去早市不?”
“去——等我两分钟。”
我换了鞋,拿了布袋,把门带上。楼道里的灯没亮。摸着扶手往下走,脚底下的牛筋底踩在水泥楼梯上,没声,又轻,又稳。
到了楼门口,王婶正站在那儿等我。天瓦蓝,太阳出来了,风还是凉的。
“走吧。”我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把那三块零钱塞进布袋里,转身往早市走。
身后楼上,老周在阳台上喊:“面煮好了,你回来就坨了。”
“坨了就喝面汤!”
我没回头,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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