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改简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我以为是哪个猎头,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我四年没听到的声音。
“是我。”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文档光标还在“项目经历”那一行闪,一下,一下。
“我博士毕业了,刚回国。”她说得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词,“下周六同学聚会,你必须来。”
“必须”两个字听着有点刺耳,我下意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没空,我约了周六面试。”
那边又是一阵静。我能听见她那边有点空调吹风的声音,嗡嗡的,隔得很远。然后她开口,语气没变,但快了半拍:“面试约在几点?”
“上午。”
“哪个公司?”
“这个好像跟你没关系。”
“我没问跟谁,”她说,“我问在哪里。”
我没说话。窗外下午三点多的太阳斜着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半杯凉了的水上,玻璃杯底一圈水渍,像是好几天没擦。
“……是不是市中心那家咖啡厅?汇文路那家?”
她问得很轻,但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汇文路,那家咖啡厅,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那儿。当时她还在读研,点了一杯美式,说加双份糖,甜得我舌头发麻。我说哪有美式加糖的,她说她乐意。后来每次路过那家店,她都要往里看一眼,说以后混好了要在里面请我喝最贵的。
“你打听我?”我问。
“没有,”她说,“就是猜。你以前面试都喜欢约那儿,说离家近,环境也还行。”
这个理由太自然了,自然得我一时接不上话。她以前确实知道我的习惯,比我自己还清楚。我面试前会提前一天去踩点,把路线走一遍,她就笑我太紧张,说我又不是去相亲。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像是不经意。
“挺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挺好。”
她笑了一下,那笑声隔着听筒传过来,有点干,收得也很快。不是嘲笑,更像是听到了一个早就料到的答案,没什么可再问的,就放下了。
挂电话之前她说:“聚会是晚上六点,老地方,城西那个‘老地方’餐馆。来不来随你。”
我“嗯”了一声。她又补了一句:“赵岩也来,他上周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赵岩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以后跟她的联系比跟我还多。这事我知道,但从来没问过。她主动提起来,倒像是刻意撒了什么料,看我要不要接。
我没接。
“挂了。”我说。
“嗯,挂了。”
通话结束,屏幕上跳回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只显示了一串数字,连备注都没有。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简历。第三行项目描述写了半句,删了,重新写了半句,又删了。光标在那个位置闪了很久。
四年了。四年里她没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过年过节的群发短信都自动跳过了我。我知道她在国外读博,知道她拿到了学位,偶尔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两句她的消息,谁谁谁说她在那边待得不错,拿了什么奖。我就听着,从来不追问,也不回避。
我们离婚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吵,没有争房子,没有互相指责。就是有一天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水杯——跟茶几上这个一样,透明的玻璃杯,泡的是柠檬片——她说:“我想去读博,全奖,四年。”
我说:“什么时候走?”
她说:“下个月。”
那天晚上我煮了面条,两人一人一碗,吃完了谁也没提这件事。后来她收拾行李,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拉箱子出门的时候,我站起来,帮她把门打开,说了句“到了给我报个平安”。她点头。我关上门,那碗还没洗,在水池里泡着。
第二天我洗了。
现在回想,我好像从那时起就特别会做一件事:把一件事放下,然后去做下一件更实在的事。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该面试面试。
那天晚上赵岩给我打电话,一开口就咋咋呼呼:“老周,她回国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今天是咋回事,她一回来就问你在不在本地,还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说你好像最近在换工作。她就问我你在哪个网站投简历。我没细说,但她好像挺上心的。”
“她问你就说?”
“我也没说什么啊,就提了一嘴。你不会怪我吧?”
我说不会。赵岩在那头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哥,你们当年到底为啥离的?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你也不说,她也不说。”
“不合适就分了。”我说。
“你这跟没说一样。”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赵岩叹了口气,说行吧行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临挂电话他忽然冒出一句:“不过你最近这个面试,真是周六上午?”
“真的。”
“那你去不去聚会?”
我没回答,把电话挂了。
周六很快就到。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汇文路。那家咖啡厅还在,门头换过了,从以前的深棕色木牌换成了灰色的亚克力,店名没变,玻璃门上贴着一排新的促销海报。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靠窗第三张桌子,以前是她的固定位置。今天那张桌子空着。
面试约的是十点。我进去点了杯拿铁,坐的位置离窗边隔了两排。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朝我走来。
“周先生?我是天启人力的小陈,约好今天聊聊。”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他没急着坐下,先扫了一圈咖啡厅,说这地方挺好找的,就是停车不太方便。
我说是,不太方便。
面试开始没几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等小陈低头翻资料的间隙,我瞥了一眼屏幕,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猜对了,你果然在那儿。”
我锁了屏。
小陈抬起头问:“周先生,您上一份工作主要是负责哪一块?”
我把手机翻到静音模式,开始回答他的问题。这场面试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小陈很年轻,问得也还算专业,有些环节我回答得不太顺利,比如他问到我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我卡了一下,才说想换个方向试试。他没追问,在纸上记了两行字。
面试结束的时候,小陈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后续结果三个工作日内通知。我送他到门口,在咖啡厅外面站了一会儿。外面阳光很足,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过去,带着一股炸串的油烟味。
手机又震了。
“面试完了?”
我没回。过了会儿又来一条:
“我今天下午没事,就在附近。如果你方便,我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十几秒,正要锁屏,第三条进来:
“不是聊复婚。”
这条反而让我停下了。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排斥的不是见面,而是那种没完没了的暗示和试探。她把这句话提前堵死,倒是把路让出来了一条。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哪?”
她秒回:“你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就学校后门那家。十二点。”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走过去差不多是来得及的。
那家面馆在学校后门的一条小巷子里,读书那会儿我和赵岩他们总去,便宜,量足,味道不能说多好,但吃着踏实。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是头发白了一圈,胖了一点,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哎,小周,好久没来了。”
我说:“是啊,好久没来了。”
她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已经放了两碗面,一碗牛肉面,一碗素椒杂酱。素椒杂酱是我以前每次必点的,她记得。
她比我印象里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到肩膀下面一点,戴了副没见过的眼镜,金属细框的那种。看见我,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你瘦了。”
“你也是。”
“博士哪有容易的。”她笑了一下,比电话里那次自然,但笑完马上收了,“坐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拿筷子,拌了拌面。她开始说一些她在国外的事,导师有多严,论文改了多少遍,那边的冬天有多冷,一个人半夜从实验室走回公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说得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有些细节藏不住,比如她说到有次发烧到三十九度多,自己去药房买药,听不懂人家问什么,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拿错了药。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低头吃了口面。
我没有接着问。
过了一会儿,是我先开的口:“你为什么让我去聚会?”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是认真在问。然后她说:“因为赵岩告诉我,你这两年过得不好。”
“我过得挺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你换了两份工作,房贷还有一大截,你妈去年住院你也没跟任何人说。”
我没说话。面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面条泡得有点发软。
“你为什么不说?”她问。
“说什么?说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照顾我妈?说我在公司被人挤走了一回?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了。”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
“扛着也不是扛不住。”我抬起头看着她,“你那时候要走,我说过什么没有?”
她愣了一下。
“我没拦你,我说你去吧。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拦你?”
她没接话。
“因为你那段时间每天回来,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凌晨也不睡,我知道你想走。你想去读这个书,想得都快把自己憋坏了。我要是拦你,你这辈子都会觉得是我欠你的。我不想那样。”
面馆里很吵,隔壁桌两个学生在讨论考试的事,声音忽大忽小。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油烟从厨房门帘后面飘出来。
她低着头,眼镜放在手边,手指碰了碰镜腿,没拿起来。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不敢给你打电话。四年了,每次想打,拨出去又挂了。”
“那今天为什么打?”
“赵岩跟我说你最近在面试,面了好几家都没成。我就想,那家咖啡厅你以前总去,就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见你。还想问问你,如果你真过得不顺——”
“你要帮我?”
她没说话。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她还在读研,我上班没两年,工资不高,她的奖学金也不多。有一天我从公司带回来一盒别人送的月饼,她说想吃,我说太甜了留着过节再吃。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月饼盒子开着,少了一块,她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渣。
后来我笑话她,她说她怕我说她贪嘴。
其实我根本没想说她。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她有时候会为了一个很想要的东西,偷偷摸摸自己解决,不愿意开口跟我要。读博是这样,现在想帮我也是这样。不是不信任我,是怕被拒绝,更是怕欠着什么。
“你今天来,是赵岩让你来的?”我问。
“赵岩只告诉我你在面试,其他的都是我自己猜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确实在换工作,也确实是周六面试。面试完了,结果还没出来。”
“嗯。”
“聚会我不想去。”
她点点头,没再劝。
“但是,”我说,“如果你回国之后一时半会儿没什么事,可以一起吃个饭。就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一个很轻的点头。
“行。”
结账的时候,她抢在前面把钱扫了。这顿饭一共四十一块钱,她付的。我站在面馆门口,她把眼镜重新戴上,跟我说:“我走那边,坐地铁。”
“我往里走。”
我们朝不同的方向迈了第一步。走出去大概七八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也回了头。两人都愣了一下,她摆了摆手,转过去继续走了。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面试结果出来了。小陈给我打电话,说用人部门对我的经历还算满意,让我过去再做一轮终面。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想了一下,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
“过了初面,下周去终面。”
她回得很快:“恭喜。”
想了想,又发来一条:“终面在哪儿?还是那家咖啡厅?”
我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回了她:
“不是。这次约在公司总部。”
她发了一个“嗯”字,然后是一个表情,是很多年前她爱用的那个挥手小人的表情。我看着那个图标发了一会儿呆,把手机收进口袋,进去整理西装了。
后来我去终面,路上经过汇文路那家咖啡厅,靠窗第三张桌子坐着一个穿灰色毛衣的人,正低头看手机,旁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车开过去了,我没看清是不是她。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想起她走那天,我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听见箱子轮子在楼道里滚远的声音。那时候我以为很多事就这样结束了。但现在我知道,有些事不会真的结束,它只是在某个拐弯的地方站着,等你们各自走一段路,然后重新碰见。
只是碰见以后,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都不再是当年在咖啡厅里点加双份糖美式的人了。她不会再为了想吃一块月饼半夜偷偷爬起来,我也不会再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不说话。
但面还是一样好吃,路还是一样要往前走。
周一早上,我又收到了她的一条消息:“聚会的照片我放朋友圈了,你能看就看看,不能看就算了。”
我打开朋友圈,她果然发了一张照片,是聚会那天晚上拍的,一群人围坐在桌子前,赵岩在中间举着杯子,笑得一脸傻样。角落里她站在最边上,没看镜头,侧着脸,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我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下午终面要准备的资料。
窗外阳光很好,茶几上那杯水早就换了新的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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