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个傍晚,店里正收衣裳,蒸汽熨斗还烫着,陈建平的电话打过来。他在工地那头,风声呼呼的,一口气把事说完:妈十月十五搬过来,你大姐二姐都商量好了,把店后面那间屋腾出来,妈住着方便。
说完问我听清没有,没问我想不想。搁往年,我一句“好”就应下了。那回我手里捏着客人的取衣单,往夹子上别了几下没别住,只说:过两天我回你。
挂了电话,我在熨台前站了半天。这间干洗店是我四十岁上开的,镇上就这一家,机关的制服、婚宴的桌布、学生的校服,都打我这儿过。
店面是租的,三年一签,今年冬天到期。我的进项在这儿,每天能喘口气的地方也在这儿。后头那间小屋堆着布草,真腾出来,机器往哪儿挤?
还有一鸣,九月刚升高三,正是花钱又不能吵的年头。这些话我一句没提,电话那头他已经在催上工了。
“过两天回你”——这话出了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结婚二十年,头一回没顺着他的话头走。
那个周日回老家吃饭,大姐先开的口:“慧啊,你那店一年到头能落几个钱?关了得了,回家照顾妈,一家人还能叫你白受累?”二姐跟着说:“妈住儿子家,天经地义。我们出嫁的人,手伸不进去。”
婆婆坐在桌角,堂屋角落里立着两只捆好线的纸箱,箱子上压着她那床旧棉被。她冲我说:“我不挑你,做啥我吃啥,添不了你多少事。”
我把筷子放下:“要不三家轮着来?一家一个月,谁也耗不垮,妈也能换个环境。”
桌上静了一下。大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是儿媳妇。”
五个字,不重。我嚼了半顿饭没咽下去。原来她们嘴里的安排早做好了,我这个岗位空在那儿,单等十月十五我上岗。
回去那晚,一鸣写卷子写到一半,忽然问:“妈,奶奶是真要来住?”我说你管好学习。他笔头转了两圈,又说:“今天班上有人问我,你爸妈是不是要分开过。我说没有。”我问:“你怎么答的?”他说:“就答没有啊。你不是教过我,家里的事别往外说。”
那晚我没睡着。我怕人说的这个毛病,我揣了半辈子,这会儿从儿子嘴里原样吐出来,一个字没走样。他没问我难不难受,也没替谁辩解,他只是照着家里教的答。我在黑地里睁着眼,越想越坐不住。
过了两天我腰疼得厉害,蹲在洗衣机边上,扶了三把才站起来。陈建平回来取工具,看我蹲着,说:“早点关店,歇着。”说完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我说:“妈来可以。三家轮,白天请人做饭,店不能关。”
他像听见了稀罕事:“谁家伺候老人还请外人?这话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搁?”
我说:“那我的脸呢?”
他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十月十五我把我妈接来,你看着办。”门一关,店里就剩机器嗡嗡响。
论理,他没打我没骂我,他就是从来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跟我商量。话撂死了,我心里反倒定了:没有第三条路可捡,要么接着演,要么我自己想法子。
中秋,两家人在镇上饭店包了两桌。二姨端着酒杯过来,当着两桌人问:“慧啊,我听说你不让你妈进门?有这话没有?”
我把筷子放下,准备了一路的话都在嗓子眼:“二姨,我没拦着不让她进门。我说的是三家轮着来,一家一个月,药钱我出,请人的钱我出,周末我过去看。”
二姨“哦”了一声,夹了个鸡爪。我妈在桌子底下拽我衣角,拽了两把。陈建平坐在我斜对面,低头给一鸣剥虾,没抬眼。没人接这个话,大姐在跟三舅家媳妇聊补习班,二姐低头剥螃蟹。不知谁提起表弟提了新车,两桌人全笑起来,起哄叫表弟敬酒。
当天晚上家族群刷了三十几条,全是提车照片,红绸子还拴在后视镜上。二姨连发三朵玫瑰花:年轻人有出息!大姐回了个大拇指。我往下翻,翻到底,没有一个人提我婆婆。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我攥了半辈子的那句‘别让人说闲话’,在人家嘴里拢共热了不到一个钟头。车,比我的日子新鲜。
后来我还是把后屋腾了。布草挪到熨台边上,机器挤一挤,靠墙支了张折叠床,床边留出半米过道。我坐在这半米里用电锅煮过两回面,吃完接着熨衣裳。
想着真到十月十五,妈住这儿,我守店也守她,谁也挑不出我的错。这就是他们要的安排,安排就安排。
我妈提着一坛腌菜来店里。她站在后屋门口,往里看了很久,没说话。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慧,你要真不想过了,回家住。你爸那间屋空着。”
我没接话,怕一开口嗓子发紧。她说完就走了,坛子留在柜台上,说是给我下饭的。
过了中秋我想明白了,这件事在陈家饭桌上谈不出结果,我得挨家去谈。我先去的二姐家。三楼,没电梯,我在楼道里喘匀了气才敲门。
账我摊开跟她算:店关了,我一个月要少小两千的进项,妈的药钱、请人做饭的钱,我从哪儿出?大姐家儿媳妇看着俩孩子,走不开。
她这三楼,妈那腿,上一层歇两回,住不成。我能出钱,能出力,周末能去守夜,人我出不了。店一关,我连药钱都出不起。
二姐半天没吭声,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搁在我手边。“其实我知道,这三楼妈住不成。她扶着栏杆上一层歇两回,我心里有数。”这话她憋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等着我先开口。
大姐也被叫了过来,我们仨把账摊在桌上。老供销社家属院有一间一楼往外租,带个小厨房,离老家两站路,离大姐家近。房租三家摊,白天请隔壁的刘阿姨过来做两顿饭,工钱也三家摊,算下来一家一个月八百。
周六周日三家轮着过去。大姐拍了板:“这样行。妈星期天还能上我家吃饺子。”
方案拿回去,是大姐去跟婆婆说的,纸箱还是那两只,捆好线,等着搬。我打电话告诉陈建平,他在那头沉了半天:“请外人伺候妈,传出去戳的是我脊梁骨。”
我说:“三家摊的钱,我那份从店里走,用不着你出。药钱也是我出。”他说:“行吧,反正你们都商量好了。”
十月十五那天,大姐一早过去陪婆婆搬家。两只纸箱,一床棉被,一个暖水瓶,晌午就安顿下了。我在店里熨衣裳,熨到晚上九点,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把门口的牌子翻过去。
街那头有人放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我给一鸣下了碗面,他吃完回屋接着刷题。
第二天我去找房东续约。三年一签,今年冬天到期,新约的租金涨了,涨得比往年都狠。房东叼着烟说:“爱签不签,这条街如今铺面紧俏。”
我签了。落笔那一下,我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林慧。头一回签的时候图省事,落的是陈建平的名字,一直没改。这回涨的房租,我一个人认。回家把后屋那张折叠床收了,布草重新码回原处。
十一月初一个周日,一鸣在学校上晚自习,家里就我们俩。我说:“建平,房子的事咱们慢慢谈,今天不说死。但咱们两个先分开过吧。你在外头租个单间,或者住工地宿舍。一鸣跟我。”
他把筷子放下:“你把这家弄成什么样了?”
我说:“我没弄。十月十五以前,你没问过我一句。”
他没再说话。那个周末他拎着换洗衣裳走了,走到门口又站住:“过年总得回来吃顿饭吧。”我说:“看孩子的时间。”
十一月中,他往我卡上打了两千,备注就四个字:妈的药钱。我收了,没回话,转头给婆婆买了双棉拖鞋。
婆婆那间一楼,刘阿姨白天过来做两顿饭,周末三家轮着去。前些天轮到我,我过去包了顿饺子,她说刘阿姨做饭合口,叫我别惦记。药按顿摆在窗台上,二姐画了张表格,吃过就打钩。
入冬以后,家族群里再没人提过婆婆。群里热闹过一回,是三舅家孩子定亲,二姨把玫瑰花又发了一遍。我想了想,打了“都好”两个字发上去,没有人追问,话题当晚就歪到人情往来上去了。
我妈后来又送过两回腌菜,没再提那间空屋,也没催过我什么。
上礼拜一鸣模考完回家,吃饭的时候忽然说:“妈,你最近说话声音大了点。”
我说:“大点就大点吧,这嗓子是熨衣裳熨出来的。”
他没接话,往我碗里塞了一筷子豆芽,扒完饭,回屋背单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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