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3岁,已经撑不住了,我女儿34岁天天蹲家里啃老,我一个月退休金3200多块,女儿还天天逼我买新车子,我真的感觉熬不下去了
我蹲在厨房地上擦那一小片洒出来的小米粥,手指头还没够着抹布,我女儿站在我背后开了口。
“妈,那车的事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凉瓷砖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卖车的直播间,一个男的在那儿喊“家人们这价格真到底了”。
我今年六十三。我女儿三十四。
她住我这儿,吃我这儿,每个月我退休金三千二百多块,发下来第几天见底,我比她清楚。她不上班,说起来有四年零两个月了。先前那份工作是她自己辞的,说领导给她穿小鞋,我说你忍忍,她说妈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确实不懂。
那天我擦完粥爬起来,腰响了一声。我说车的事再说吧,妈这个月水电费刚交完,燃气费还欠着。
她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楼下王阿姨家那个儿子,人家妈给买的什么车你看见没有?红色的,新车,落地才九万多。”
我说那是王阿姨两口子攒了半辈子的钱。
她说:“那你攒的钱呢?”
这句话扎得不深,因为我听多了。这四年里她问过我不下十回,我的钱去哪儿了。我的钱每个月都去哪儿了我给她算过。三千二,交完我自己的药钱,剩下两千出头,两个人吃饭,水电煤气,手机费,偶尔添点日用品,一个月能剩下三百算我会过。
她那头不算账。她只算我没有给她什么。
我老伴走得早,五十八岁那年,心梗,从发病到没气儿不到四十分钟。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水管都冻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医院走廊里那个大夫把手套摘下来,跟我说“我们尽力了”。我女儿当时二十九,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停在太平间了。她在门口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我跟她说你还有妈。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说这话,是把后半辈子许出去了。
老伴走后的头两年,她还在外地干着活,一年回来两趟。后来她打电话跟我哭,说想家,说一个人在外面没意思。我说那你回来吧,家在这儿呢。她回来住了小半年,又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就没再走了。
刚开始我还挺高兴,家里有个人说话。我给她做饭,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有时候看到半夜两三点,第二天下午一点多才起来。我早上七点醒,煮一锅粥,炒个青菜,等她起来粥都稠成糊了。我给她重新热,她不喝,说没胃口,扭头点外卖。
外卖盒子她也不扔,就搁在她房间门口。我数过一回,一个星期,二十个盒子。我拎下去扔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我不是没说过她。
头一年我是好好说的,我说闺女你哪怕找个轻松点的活儿,哪怕一个月挣两千,够你自己零花也行。她说她在找,投简历了,没消息。后来我又说,她说妈你别催了,你越催我越烦。
再后来我说重了一次,那天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爸走的时候你在场,你什么都拦不住。你现在管我倒是挺来劲。”
我当时站在那儿,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话她后来再没提过。可这话在我心里扎下了。她爸走那天,我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从喊胸口疼到没了声儿,四十分钟,我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跟救护车去的医院。
她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了。
我跟谁说去?我跟我妹妹说过两回。我妹比我小四岁,在城东住,她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姐你把她撵出去吧,三十好几的人了,你不撵她她永远站不起来。
我说撵出去她住哪儿。
我妹说那是她的事。
我说得轻巧,你外甥女打小就没受过苦,她爸在的时候惯得没边儿,要什么给什么。
我妹说:“姐,她爸都走五年了。”
这话我又不爱听了。
我还有个老姐妹,姓周,住我隔壁单元,比我大两岁,六十五。她家是个儿子,情况跟我家有点像,也是三十来岁不出去干活,天天在家打游戏。周姐跟我一样,退休金不高,老伴儿还在,两个人加起来七千出头,日子能过,可也经不住这么耗。
去年秋天,周姐的儿子突然说要开个奶茶店,要本钱,要十五万。周姐拿不出来,她儿子在家摔了个杯子,说人家爹妈都能拿出钱来就你们没能耐。周姐老伴儿气得住了九天院。后来那店也没开成,她儿子现在还是天天在家。
有一回我跟周姐在楼下晒太阳,她说她夜里睡不着,就躺在那儿想,想当初是不是自己哪儿做错了。我说错哪儿了?咱们那时候不都这么带孩子,有口吃的先紧着孩子,有件新衣裳先给孩子买。
周姐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着。
“我后来想明白了,咱们不是错在惯孩子,是错在自己没个底线。孩子一哭咱们就让,一闹咱们就软,让来让去,孩子就不知道哪儿是边儿了。”
我回家琢磨了一晚上。
可我女儿三十四了,现在立规矩,还来得及吗?
上个月的事,才算真把我逼到墙角。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正看着墙上的钟等快递。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是某个汽车销售的报价单,上面用红笔圈了个数,七万八,首付两万四。
“妈,你出一万二,剩下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哪来的剩下。
她说:“你别管,你就说给不给吧。”
我说妈真没钱,妈卡里现在总共还剩七千三,那是留着交今年暖气费和物业费的。
她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你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
我愣了一下。
“写的我爸的名,那就有我一半。你那一半你住着,我这一半我卖了,够买车的了。”
我当时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她看我那样,也没过来扶,站了两秒,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起来倒了三回水。我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就开着电视的待机红灯。我想起老伴临走那天穿的那双棉鞋还搁在阳台柜子里,我一直没舍得扔。我想起我女儿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排一宿队。我想起她考上大专那年,她爸请客喝多了,拉着人家说我这闺女以后有出息。
我不知道哪一步走岔了。
第二天我给我妹打了电话。我妹夫接的,说姐你别急,我跟你妹下午过来一趟。他们来了之后我妹直接进我女儿屋,把门带上了,俩人在里头说了快一个钟头。我在客厅坐着,听不清说啥,就听见我女儿嗓门高了两回。
我妹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我妹夫问她怎么样,她摆摆手。
后来我妹跟我说,你闺女说这家里没她的位置,说她爸一走这个家就不是家了。
我说那她想怎么样。
我妹说她想让她妈把房子过户给她,她拿房子去抵押,弄点钱出来做点事。
我说什么事。
我妹说:“她说不出来。姐,她就是没想明白,她拿这事当出口呢。她不是真要车,她是觉得她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找个东西砸一砸。”
我妹这话我当时没全听懂。
后来过了几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门缝还亮着。我贴过去听了听,她在里面跟她一个以前的同事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那点钱能干什么,我就是逼她一下,看她到底管不管我。”
我站在门外,脚底下的地板凉得钻心。
她这话说的是,看我管不管她。
合着她心里,我这些年是不管她的。
我每天早上给她把粥煮上,把鸡蛋煮好放凉水里镇着,她爱吃的那种小咸菜我跑两站地去买,这都不算管。她换季的衣裳我给她洗好收好,她夜里咳嗽一声我第二天就去买川贝炖梨,这些都不算管。
非得我掏出两万四来,才算管。
那天我回了屋,坐到天亮。
后来事情有个转机,说出来都好笑。
我楼下车库那个姓吴的老头,七十了,天天在车库门口修自行车,顺带给人配钥匙。我有一回下去取东西跟他聊了几句,不知怎么就说到我女儿。老吴头一边给一个车胎打气一边听,听完了他说了句:
“我闺女以前也这样。”
我愣了。
老吴说他闺女三十八那年离了婚,带着孩子回来住,也是不出去干活,天天在家躺着刷手机。老吴两口子养着她们娘儿俩,养了两年多。有一天老吴的老伴儿在菜市场晕倒了,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贫血加营养不良,医生说老太太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身子亏空了。
老吴说他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回去跟他闺女说了句话。
“你妈要是再倒下,这个家就散了。”
就这么一句。
老吴说他闺女第二天就出去找活儿了,先在一个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后来转去干了保洁领班,现在一个月四千多,孩子也送去了托管班。日子紧巴,但是能过了。
我听完没吱声。老吴拿抹布擦手上的油,说: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照着学,我就是想说,我后来才知道,有些孩子不是不明白,是家里没出过事,她就一直当自己还是小孩。”
没出过事。
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三个字。我们家出过最大的事,就是她爸走了。可那件事过去五年了,这五年里我在她前头挡着,风没吹着她,雨没淋着她。水电费我去交,米面油我去扛,她只管待在那个屋里,等着饭熟。
我是不是把她护得太严实了。
我是不是自己也怕,怕她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怕我一个人守着这套六十来平的老房子。
这话我不敢跟我妹说,说了她准骂我。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光是恨她不争气。我也是怕。我怕我这屋里连个喘气儿的都没有。
前两天我干了件事。
我把她叫到客厅,把家里的存折、房本、还有我老伴那张遗像底下的抽屉全打开了,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存折上六千八百块,房本上是我老伴的名,抽屉里是我这五年攒下来的缴费单子,一张一张我都留着,暖气费、物业费、水电费、药费。
我跟她说:“你看,妈就这些。妈不是不给你,妈是真没有。”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又说:“车的事,妈给你个准话。妈出不起。你要卖房,房本上是你爸的名,法律上怎么分妈不懂,妈也不拦你,你去找人问。但是妈得跟你说一句,这房要是动了,妈就没地方住了。妈六十三了,租房子人家都不爱租给这么大岁数的。”
说完这句我就不说了。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一张一张翻那些缴费单子。翻到最底下那张,是她爸走那年冬天的暖气费单子,一千七百多,那会儿还是老式的单子,手写的。
她翻到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单子放回去,说了句“我出去一趟”,拿了外套就走了。晚上八点多回来的,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搁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进屋了。
那袋橘子到现在还在桌上,她没吃,我也没动。今天早上我看有一个已经坏了个小口,我给捡出来扔了,剩下的我用保鲜袋装了放冰箱了。
我不知道她那天出去想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那袋橘子算个什么意思。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她三十四了,我还能撑几年。我身体也不好,血压高,膝盖上下楼疼,前阵子社区医院查出来血糖也偏高了,大夫让我少吃主食多走路。我走路多了膝盖疼,少吃主食夜里饿得睡不着。
这些我没跟她说过。说了她也不往心里去。
昨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她屋里在放一个短视频,声音外放,是个女的在讲怎么断食减肥,说第四天最难熬。我女儿跟着那视频念叨了一句“第四天最难熬”。
我站在阳台上,抱着衣服,忽然就觉得这句话是在说我。
我这四年,哪天不难熬。
我把衣服叠好放她床尾,她翻了个身,没睁眼。
我出来把阳台门带上,看见她那双擦得干干净净但是已经很旧的帆布鞋摆在门口,鞋尖朝着外头。那双鞋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六十块钱,她一直穿,穿到鞋边都磨白了还在穿。
她嘴上要新车,脚上还是那双六十块的鞋。
这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她到底图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是真想要个车,还是想要个由头,看我到底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我不敢往下想。
这日子还在过。粥我还煮,衣服我还洗,退休金发下来我照样得掰着指头算。她屋里那盏灯还是半夜亮着,外卖盒子还是堆在门口。我该拎还是拎。
只是我心里那点底气,一天比一天薄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她提车那事,我要是咬咬牙真给她凑了那一万二,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我也说不清我妹和老吴头说的哪条道对。你们家里有没有过这种时候,孩子三十好几了还在跟前窝着,你是狠心撵出去,还是接着熬着。我自己是真没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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