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高考前两天,我妈非要带外孙女来家里住,妻子察觉到异常,花6800块给儿子在考场旁订了3晚的酒店
六月五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媳妇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酒店预订成功的页面,三晚,六千八百块。
“你妈明天要来,你看着办。”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把客厅里我妈刚发来的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盖得严严实实。
我儿子小宇从书堆里抬起头,眼镜片反光,问了句:“妈订酒店干啥?”
没人接他这话。
我妈的语音我点开听了。她说你爸这两天腿又疼得下不了楼,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想带萌萌过来住几天,顺便给小宇做两顿好的补补脑子。萌萌是我妹妹的孩子,今年六岁,正是满屋子跑、把沙发靠垫垒成碉堡的年纪。
我家两室一厅,八十九平米。小宇睡次卧,那间屋子现在连门都推不利索,书从地上摞到窗台,他妈给他买的押题卷还码在床头。我妈来,只能跟小宇挤,或者睡客厅沙发。
还有萌萌。
我想了想,回了个电话过去:“妈,小宇后天高考。”
“我知道啊,我不就是来照顾他的嘛。”
“家里地方小,萌萌又闹……”
“你小时候考试,你奶还在院里养鸡呢,你不照样考上学了?”我妈嗓门大,我手机搁在茶几上,厨房里我媳妇洗菜的手顿了一下。
六月六号上午十点,我妈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我家门口。一个袋子装着四十个土鸡蛋,用旧报纸一只一只裹着;另一个袋子里是萌萌的衣裳、画册,还有个塑料小马桶——萌萌认坑,不用别人家的厕所。
萌萌进门就喊舅舅,鞋没脱就往小宇屋里钻。小宇正在做最后一套模拟卷,我媳妇给他掐着表,两小时,谁都不许打扰。
萌萌推开门喊了声“哥哥”,小宇的笔停在答题卡上,脸当时就沉了。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看萌萌踩在地板上的脚印,又看了看我妈正往冰箱里塞鸡蛋的背影,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儿给小宇夹鸡蛋羹,说这是家里老母鸡下的,补脑。萌萌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碗边,当当当,敲得小宇眉头一拧一拧。
我媳妇放下筷子:“妈,明天就考试了,要不让萌萌安静点?”
我妈笑呵呵地摆手:“没事,这丫头闹她的,小宇学他的,咱家孩子从小抗干扰。”
那天下午,小宇在屋里刷题,萌萌在客厅看动画片,音量调到四十。我媳妇走过去把声音关小,萌萌就哭,我妈从阳台收衣服进来,说孩子看个电视咋了,又不是天天看。
我媳妇站在客厅中间,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小宇出来上厕所,我听见他屋里飘出萌萌的声音——我妈把萌萌哄睡在小宇床上,让萌萌先睡,说小宇在书桌上趴着学会儿。小宇那张床一米五宽,萌萌一个人占了一多半,旁边摊着画册和彩笔。
小宇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六月七号凌晨五点,我媳妇把我推醒。
“我查了考场旁边的酒店,汉庭,走路到一中门口六分钟。三晚六千八,我付了。”
“你疯了吧?”
“你儿子昨晚十二点还在客厅沙发上躺着,说床上睡着萌萌,他翻个身都怕把人吵醒。”
我坐起来摸烟,烟盒空了。
我媳妇把手机递过来:“退不了。今天下午两点入住,你现在去跟你妈说,就说单位派我出差,家里没人做饭,让她带萌萌回去住几天。”
“这什么烂理由。”
“那你给个不烂的。”
我没去说。
六月七号上午九点,语文开考。我和我媳妇把小宇送到一中门口,看着他进考场。小宇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爸,中午我想吃米饭。”
我说行。
回去的路上我媳妇买了四个保温饭盒,超市最便宜那种,绿色的。她说中午把饭送到酒店去,让小宇在那儿睡午觉,下午考完再回家。
到家九点半,我妈正给萌萌蒸鸡蛋。厨房台面上摆着三只碗,两碗蛋液过了筛,用保鲜膜蒙着,牙签扎了孔。我妈做蛋羹讲究这个。
我媳妇进厨房煮米饭,我跟我妈坐在客厅。
我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妈,小宇中午去酒店睡,家这边萌萌闹,他睡不踏实。”
我妈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两秒。
“酒店?哪来的钱烧的?”
“小宇他妈订的。”
“多少钱?”
我没敢说六千八。我说几百。
我妈把毛线往茶几上一搁:“家里有床有被的,花那冤枉钱。萌萌我管着,不让她进小宇屋就是了。”
我没接话。
中午十一点半,我媳妇把饭菜装进保温饭盒,米饭压得实实的,上面铺了西红柿炒蛋和几块排骨。她递给我两个,自己拎着两个,出门打了个车。
一点钟,小宇在酒店房间睡下。窗帘拉着,屋里凉飕飕的。我媳妇坐在床边椅子上,把手机调成静音,盯着小宇看。
我靠在窗边,隔着窗帘缝往外瞅,楼下马路边停了一排车,送考的家长蹲在树荫底下吃盒饭。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举着向日葵,站在考点铁门外头,被保安劝了两回。
两点十分,小宇起来洗了把脸。我问他睡得好不好,他说:“爸,这床真软。”
就这三个字。
六月七号晚上考完数学,小宇回家吃饭。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鸡蛋羹、拍黄瓜。萌萌坐在小宇旁边,拿筷子戳排骨里的姜片。小宇闷头吃饭,吃完就说回屋看书。
我媳妇跟进去,三分钟后出来,脸色不好看。
“小宇说他今晚睡酒店,不回家。”
“那怎么行,明天还有两科——”
“他说萌萌早上六点就在客厅唱歌,他昨天一夜没睡好。”
我进小宇屋,他正把换洗衣服往书包里塞。我问他至于吗,就一晚上。他没抬头,说:“爸,我求你了。”
我被他这四个字堵得说不出话。
六月八号早上,我骑电动车送小宇去酒店吃早饭。路上他坐在后座,胳膊搂着我的腰,说了句:“爸,奶奶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我听见她跟姑姑打电话,说妈有钱烧的。”
我没吭声。
八点半进考场前,小宇从兜里掏出张纸条塞给我。我等他进去了才打开看,上面写着:爸,你别跟妈吵架,也别跟奶奶吵,我就考这两天了。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裤子口袋。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英语考完。我和我媳妇在校门口接着小宇,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了点笑,说题不难。我媳妇搂着他肩膀,说了句:“走,回家吃好的。”
到家我妈已经包好了饺子,猪肉白菜馅,摆了满满一盖帘。萌萌跑过来拽小宇的裤腿,喊哥哥哥哥,我给你画了张画。画上四个人,高矮胖瘦,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哥哥考大学”。
小宇蹲下来接过来看了看,摸了摸萌萌的脑袋。
我妈端饺子上桌的时候,我媳妇去阳台收衣服。我跟过去,看见她从晾衣杆上取下一件小宇的校服,抖了抖灰,叠好,放进柜子里。
“你订那酒店,值吗?”我问她。
她没看我,手里叠着衣服说:“小宇初一那年,你妈带萌萌来住了半个月。萌萌发高烧,你妈整夜不睡抱着她,小宇月考掉了三十名。”
“这都哪年的事了。”
“后来你妹离婚,萌萌放咱家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小宇天天在客厅写作业,眼镜涨了一百五十度。”
她把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起,拍了拍:“这回是高考。我就这么个儿子。”
六月八号晚上,一家人吃饺子。我妈问小宇考得咋样,小宇说还行。我妈说考完了就好,然后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小宇,说奶奶给你的,考完买点自己喜欢的。
小宇接过来捏了捏,厚厚一沓。
我媳妇看了一眼那个红包,没说什么。
六月九号早上,我妈收拾东西要回去。我送她去车站,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忽然说了句:“你媳妇订酒店那钱,我给拿吧。”
我愣了一下。
“我来之前就知道,萌萌闹,小宇睡不好。我想着孩子抗造,你小时候不就那么过来的。”她手在包里摸了半天,摸出张银行卡搁在仪表盘上,“这里面有七千,你给她。就说是我的意思。”
我没接。
“妈,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她把脸转向车窗,“我就是……你爸腿不好,我一个人在家,带萌萌过来,好歹热闹。”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再说话。
我妈把卡塞进我手里,拎着蛇皮袋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你媳妇心细,小宇有福。”
我看着我妈过安检,背影瘦了一圈。她走之前把萌萌用过的那个塑料小马桶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阳台上晾着,旁边还放了块抹布。
卡我拿回家给了媳妇。她看了看,搁在鞋柜上,三天没动。第四天我下班回来,卡不见了,鞋柜上放着一盒新的保温饭盒,和之前买的一模一样,绿的。
我问她卡呢。
她说:“给小宇存着了。他下学期学费。”
我瞅了眼鞋柜,那盒饭盒还是绿的,和高考那两天送饭用的同款。盒盖子上面贴着张标签,我媳妇的字,写着“大学用”。
后来萌萌给我打过一次视频,拿她妈的手机,背景是我妈家客厅。她问哥哥考了多少分,我说还没出呢。她哦了一声,忽然小声说:“舅舅,我跟你说个秘密。”
“你说。”
“那天在你们家,我晚上尿裤子了,哥哥的床。哥哥没生气,还帮我洗了床单。”
我想起来了。六月七号早上小宇跟我说过一句,说萌萌昨晚上哭了一回,他想去问问咋了,被我妈拦住了,说丫头认床。
那天小宇床上的床单确实换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小宇那两天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十二点睡不了觉,早上六点被吵醒,趴桌上复习,床上睡着个六岁的表妹。他就这么上了考场,考完出来跟我说题不难。
我也没想明白我妈。她带了四十个鸡蛋、七千块钱来,她把小马桶洗得干干净净走。她到底是来添乱的,还是来疼人的。
六千八的酒店,小宇住了三晚。他妈的工资条我见过,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三。
这事讲完了,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谁做得对。我媳妇那六千八到底该不该花,我妈那七千块到底该不该收,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孩子高考那两天家里都是怎么安排的。换作是你,当时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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