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端着茶杯坐我对面,轻描淡写说出三个条件。我盯着阳台上她晾的碎花睡裙,觉得六千块退休金突然烫穿了口袋。
我叫王建国,今年六十二,退休两年了。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省城,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我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钳工,临退休混了个高级技师职称,退休金加上杂七杂八的补贴,每月到手整六千。
六千块在咱们这三线小城不算少,可也不算多。我一个人住着九十平的老房子,吃穿用度花不了几个钱,每月还能攒下两三千。街坊邻居都说老王你该再找个伴儿,别亏了自己。我嘴上说不急不急,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晚上一个人看电视看到十一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就这样,隔壁楼刘姐给我介绍了张秀兰。
头回见面是在人民公园的茶摊上,她穿一件浅灰针织开衫,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一看就是当老师的人。五十二岁,退休前在实验小学教语文,离异十来年了,儿子跟着前夫,现在也在外地成了家。
“王大哥平时有什么爱好?”她问我。
“下下棋,钓钓鱼,偶尔跟老同事喝两口。”我说实话。
她抿嘴笑了:“我也不会打牌,就爱看看书,养养花,做饭还行。”
这话听着就让人踏实。后来我们又见了五六面,逛过两次公园,吃过三顿饭,每次都是她抢着付一半的钱,说不能光让男方花钱。我心里那杆秤慢慢就偏过去了,觉得这人实在,不矫情,能过日子。
上个月初,她突然提出来:“老王,要不我上你那儿试住一晚上?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光靠见面聊天也看不出什么,住一晚看看生活习惯合不合得来,你觉得呢?”
我当时心里还热乎了一下,觉得她大方、爽利,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就答应了。
那天是周六,她下午四点多拎着个小旅行袋来了,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一条碎花睡裙。我提前把家里拾掇了一遍,地板拖了两遍,厕所刷得锃亮,还去超市买了条鲈鱼、半斤基围虾、一把蒜薹,想着露一手。
她在厨房门口看我系围裙,笑着说:“你还会做饭呢?那以后咱俩搭伙,你管灶上我管灶下。”
这话多暖人。我那会儿真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晚饭吃得挺好。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薹炒肉丝、紫菜蛋花汤。她吃了两碗饭,夸我手艺不赖。饭后我洗碗,她擦桌子,然后俩人坐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还主动给我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来。
到这儿为止,一切都挺好的。
快九点的时候,她关了电视,坐正了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我说:“老王,住这一晚,我心里大概有数了。你这人实在,家里也干净,做饭也好,我挺满意。”
我嘿嘿笑,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咱俩要是往下走,我有三个条件,得先说在头里。”
我说你讲。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结婚以后你的退休金卡得交给我管。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五当零花,剩下四千五我统一安排。家里开销、人情往来、存点急用钱,都得从这四千五里头出。”
我愣了一下。六千交出去,落手里一千五,这比例是不是有点悬殊?但转念一想,人家是当家管账的料,我一个大老爷们确实不太会算计,以前老伴在世的时候也是她管钱。这么一想,好像也能接受。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你这房子,得加上我的名。不用全给我,咱俩一人一半。我那边有套小两居,以后租出去,租金也归家里账上。这样咱俩都有保障,谁也别防着谁。”
这下我眉头皱起来了。房子是我跟过世的老伴一辈子攒下来的,虽说闺女嫁出去了不惦记这个,可冷不丁加个名字,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大概是看出来我犹豫,笑着说:“你别多想,我不是图你房子。就是觉得俩人过日子,得有个共同的窝,写俩人名字才算正经夫妻。我那套房子也愿意拿出来,租金全贴家里用,不吃亏。”
我点了点头,没吭声。
“第三,”她声音放低了些,眼神也有点躲闪,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有个儿子你知道吧,在省城跑外卖,媳妇刚生了孩子,租房子住,紧巴巴的。我想着咱俩要是成了,每个月从那四千五里头拿两千,帮衬帮衬他们小两口,算是给孙子的奶粉钱。这事儿我得跟你明说,不能瞒着你。”
听到这儿我脑袋里嗡了一声。
六千块退休金,交给她管,每月给我一千五,剩下四千五里头拿两千给她儿子养孩子,再刨去我和她俩人的生活费、水电煤气物业费,还能剩什么?怕是连根毛都剩不下。
更要紧的是,我闺女嫁到省城,女婿在厂里上班,工资也不高,去年刚生了二胎,日子也紧巴。我每个月偷偷给闺女转一千块钱贴补她,这事儿我一直没跟外人提过。要是退休金卡交出去,这一千块钱从哪儿出?我总不能跟闺女说“爸找了个后老伴,钱都上交了,以后不能给你了”。
那晚她睡卧室,我睡客厅沙发。她说试住一晚,分房睡也正常。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清醒。
第一个念头是这条件太苛刻了。退休金全交,房子加名,还得养她儿子一家。我这哪是找老伴,简直是找了个财务总监加扶贫办主任。可第二个念头又冒出来:人家也说了,她那套房子租金归家里,说明她不是光进不出的人。也许她就是说话直,不会拐弯,其实心是好的?
我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我又想,我这个岁数找老伴图什么?不就图个知冷知热、互相照应吗?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是人好,多花点就多花点。可万一她拿了钱不好好过日子呢?我这六千块可是活命钱,万一有个病啊灾的,手里没点底子怎么行?
接着又想我闺女。闺女去年买房首付差了八万,我给了五万,那是我攒了两年的老本。要是以后每月连一千都贴补不了,闺女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觉得爸有了后老伴就忘了亲闺女?
还有那房子。九十平的老房子,地段好,学区也不错,中介挂出去能卖七八十万。加一半名字就是三四十万的事。她要是真心跟我过到底,这钱加就加了。可万一过两年过不到一块儿去,我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那晚上我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想她笑起来挺好看,一会儿想她削苹果的样子挺贤惠,一会儿又想她提条件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心里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
到后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了趟厕所,路过卧室门口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还有轻轻叹气。她也睡不着?是不是也觉得这条件有点过了?
我轻手轻脚倒了杯水,坐回沙发上接着想。
天亮之前我做了个决定。我说不上是聪明还是傻,反正我就那么定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起来了,穿着那条碎花睡裙在厨房熬粥。我闻着米香走过去,靠在门框上说:“秀兰,昨晚你说的三条,我琢磨了一宿。”
她回过头,脸上有点紧张:“你慢慢说。”
“第一条,退休金交你管,我同意。但一千五的零花涨到两千,我每天抽包烟、偶尔跟老伙计吃个饭,一千五打不住。另外我闺女那边,我每个月得给一千,这钱从两千零花里出,剩下的我自己攒着应急。”
她想了想,点头:“行。”
“第二条,房子加名,我不同意。不是防你,这房子是我和前头老伴攒的,闺女虽然嫁出去了,可这房子将来大头我想留给她。但咱俩要是成了,你搬过来住,住到老,没人撵你。你那套小两居租金归家里用,这我没意见。另外我去做个公证,你要是走在我前头,你儿子没份争这房子;我要是走在你前头,我闺女保证你住到百年,不让你没地方去。”
她眼圈有点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三条,帮你儿子。奶粉钱我可以出,但两千太多,一个月给一千。而且得跟你儿子说清楚,这钱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他两口子零花的。逢年过节孩子来了,红包我另给,那是当爷爷的心意。但不能让你儿子觉得我这六千块是大风刮来的,每月固定给他发工资。”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拿勺子搅了两圈,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老王,你这人……比我会算账。”
我嘿嘿笑了一声:“干了一辈子钳工,量个尺寸还是量得准的。”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拿手背一抹,说:“我昨晚也一宿没睡好。提那三条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怕你翻脸把我撵出去。可我这人嘴笨,不会拐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我儿子那边确实难,可我更怕的是你觉得我找你就是图你钱。你这么一条一条跟我掰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说明你是真心想跟我过,不是糊弄我。”
我说:“我也是真心的,才会跟你讨价还价。要是不想过了,我早上起来就客客气气把你送走了。”
那天早上我们喝了粥,吃了她摊的鸡蛋饼,又去公园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刘姐,刘姐问怎么样,我俩都笑,刘姐也笑了。
后来我们又处了俩月,把那些条件一条条写清楚了,签了个简单的协议,找两个老同事做了见证。没办酒席,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她搬过来了,那条碎花睡裙挂在阳台上,跟我那件灰夹克挨着,风一吹就挨到一起。
我闺女一开始有点别扭,觉得爸被人分了去。后来秀兰主动给我闺女打电话,说以后每个月那一千块钱照给,另外孩子过生日她这个当阿姨的再给包红包。我闺女跟她聊了半个钟头,挂了电话跟我说:“爸,这人还行。”
她儿子那头,头一个月拿了一千块钱,第二个月就没要,说找到个夜班的活儿,奶粉钱自己能挣了。秀兰高兴得包了顿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我吃了三十个。
现在家里账上每个月能存下两千来块钱。秀兰比我仔细,买菜记账,水电费掐着点用,半年下来攒了小两万。她说等攒够了带我坐高铁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这辈子还没去过呢。
我说行,你管钱你说了算。
她拿筷子敲我脑门:“你少来这套,昨儿你那老伙计约你钓鱼,你不还从我这儿支了二百买鱼饵?”
我龇牙笑,她翻个白眼,转头又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日子就这么过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偶尔拌两句嘴,晚上还得睡一铺炕。我那六千块退休金还是六千,可不知怎么的,比从前一个人花的时候经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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