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正营级那天,跟未婚妻开玩笑说在连队站岗,她打了个电话后:明天见家长,我爸要指点你三招。刚一进门,她爸就愣住了
我升正营的命令是下午3点33分到的。
教导员把电话打到连部,我正在车场盯人换履带板,满手都是黄油。通信员跑过来喊我,说营里电话。我擦了把手,心里还嘀咕是不是又是哪个兵家里出了事。
接过电话,教导员在那头笑了一声,说,恭喜你,命令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命令。
他说,你小子还跟我装,正营,批了。
我站在车场门口,风把晾衣场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把电话挂了,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我摸出手机给我对象发消息。
她叫周敏,在市区一家药店当店长,我们处了两年零四个月。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连队站岗,晚上可能又得十点以后。
发完我自己也笑了。升正营这事板上钉钉之前我一个字没跟她提过,我想等文件下来,找个好点的饭店,正经跟她说。结果话到嘴边,先冒出来一句玩笑。
她回得很快:又站岗?
我说:嗯,老兵退伍之后人不够,干部顶上。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那你这周末又泡汤了。
我说:泡汤了。
过了大概四分钟,她没回。
我以为她去忙了,把烟头摁灭在台阶边上,站起来往车库走。刚走两步,手机响了。
她打的电话,不是微信语音,是正经打电话那种。
我接起来,她说,刚才我爸在旁边,我把免提开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我爸听见了,说站岗是正经事,但也不能老站,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下周,下周我一定请假。
她说,不用下周,明天。
我说,明天?明天我值班。
她说,我爸说了,明天中午,你来家里吃饭。他说他要指点你三招。
我站在车场门口,脑子里嗡嗡的。
她又补了一句:我爸原话是,“站岗站到正营了还站,这小子要么是实在人,要么是傻,我得见见。”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爸大概是把“站岗”和“正营”这两件事连一块儿了。我那句玩笑话,被她爸听去,理解成了我天天站岗还升了正营。
我想解释,嘴张了张,又觉得电话里说不清。周敏在那边小声说,你别解释,我爸这人,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心虚,明天来,当面说。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车库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我跟周敏处对象这两年多,她爸我一直没见过。周敏提过几次,说她爸退休前在区里一个单位管后勤,脾气直,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她说她妈走得早,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对女婿这事看得重。
我那时候还是个副营,天天泡在连队,周末也常被拉回去处理事。见家长这事一拖再拖。周敏嘴上不说,偶尔会冒一句,我爸问你是不是躲着他。
我说我躲他干什么。
她说,那你来啊。
我就没话了。
这回好了,升正营的命令刚下来,我人还没见着,先让她爸听见一句“在连队站岗”。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跟营长请了半天假。营长问我去哪,我说见老丈人。他乐了,说你这进度可以啊,命令下来第二天就见家长。
我没跟他说那句玩笑话的事。
我回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把皮鞋擦了。那双鞋是前年买的,不贵,三百来块,平时不怎么穿,一直搁在床底下。我蹲在门口擦的时候,隔壁屋的排长探出头来问,连长你这是去相亲啊。
我说差不多。
他问要不要借我条皮带。我说不用。
我拎着两瓶酒和一箱奶出的门。酒是周敏提前帮我挑的,她说她爸喝不了太好的,太好的他反而骂人,说糟蹋钱。
从营区到周敏家,导航显示四十公里出头。我开车过去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又把昨天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爸说“指点你三招”。
这五个字我越想越没底。指点什么?站岗的姿势?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到她家小区门口是十一点四十,比约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我没急着上去,在车里坐了十来分钟。
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外墙刷过一回,底下那截又起了皮。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脚边搁着菜篮子。
我给周敏发消息说我到了。她说你上来吧,我爸在做饭。
我拎着东西上到四楼,门虚掩着,里头有炒菜的声。
我敲了两下门。
周敏来开的。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有水,冲我小声说,我爸今天心情不错,你顺着他点。
我点头。
换了鞋进门,客厅不大,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手切的。电视开着,放的戏曲频道,声音不大。
周敏冲厨房喊了一声,爸,人来了。
厨房里应了一声,来了。
我把东西搁在门口柜子上,往厨房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她爸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还冒着热气。围裙系在身上,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笑,是那种主人招呼客人的笑。他抬眼看我。
就那么一眼。
他整个人定住了。
手里那盘菜往下沉了一点,又被他端稳。他站在厨房门口,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往下走,看我的肩,看我的手,又回到我脸上。
周敏在旁边说,爸,这就是陈默。
她爸没应声。
他把那盘菜慢慢放到餐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撒了。然后他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
他转过身,问我,你叫陈默?
我说,叔叔好,我叫陈默。
他说,你哪年兵?
我说,零九年。
他问,哪个部队?
我报了个番号。
他站在那儿,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周敏有点慌,说,爸,你怎么了。
她爸摆摆手,让我坐下。
我坐到沙发上,苹果盘就在我手边,我没敢动。
她爸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他说,零九年,你们是不是在城南那个老营区待过?
我说,是,新兵连在那儿。
他说,你们新兵连是不是有个姓赵的指导员?
我心里一动。姓赵的指导员,我当然记得。赵指导员,河北人,嗓门大,爱骂人,但心细。我新兵那年冬天发烧,是他半夜骑自行车去卫生队给我拿的药。
我说,记得,赵指导员。
她爸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指关节粗,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
周敏站在旁边,看看她爸,又看看我。
她说,爸,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人。
她爸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赵指导员,是我妹夫。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绷紧了。
她爸说,你新兵那年,我妹夫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连里有个兵,家里出了事,死活不肯说,硬扛着训练,他看出来了,问了好几回才问出来。那个兵家里是父亲病了,没钱,他想退伍回家。
我喉咙发干。
那是我。
我新兵那年冬天,我爸查出肝上有问题,家里瞒着我。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家里没事你好好当兵。我不信,我托老乡去家里看,老乡回来说你爸在县医院住着。
我那时候十八岁,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回家。
赵指导员找我谈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我没说话。第二个晚上我哭了。第三个晚上他跟我说,你回去,你爸的病也不会因为你回去就好,但你留下来,你每个月的津贴能寄回去,你退伍了,你拿什么寄。
后来他帮我跑了两千块钱的困难补助。那钱是团里特批的,他跑了三天。
她爸说,我妹夫那人,从来不求人。那次他给我打电话,是因为那两千块钱不够,还差八百。他让我先垫上,别让那兵知道。
那八百块钱,是我爸住院时交的最后一笔费用。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垫的。
我退伍之后回去找过赵指导员,他调走了,联系不上。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周敏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她说,爸,你怎么从来没说过这事。
她爸说,说这个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完这句,站起来,又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油下了锅,滋啦一声。
周敏坐到我旁边,小声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爸在厨房里喊,周敏,把桌子收拾一下,再拿双筷子。
那天中午的菜很简单。一个青椒炒肉,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拍黄瓜,还有一条红烧鱼。鱼不大,她爸说早市上买的,十二块钱一斤。
吃饭的时候,她爸给我倒了杯酒。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没看我,看着桌上的鱼。
他说,你那个玩笑,周敏跟我说了。
我放下筷子。
他说,你说你在连队站岗。
我说,叔叔,那是我开玩笑的,我昨天是……
他打断我,说,我知道,你升正营了。
他说,我愣住,不是因为站岗。是因为你这张脸。
他说,我妹夫当年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兵长得有特点,眉毛浓,左边眉尾有个小疤。他说那兵话不多,但眼睛实。
他抬眼看我。
他说,你左边眉尾那个疤,还在。
我抬手摸了一下眉尾。那个疤是我小时候爬树摔的,缝了三针。
我说,在。
她爸把酒喝了。
他说,我妹夫前年走了,肝癌。
桌上静了一会儿。
周敏低下头扒饭。
她爸说,他走之前我去看他,他还提过一嘴,说他带过的兵里,有一个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说那个兵要是留在部队,应该能干出点名堂。
她爸说,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了个名字,我没记住。
他说,今天你一进门,我就想起来了。
他说,你那个名字,我妹夫说过。
我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我说,叔叔,赵指导员那八百块钱……
她爸摆摆手,说,别提那个。他帮你是他愿意,我垫钱是我愿意,跟你没关系。
他说,你要是觉得欠着,那你以后对我闺女好点,就算还了。
这话说得轻,但我听着重。
吃完饭,周敏去洗碗。她爸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他忽然问我,你那个正营,是管多少人?
我说,营里满编的话,四百多。
他说,四百多人,你管得过来?
我说,慢慢来。
他说,我妹夫当年管一百来号人,天天跟我抱怨说累。四百多人,你得多吃两碗饭。
我说,是。
他说,我昨天说要指点你三招,你知道是哪三招?
我说不知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他说,第一招,别跟老婆撒谎。哪怕是玩笑,也别说。你今天一句站岗,明天一句加班,说多了,她自己会去打听,打听到的东西跟你想让她知道的,往往对不上。
我点头。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头。
他说,第二招,别把部队那套带回家。你在营里是营长,回家你就是周敏的对象。别跟她也喊“到”。
周敏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头。
他说,第三招,也是我妹夫当年跟我说的。他说带兵的人,最怕把兵带成只会听话的人。你得让他们心里有数,知道为什么干、为谁干。这道理搁家里也一样。
他说完,把第三根手指头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说,就这三招,你记着就行,记不住拉倒。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从周敏家出来。
周敏送我下楼。
走到楼下,她说,你跟我爸说的那个赵指导员,你真记得那么清?
我说,记得。
她说,我爸这人,嘴上说忘了,其实记着呢。他妹夫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去过两回墓地。我有一回看见他对着手机里一张老照片发呆,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我问他是谁,他说是赵叔。
我说,你赵叔,是我新兵连的指导员。
周敏没说话,伸手把我领子翻了一下。
她说,你领子没弄好。
我说,哦。
她说,下周有空再来。
我说行。
我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跟她摆手。
她站在单元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湿着。
我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回营区的路上,我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军牌的车,驾驶座上是个中尉,正低头看手机。
我看了一眼他的肩章,又看了一眼自己昨天刚换上的新肩章。
我想起赵指导员。
我想起他半夜骑自行车去卫生队的那个背影,想起他给我批假条让我去县医院看我爸,想起他骂我“你哭个屁你哭”那天晚上,他自己眼睛也红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八百块钱,他是怎么跟他妹夫开口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后来调去了哪里,最后那两年是怎么过的。
这些事,周敏她爸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车子进营区大门的时候,哨兵敬礼,我把手抬起来回礼。
岗亭边上还立着昨天换履带板剩下的那摊黄油印子,被车轮压出了一道一道的纹。
我把车停好,上楼,推开门,桌上还搁着昨天那张命令的复印件,纸角被窗缝的风吹得翘了起来。
我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我说,你爸那三招,我记下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爸说,下回你来,他做鱼,你杀鱼。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没开那句站岗的玩笑,她爸还会不会当场愣住,那些旧事还会不会翻出来。
有时候你绕着走,反而撞上了正门。
有时候你随口一说,说的是谎,听见的人却把它接回了正路上。
你们家里老人,有没有那种嘴上不提、心里揣了十几二十年的事,最后是因为一个不相干的由头才说出来的?
那句“站岗”,到底算不算一句狠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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