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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由仪
编辑 | 葛覃
一个背负如此之大争议的人,很难再作为企业台前的脸面。
被字节跳动辞退、遭起诉索赔,作为第一作者的论文获得 NeurIPS 最佳论文奖,随后又因创业融资受到关注——田柯宇的经历,几乎具备一个“天才逆袭”故事需要的全部元素。
他参与创办的世界模型创业项目获得近3000万美元融资,投后估值约2亿美元,投资方包括五源资本、IDG资本,资本已经投出了自己的票。
但当田柯宇开始解释过去,这个故事并没有顺利走向翻篇,外界对于他过往经历的关注,远远超过这次创业项目。
前不久,elsewhere 发布了他的访谈,随后,受影响者公开反驳,讨论重新回到事件本身:他究竟做了什么,又给其他人带来了什么影响。随即elsewhere 发布后续调查,承认此前交叉核实存在欠缺。
这起事件还在继续升温,一个人如何走出困境,当然值得讲述,但如果故事里的其他人,对困境是怎样造成的,有着截然不同的记忆,田柯宇无法凭借几句解释,就让故事翻篇。
田柯宇承认自己做错了,却仍然试图在对错误的解释中,占据一个更正义的位置,很多人对这样的故事并不买单。
认了错,还要占住正义的位置
在elsewhere 的访谈中,田柯宇承认干扰过同事的训练程序。但按照他的解释,自己并不缺算力,出手是因为另一名“实习生A”占用资源、关停其他人的任务,而向管理者反映没有解决问题。他将当时的心态描述为不成熟的“朴素的正义”。
他提到的是,大约十天内,手动干扰五次左右,否认长期攻防,也否认影响其他人的研究和论文。
如此一来,田柯宇同时完成了行为上的认错与动机上的自我肯定,他是犯错的人,也是那个看不下去、愿意出头的人。在这个故事里,问题首先来自别人的不公,自己的错误则主要落在处理方式上。
很快就有相关方站了出来,在那份广泛流传的 GitHub 事件文档所属仓库的讨论区,ShoufaChen 表示,自己是 Goku 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也是最早发现攻击代码并公开到排查群里的人。他否认访谈中的“实习生A”准确对应一个真实的人,称这一形象混合了几位受影响者的特征。
他承认关停过部分训练任务,但给出了另一种解释,大规模训练需要整合算力,零散的小规模实验有时会阻碍任务启动,因此需要进行资源调度。相关操作经过直接领导同意,执行者也不止他一个人,包括领导和基础设施团队的同事。
这里出现了分歧,“关停别人的程序”,究竟属于针对个人的违规侵占,还是获得授权的项目调度,性质显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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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对上的,还有时间线。
受影响者发布的材料称,最早可追溯的破坏发生在2024年3月,目标是 LlamaGen 项目;此后,Goku 的训练也频繁出现异常。这与田柯宇所描述的短期、有限次数的干扰存在明显距离。
材料还指称,田柯宇一直参与团队的故障排查,并根据排查进展调整攻击代码。按照受影响者的描述,故障最严重时,北京、上海和西雅图的团队轮流值守,每天早晚开会交接,讨论异常原因和下一步排查方向。田柯宇就在相关沟通群和会议中,能够获知同事正在查什么、查到了哪里。
材料列举了一个具体场景,100台机器运行相同程序,99台正常,只有一台出现异常;工程师定位到这台机器后,重新运行,异常却又消失。另一些时候,少数训练进程突然退出,就会让整个多机训练任务卡死。
受影响者称,这些难以复现的故障,使团队长期无法找到原因,而田柯宇利用排查中获得的信息,继续调整破坏方式。
elsewhere 的后续采访还记录了另一项指控:一名参与调查的人士称,田柯宇被发现后,最初只被撤销了部分 GPU 权限,此后仍登录他人机器,被安全部门发现后才被停止全部权限。这与田柯宇所说的“被发现后很快就无法登录整个系统”存在冲突。
田柯宇就需要解释,在这场资源冲突发生之前,他为什么已经开始干扰其他项目。至于“替同事出头”的说法,目前也缺少被帮助者的直接证言。
elsewhere 表示,曾反复追问田柯宇帮助了谁。他提到的是自己离开时,有人送他下楼。这更像是无力且脆弱的自辩。
一个人当然有权解释自己,也有权反驳夸大的指控。但田柯宇他必须拿出相应证据,否则认错只完成了一半,承认行为失当,却把故事里更正义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田柯宇是个“人才”
田柯宇是个AI时代的典型天才,很早进入产业界,参与前沿研究,在国际顶级会议发表论文,随后带着技术积累走向创业。
按照他在elsewhere 访谈中的自述,他大学最初学习材料,接触编程后转向软件工程,大二起就在商汤实习,后来进入字节。他形容自己对编程的投入,相比游戏,编程过程中不断出现的进展和反馈,更让他着迷。
这种兴趣也确实转化成了研究成果。早在2020年,他就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了被 NeurIPS 接收的自动数据增强研究。所谓数据增强,可以理解为通过裁剪、改变颜色等方式,让模型从同一批图片中学到更多东西。这项工作试图解决的是,怎样更快、更准确地筛选有效的增强策略,减少寻找训练方案的成本。
2023年,他作为第一作者参与的 SparK 研究,又获得 ICLR Spotlight 展示。它研究的是如何让卷积神经网络通过“遮住一部分图像、学习补全”的方式进行预训练,从图像本身学习特征,再用于识别、检测和分割等任务。
真正将他推向更大范围关注的,是 VAR。
2024年12月10日,NeurIPS 官方公布最佳论文名单,他作为第一作者参与的《Visual Autoregressive Modeling: Scalable Image Generation via Next-Scale Prediction》获奖。
这篇论文改变了自回归模型生成图像的顺序,传统方法把图像表示成一串视觉符号,再依次预测;VAR 则按尺度推进,先形成粗略的整体,再逐层补充细节,像画画时先打底稿、再逐步精修。
变化的意义在于,同一尺度上的视觉符号可以并行预测,减少逐个生成带来的等待。根据论文报告,在 ImageNet 256×256 图像生成测试中,VAR 相较所比较的传统自回归基线,生成质量明显改善,推理速度约提升20倍。
更受研究者关注的是,论文观察到了随模型规模和训练计算量增加而持续改善的规律,这让视觉生成呈现出类似大语言模型的扩展潜力。
讨论他的行为争议,没有必要先否定这些成绩,但也正因为成绩真实而突出,它们更容易在人物叙事中承担额外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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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退、诉讼是低谷,最佳论文是转折,获得投资是新生。几个节点连接起来,读者很容易产生一种印象,既然他后来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过去似乎也应该被重新理解。
才华由此承担了它无法承担的功能。
NeurIPS 官方明确说明,评奖依据论文的科学价值,不另行考虑作者身份等因素。同样,诉讼也不能被用来替整个事件作简单结论,2024年11月,字节请求赔偿损失800万元、合理支出2万元,并要求公开道歉。今年10月,一审判赔约50万元,字节仍在继续上诉。
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声,田柯宇是个“人才”,既是 AI方面的,可能也是人情世故方面的。
资本投资了一个“不完美创业者”
投资机构选择田柯宇,自然可以有自己的判断。技术能力、研究方向、团队潜力,都可能成为投资理由,一个有过错误的人,也不应因此永远失去研究和创业的机会。
但机会如何给予,仍然值得追问。
他创办的AI实验室获得近3000万美元融资,投后估值约2亿美元,投资方包括五源资本、IDG资本。报道时,团队约十人,尚未推出正式产品。
五源介入得更早,该项目由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孵化并主导投资,融资消息在今年7月就已传出。
田柯宇回忆,自己在2025年初接触孟醒,之后经其介绍见到五源创始合伙人刘芹。按照他的转述,刘芹认为他身上“有一股劲”。
另有报道提到,Eastern Bell Capital 也参与了投资,其合伙人 Vita Gu 看好相关领域的机会,并认为田柯宇能够把复杂的想法解释清楚。
从这些有限的公开信息中,可以理解这笔投资的吸引力:
田柯宇有获得顶级会议认可的研究成果,也有明确的视觉生成研究积累。对于一家尚处早期、缺少收入和产品数据的公司,创始人的技术判断与研究能力,本来就是投资人评估的重要依据。
截至目前,没有两家机构的回应。至于资本应不应该投资田柯宇,这些应当进入商业评估,而不只是被归入一句轻飘飘的“不完美”。
商业的归商业,人性的归人性,承担赔偿,不意味着所有质疑都已得到回答;获得投资,也不意味着过去的行为获得了认可。资本可以给田柯宇新的机会,公众同样可以继续要求他对旧事作出充分解释。
资本可能不会立刻放弃田柯宇,但后续融资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黑或者白,都不是田柯宇的本色。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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