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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古代,军队之间的会战往往讲究堂堂之阵,担心队列失控后的全然无序。至于土木作业等技术手段,多用于城市攻坚或结寨自保。两种场景泾渭分明,很少像后世那样兼容并蓄。
然而,总有特立独行的佼佼者,可以将纯粹防御手段化作进攻利器。例如14-15世纪的英格兰军队,就在逆境中被激发出野战土木作习惯。尽管场面上处于守势,实则服务于战略进攻目标。一旦阵地落位完成,就意味着对面的大批法军将要人头落地。
战前的萌芽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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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战争前 英军大体上与法军没什么差别
早在12-13世纪,英格兰军队的战术还与法国人差别不大。除雇佣兵比例较高,那些依赖重装骑士的习惯几乎直接照搬自海峡对岸。甚至常结伴而行,参加十字军东征或伊比利亚半岛的再征服运动。
因此,土木作业主要集中城市围攻或阶段性扎营。无论打造多么硕大的投石机,还是用简易栅栏防范夜袭,都与纯粹的旷野会战缺乏直接联系。即便用堡垒策略征服威尔士,将擅长远射的长弓手招募入伍,依旧遵循传统布阵模式。反而是在班诺克本之战前夕,被苏格兰人挖掘的大量陷阱搞到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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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诺克本之战 英军还遭遇苏格兰人的大量陷阱暗算
然而,一系列地缘政治溃败,让古早时代的英军有些难以为继:
首先是英王的大陆领地成片流失,先后将安茹、诺曼底等重要区域丢给法国,只剩下西南部的阿基坦山区。这让君主无法凑出足够土地豢养封建骑士,队伍里的重装占比持续降低。
其次是弗兰德斯起义失败,让英王失去重要的雇佣兵招募地。不仅难以补充骑士缺额,连高素质弩手、重步兵分队都严重流失。甚至经常被法王勒令搞贸易禁运,对不列颠地区的经济稳定形成结构性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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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领地的丧失 迫使英军转型发展
于是,爱德华三世继位后开启军事深化改革。一方面将兵源倚重由欧陆改为本土,组织和鼓励各郡青壮年习武,尤其是至关重要的长弓射艺。另一方面又照搬雇佣兵模式,用服役期的固定军饷替代封建义务。
如此一来,英格兰的良家子们得以投效军队施展抱负。除数量非常有限的正宗骑士,亦包括那些没有继承权或贵族头衔的次子、私生子,以及大量走出田间、作坊的孔武有力之士。他们更愿意服从命令,也清楚战场胜负能关系到个人利益。何况自带土木劳作技能,非常适于在压力环境下挥动铁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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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长弓手在14世纪崛起
公元1332年,大卫二世的15000名苏格兰士兵南下,对阵英军却只有他们数量的1/10。由于自觉稳操胜券,入侵者在隔河对峙的当晚肆意狂欢,丝毫没意识到对手已非吴下阿蒙。不仅迅速泅渡攻陷部分营地,还因地制宜的选择好有利地形。
次日,苏格兰主力组成两个庞大长枪方阵,闯入对手为他们选好的丘陵区域。不仅队伍失序,还被山头的长弓手尽情射杀。因为不能形成强大正面冲力,始终无法击溃4排纵深的英军重步兵分队。只能在混乱中相互践踏,极其难看的输掉整场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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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后的英军 非常重视战场环境选择
此战,英格兰的军改宣告质检合格。虽无主动挖掘野战工事,但对于有利地形的选取,以及基层队伍的主观能动性,都预示着一个崭新阶段的来临。
次年,爱德华三世亲自上阵,用不足万人的队伍迎战第二支苏格兰主力。尽管双方各自占据一座山头,中间却是难以迅速跨越的泥泞沼泽。结果,类似剧情重演一遍,英格兰的北方边界得以在十多年内免于入侵威胁。这套其貌不扬的改革成果,即将如重锤般落到法国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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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弓手发挥 离不开优秀的阵地选择
克雷西之战的土方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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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战爆发后 英军的野战工事渐渐成型
随着百年战争爆发,崭新的英格兰军队开始分批登陆对岸。只不过在头几年,双方的交锋还停留于海战和边境冲突范畴。因此,法国人顶多感觉对手长弓犀利,自己的落败有些憋屈。根本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坚信君王的贵族骑士可以策马踏平一切。
公元1346年,双方的第一场大规模会战在克雷西打响。爱德华的英军规模仅有7000-15000人,而且是在陌生的敌国腹地机动。菲利普六世的法军足有20000-30000人,誓要将肆虐本土的叛逆都围捕屠杀。以至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踏入预想不到的危险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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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西之战 英军的野战工事首次亮相
战前部署阶段,英军故意将阵地选址在一处高坡,背靠村落建筑拱卫后方。前面是毫无遮挡的开阔坡地,侧翼又有不适合骑兵快速通过的密林保护。全军分为三个作战编队,都由下马骑士充当前排核心,两翼则是有普通盾矛兵保护的长弓手。
因为清楚对手不是苏格兰鱼腩,爱德华命令士兵在前沿和侧翼挖掘壕沟,包括大量分散、独立的方形陷马土坑。每个坑与坑之间都留有间隔,既能引诱法国骑士集中拥堵,又方便士兵顺势反扑,乃至摆放数门早期小型火炮加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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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前 英军特意在阵前挖掘大量壕沟
双方开打后,法军第一线的热那亚弩手惨遭暴击,迅速被长弓+铁弹的组合击溃。后面的贵族老爷骂骂咧咧,急不可耐的策马发起集团冲锋。岂料战马踩到壕沟后失蹄摔倒,又让后面涌上来的同僚阻塞减速。等于是没法完整冲锋,最核心优势遭自动降解。哪怕有人发现坑道间缝隙,也必须先等前排人通过,还要面临英军最精锐部队的阻击,以及随时会落下的长弓箭矢。
诚然,法兰西的封建骑士勇猛异常,可以在恶劣环境下冒死搏杀。奈何对面的英军步行骑士同样训练有素,清楚如何将身披重甲的落难者们拉下马。若是被平民出身的大头兵围攻,则可能连赎金换自由的机会都不复存在,最终难逃全军覆没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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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沟保护让长弓手不惧骑士冲锋
这场发生在克雷西的惨剧,无疑是英格兰长弓战术的扬名之战。但没有阵前挖掘的大量工事,依然有极大概率的翻车可能。例如单独指挥一个编队的黑太子,就几度遭遇强手围攻,不得向坐镇后方的老爹求援。
显然,区区方形壕沟还不足以确保面对法军的万无一失。这位年轻王子身临其境、记忆犹新,并且在后来的独立战役中加以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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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西之战的双方布阵
普瓦捷之战的土木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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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瓦捷之战 堪称英军野战工事的巅峰
公元1356年,百年战争已进入第二阶段,双方围绕法国西南部的阿基坦地区来回拉扯。爱德华三世因年迈而不能亲自挂帅,转而将重任全都托付给黑太子独掌乾坤。
后者不辱使命,对偌大的法兰西腹地发起袭扰作战。他只使用规模较小的编队,为每个将士都配备代步马匹,不断劫掠、焚毁敌国村舍,严重削弱骑士老爷们赖以为生的封建经济基础。结果就是引来法王约翰二世追杀,被迫在普瓦捷直面14000多名苦主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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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军的冒险深入 一度让自己落入险境
这次,英军继续以森林茂密的山头为主阵地,依靠两端的沼泽拱卫侧翼。他们沿用克雷西的布阵方法,将所有人分为三个主要战阵,还在后方留下小股预备骑士。黑太子下令士兵挖掘多条略有交错、偶尔断续的战壕,宽度足以限制战马跃过。而且在每条战壕之间,堆砌砍伐下来的树枝,搭建封堵缺口的简易栅栏。甚至借助灌木掩护,对整套工事进行一定程度的隐蔽伪装。
因此,法军从低洼平原眺望,只能发现树林和英国佬的人群轮廓。他们完全看不清壕沟等工事,不知道即将面临什么样的难缠陷阱。毕竟,对手的全过程作业都是在植被掩护下完成。至于辎重、马匹等后勤单位,被集中在后方的密林里,同样充当临时阵地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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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地形问题 法军根本看不清英军的野战阵地
普瓦捷之战打响后,约翰二世的法军按计划发起多轮进攻。除精锐弓弩手外,还包括许多下马步战的贵族骑士。一些骑士希望按老办法进行两翼包夹,惨遭沼泽地形和工事阻挡,很快就败下阵来。
接着,长弓手和使用弩的加斯科涅盟友集中火力,猛击那些从正面接近壕沟的法军主力。即便后者阵中有人发现并打开缺口,依然被蜂拥而至的箭矢死死压制。他们本就分批行动,又被树林+壕沟+栅栏的组合分割成更小规模队伍,原先的规模优势早已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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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二世在战斗中被俘虏
关机时刻,法王亲自重振队伍,用预备队和收拢来的残兵发起第四波猛攻。此举完全出乎英国人预料,连补充箭矢的窗口期都来不及拥有,险些酿成全线崩溃惨剧。但脚跟前的野战工事还在发挥作用,有效迟缓住敌方推进势头。这让黑太子得以派遣分队迂回,从后端摧垮顽敌的残存意志,乃至俘虏没跑掉的约翰二世。
无论如何,普瓦捷都是百年战争中最精彩的一场交锋。法军早就吸取前次失败教训,增加弓弩兵占比、大量改用步战模式,连精选预备队的马匹都披挂铠甲。可惜,英国佬也升级自己的土木工事,得以让长弓射手继续获得充分发挥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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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瓦捷之战的双方布阵和机动
异族灵感和背教者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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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科波利斯之战 土耳其人简易阵地靠削减木桩构建
讽刺的是,连续两个阶段的胜利,没能让法兰西选择屈服。相反,一路高奏凯歌的英国却越打越穷。那些来自占领区的微薄收益,很难填平士兵长期服役的工资饷金。因此,骑士和重装步兵的比例迅速下降,长弓射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绝对主力。
与此同时,休战期的英法两国骑士,曾忙里偷闲的跑去东欧参加十字军。由于延续自己的阶级傲慢,在对抗奥斯曼土耳其的尼科波利斯之战中收获惨败。后者为保护近卫军弓箭手,在阵地前安插大量削尖木桩,显得比挖掘壕沟更为快速实用。这让后来的亨利五世获得灵感,在自己那支愈发虚弱的军队里加以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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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库尔之战前 亨利五世已陷入绝境
公元1415年,不足万人的英军按惯例袭扰欧陆腹地,亦如往常那般忍受15000法军追杀。然而,亨利五世的部下早就今非昔比,不少倒霉蛋正忍受疟疾困扰。他们的法国对手不仅换装崭新板甲,还在军中配上炮兵队伍,似乎在各个层面都占尽优势。
然而,后来的战局走向却让人大跌眼镜。英格兰长弓手们依靠随身携带的削尖木桩,迅速够建出临时阵地、形成鹿砦障碍。他们没有丘陵地形加成,仅靠两侧密林圈定出狭窄战场,并且不可思议的守护住眼前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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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军的胜利有很大侥幸成分
五年后,著名的胡斯起义在波西米亚爆发。杰士卡率领的义军自知无力抗衡封建武装,转而以特制战车作为载台和移动工事,让前来围剿的贵族们非常难堪。他们的大规模车营战术,也在欧洲各地迅速传开,百年战后期的英军亦是如此。
公元1424年,贝德福德公爵率领的9000英军,在维尔纳伊之战中遭遇16000法国-苏格兰联军。后者阵中不乏大量招募的米兰与西班牙雇佣兵,一度在正面冲突中形成绝对压制,用削减木桩拼凑的简易工事几乎宣告失灵。好在后方辎重由精心围成的车辆保护,成功拖延住意大利人劫掠,让英国人得以反败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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鲱鱼之战的英军 已经尝试用车营替代土木工事
公元1429年,仅有1600人的英军辎重队,正向奥尔良前线运输鲱鱼和武器补给。他们突遭4000法国-苏格兰联军袭击,不得不将车辆围起来形成简易工事。稍后还在周围插手木桩,给企图接近的骑兵制造巨大障碍。
这就是历史上的鲱鱼之战,也是英军在百年战后期的罕见胜利。长弓手们依托车营掩护,疯狂射杀那些敢于靠近的骑士或雇佣步兵,直至以反冲锋完全把对方逐出现场。他们从未发展出波西米亚式精密战车,只能不断吸纳各种思路来苦苦支撑。何况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距离最终溃败不过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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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军的车营 从未靠近胡斯义军水平
人力枯竭与体系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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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提之战 英军连完成布阵的时间都没有
同年,英国人在另一场帕提之战中收获惨败。法国骑兵根本不给布阵时间,就毫不犹豫的发起冲锋,让缺乏重装单位保护的长弓手们溃不成军。这恰恰是木作业的软肋,无法在瞬息万变的敌境内从容不迫。
换句话说,这套更偏向防御的野战工事作业系统,因对手的军种性质而不能更进一步。因为法兰西封建军队的核心,始终是策马奔腾的骑士,以及五花八门的各类骑兵。你无法像古罗马人那样从容布局,也不可能像女真人那样暗度陈仓。先前的短暂辉煌,已经是能够获取的最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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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良之围的英军堡垒营地
另一方面,在著名的奥尔良围攻战阶段,双方都不自觉的陷入堡垒群模式。英军企图用一系列永固城寨,死死勒住目标城市的对外交通。法军死守之余,也建造外围据点来保护补给线。因此,大家的有限兵力都遭分散,连旷野会战数量都趋于罕见。
这才给人力资源更充沛的法国以喘息之机,得以支撑圣女贞德这类冲锋爱好者的一腔孤勇。本就处于少数的英国人,必然在这般窒息的背景下势单力薄。曾经倚重的郡县良家子,变成专靠服役谋生的老兵痞,也就懒得在枯燥的土木作业领域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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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末期 法军反而更依赖炮兵阵地
公元1453年,双方的优劣势在卡斯蒂永之战彻底暴露。只有数千人的英格兰-加斯科涅联军,连挑选有利地形的时间都没有,就遭到法军宪兵骑士猛冲。他们被迫在平坦空地上迎击,击退其中一个方向进攻。然后在完成全队转向前,被另一方向杀来的骑兵击溃。
至此,漫长的百年战争宣告结束,更多大陆英军只能返回海岛求生。因为无法适应和平年代,又在稍后的玫瑰战争中相互厮杀。但曾经的土木作业习惯、野外工事技艺,近乎完全被所有人给选择性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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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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