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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用 AI coding 提效 3 至 5 倍。
企业则不能。
为什么 AI 看似武装了所有人,组织却没有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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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底,一篇讨论 AI 普及率真相的文章在 X 上引发大量讨论。这篇文章的名字叫做《AI adoption is a myth》,中文意思是, AI 普及是个神话。
文章指出,目前 AI 产品真正的鸿沟不在用不用,而在用的多好。事实上,企业中能够深度使用 AI 的只是一小撮人,而当下 AI 产品的设计也正在强化这一点。
就在同一时间,我在杭州访谈了本期嘉宾,网易集团副总裁、网易智企 CEO 阮良。
阮良 2006 年从浙大计算机毕业后加入网易。从一线代码晋升至管理层,历经互联网、移动互联网、 AI 三次技术浪潮。这一波大模型浪潮中,他重新拾起代码,深度使用AI,并在企业内推广,从业务角度思考企业需要什么样的AI。
这期节目中,他带来大量一线反共识的观察,比如网易内部统计发现,个人用 AI coding 效率提升了300%,甚至500%,但整个软件交付流程却只从 20 天缩短到 17 天。为什么 AI 看似武装了所有人,整个组织的运转速度却没有变快?建立 AI 决策中枢和执行闭环,究竟还需要什么?
阮良带来了他的答案和思考。
要点概览:
• 短板是流程,不是人。
• 不开周会了:AI 接管同步信息,人只负责确认问题和做决策。
• 普通 SaaS 会死;进入关键流程的 SaaS 则不然。
• 最贵的模型能做到的事,两个月后便宜的模型也能做到。
• 中层管理者越来越少,拥有强悍技能的精英越来越多。
(欢迎前往视频版:在各平台搜索「卫诗婕 漫谈 Light the Star」)
嘉宾 | 网易集团副总裁 网易智企 CEO 阮良
漫谈Light the Star
PART ONE
40 岁重新写代码:一套替 CEO「抓大放小」的系统
卫诗婕:移动互联网浪潮来的时候,你多大?那时候有现在这种兴奋感吗?
阮良:30 出头,说实话没有现在这么兴奋。移动互联网突破的是某种物理限制——位置、摄像头、陀螺仪,围绕这几个技术点诞生了抖音这样的新应用。但 AI 带来的变化,可以深入到所有人、所有场景、一家公司所有环节的毛细血管里,而不只是几个点。我已经 40 多岁了,现在依然像刚毕业的小伙子一样,天天充满好奇心和斗志,甚至充满某种理想。
卫诗婕:你是软件架构师出身。什么时候开始用 vibe coding 的?
阮良:我写了七八年代码,之后带团队、负责业务、负责公司,中间将近 10 年没写过一行代码,一度认为自己已经不会写了。GPT-3.5 出来后,丁磊要求所有高管从自己开始积极拥抱 AI,但那时我主要用它做情报分析和调研,还是 Chatbot 的用法。
后来一个朋友刺激了我。他早年也是程序员,后来转行做投资人,十几年没写代码,结果用 Cursor 写了几万行,超过他当年 5 年程序员生涯的总和。我一下子被打开了思路,开始用 Claude Code 给自己打造一套 CEO 系统。
做管理最重要的是抓大放小,但只要你是管理者就很难做到,因为无数琐事围着你:要你决策,要你帮忙,要你调配资源。
我的 CEO 系统,第一件事是搞定审批。CEO 往往是审批流程的最后一环,但前置的上下文我没有,也没时间去理解,量一大就很痛苦。我把审批分成三类:第一类量最大、几乎没有风险,以前散落在邮件、OA 和各种信息化系统里,要一个个打开去点,现在在 agent 里全部自动化;第二类需要花点功夫,由 AI 汇总起来处理;第三类要严格审核,AI 先把它们集中到一个工作面板上,再让 agent 去溯源,把前置信息抓过来,缺了就直接要求对方先补充理由。
这节省的是我的机会成本,也就是整个公司的机会成本。而且 AI 找关联性远比人脑好用:人脑的上下文是有限的,而管理层的重要职责,是在多个网状结构里发现机会和风险。
另一个作用是幸福感。我跟同事说,AI 帮你省下时间,不一定要马上投入下一个工作,刷个短剧、喝杯咖啡、放空一下都可以。人是一个能量转换效率不高的系统,有时候状态的好坏,比智商的高低更重要。
当 vibe coding 做成了成型的工具,agent 一直跑在里面,带来的就是复利:我不用每次再去 chat 一遍,它自动帮我抓信息。这也是 agent 模式远胜 chat 模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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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TWO
个人提效 5 倍,交付只从 20 天缩到 17 天
卫诗婕:现在美国都在说「SaaS 已死」,AI 对 ToB 的冲击到底是什么?
阮良:我们前两年完整经历过这个过程。我们有一款智能客服产品,早年的智能客服都比较机械。GPT-4 出来时,我们发现大模型已经很像人了,当时真觉得这门生意可能要没了:客户直接用 GPT 就能做客服系统,何必再买我们的软件?
但拥抱之后发现,我们想多了。要让大模型真正发挥作用,光有模型远远不够,还需要大量调教,以及和业务本身的结合。
更关键的是,个人用 AI 和组织用 AI 有本质区别。个人用 AI 大多是短程任务,上下文不大,闭环小。公司用 AI,首先是一群人在用,而且是协作关系;其次是长链条任务,可能从客户那里收到信息,要一路流转到产业部门、供应链部门去解决。AI 放进长链条里不是失效了,而是作用远没有想象中大。
最典型的是 coding。我们去年做过统计:一个软件需求,从产品经理接到需求、出设计稿,到功能上线,平均大约 20 个工作日。去年下半年 AI coding 过了拐点,以 Claude 为首的模型变成了切实的生产力。很多工程师个人效率翻到 3 倍、5 倍,甚至 10 倍,做前端的能做后端,专业工程师变成了全栈工程师。但再做统计,同样粒度的功能,从需求到上线,只从 20 天缩短到了 17 天。
卫诗婕:你们原本预期能缩短多少?
阮良:至少将近一半吧。后来内部详细调研才发现,团队完成复杂任务,真的像一个木桶,取决于短板。
比如 20 片木板,10 片是工程师,3 片是产品经理,3 片是测试,还有两三片是其他环节。工程师的木板迅速升高,产品经理用 AI 写 PRD、画原型图,也提效了 50%。但中间有些木板不是人,是流程,它几乎没有提升。所以这个木桶还是只能盛这么点水。
AI 要真正在企业里产生大的效用,得迈过三个坎。第一是观念和文化:认知到 AI 确实能大幅提效。第二是落到个人:让每个人在写代码、画原型图、写测试用例这些短程任务上,真正体会到提效。第三个最难:改造流程。而一旦改造流程,就势必要改造组织。
今年上半年,我们做了大量组织层面的 AI native 尝试,才真正把组织效率提上去。木桶还是那个木桶,但有些短木板根本不需要,直接抽走;更极端的情况,你应该换一个木桶。
卫诗婕:所以每个人都被 AI 武装起来、组织却没有变快,是因为流程和组织,仍然是那块短板。
阮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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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THREE
不开周会了:让 AI 接管「同步信息」
阮良:再举个很现实的例子。我常问开公司的朋友:你们还开周会吗?99% 都说开。目的一般离不开三个:同步信息,发现问题和机会,做决策。
可为了开周会,还要额外花多少时间?我们以前每周开 2.5 小时左右的周会,为它花掉的时间可能是 10 倍:每个部门都要准备材料,下面的同学一层层都要准备。会上的信息同步也不充分:各部门轮流讲,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人就不听了,很可能恰好漏掉和你有关的那一句。总经理也是人,两个半小时不可能每一秒都专注,那是神仙。算下来,至少一半时间是浪费的。
于是我们改了。AI 可以很完美地做好第一件事:同步信息。管理层先约定周会想看哪些信息,所有人按模板填写,存进知识库;AI 扫描所有会前信息,按管理层想看的维度去整合,出来的一定是精炼、聚焦的,还能发现关联信息——你走神了也没关系,看报告就行。报告是 HTML 网页,可以互动、留言、追问。第二件事,AI agent 事先给出一份可能的问题和机会,再由人脑确认和补充。至于做决策,就不开周会了,开专项会。现在网易智企的其他部门也在学这个模式。
卫诗婕:我在字节工作过。早在这一波 AI 时代之前,字节就有成文规定:会前必须有信息输入,不能脑袋空空、文档空空就来开会。所以 AI 来了以后,字节内部用得很顺。反过来说,组织用 AI 的过程,也会暴露很多过去长期视而不见的问题。
阮良:2020 年我们用过一年半飞书,最喜欢飞书文档,也很喜欢脱胎于亚马逊一页纸会议的「飞阅会」:会前写清楚,大家在文档里互相提问,会上针对评论讨论就行。但后来的问题是信息过载:文档太好用了,大家越写越多、越写越长。
AI 同样会带来信息过载,还让人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看到一篇文章,第一反应是让 AI 总结一下。你看公众号和抖音的评论区——
卫诗婕:「@元宝 总结一下」。
阮良:对,这个习惯特别不好。当然,我们自己很多工作也已经离不开 AI 了。有段时间 Claude 封账号,感觉天塌了,没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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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FOUR
好的 SaaS 不会死,会被 Agent 调用得更狠
知识库才是它的底牌
卫诗婕:回到最初的问题,SaaS 是不是已死?
阮良:我不觉得。第一,SaaS 是 Software as a Service,本质是 service。service 始终存在,只是换了形式,比如 AI as a Service、Agent as a Service,而 AI 和 agent 本身也是某种软件。
第二,普通的 SaaS 可能真的会死,但已经进入企业关键流程的好 SaaS,不仅不会死,还会越来越好,因为它会成为企业的基础设施。以前软件都是人在用,一定受时间、精力和上下文的限制;未来大量是 agent 在调用数据库、安全 API、审核 API、人力资源 API、CRM API,数量和动作都远超人类。调用越深,这个 service 的核心价值越牢固。
卫诗婕:那企业要用好 AI,底层的 service 是什么样的?
阮良:拿智能客服举例,用第一性原理拆,无非是一个知识库加一个 AI,最核心的是知识库。它不是互联网上的公共知识,只用通用大模型,做不出真正高质量的服务;而一旦进入企业的客服流程,商品知识、消费者画像、内部的问题解决流程,就都沉淀在里面了。AI 越强,这个知识库被调用得越多,效率和体验的提升越大,等于给它插上了翅膀。
所以核心是两块:知识库,以及对企业内部系统和流程的调用与编排。这是企业真正的核心燃料。像 Salesforce 这样的 CRM,以及中美那些真正好的 SaaS,在 AI 加持下会越来越强。
卫诗婕:这些专家知识的调用和编排,过去掌握在谁手里?
阮良:先在人手里,后来变成软件。现在,它会被 AI 蒸馏成 agent 或者 Skil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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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FIVE
复制销冠?培训时真正要研究的是客户
阮良:拿销售来说,老板通常头疼两件事:一是销冠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挺平庸;二是销冠太强了,跑了怎么办?以前都没办法。
我们正在把优秀销售的动作、话术、行为总结成技能:一是分发给其他销售直接用,二是让 AI 把销冠变成老师,去训练普通销售。销售和客服的流动性都大,新人培训会讲公司、产品、客群,但真正重要的是刷题。以前只能靠师傅带徒弟,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师傅不太可能倾囊相授。
卫诗婕:AI 怎么复制一个销冠?
阮良:在培训这件事上,要研究的其实不是销冠,而是客户,因为销售打交道的是客户。我们蒸馏销售和各种客户在电话、微信、企业微信、邮件里的交互,让 AI 模拟各种客户来训练你:刁难你的、对你印象不错的都有。客户在线上抛来问题时,AI 还能实时给销售做辅助,毕竟连产品知识,很多人都记不全。
卫诗婕:这是用企业存量的数字化数据蒸馏 Skills。那人的行为可以总结成 skills 吗?
阮良:可以,主要两类。一类是好销售身上可以聚类的动作。比如分析发现,有些业绩好的销售拜访完客户后会做某类动作,能缩短成单周期、提升成单概率,我们就把它变成团队的指引。另一类是说话方式,比如应对竞品挑战时怎么解释。提取这两类就够了。
卫诗婕:数据从哪来?
阮良:电话销售、线上销售天然是数字化的,on record。线下的 KA 销售,我们会建议、也会要求配一个类似钉钉那样的录音卡——不是在客户现场录,而是拜访完趁记忆新鲜,录一段两三分钟的口播,这对他自己复盘客户也有用。
这还解决了一个老问题:天底下的销售都不喜欢用 CRM,觉得那是用来管他们的;但很多人不介意录音卡,因为它对自己抓住下一次成交也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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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SIX
老板 AI、员工抵触,与「带着 AI 军团入职」
卫诗婕:现在很多企业要求所有业务对话都 on record,回传到公司的 AI 服务器。李开复老师的新书里说,每个老板都需要一个「老板 AI」:老板拿到的信息是层层筛选过的,其实最少,可高价值的决策又需要最广泛的信息——可以理解企业为什么想这么做。但员工有对抗心理也同样可以理解,你怎么看?
阮良:我非常认同。CEO 收到的信息,都是被层层包装、层层削减过的。我们也确实这么做:开会,哪怕是线下会,要么配录音卡,要么开线上会议自动录下来,最高保真地保留原始资料。
这也是我自己打造 CEO 系统的核心原因:老板必须亲自深度用 AI,亲自做些 vibe coding,知道 AI 能力的边界在哪,才能决定自己的组织该用什么样的 AI。
员工的抵触一定会有,越是能力强的人越抵触:个人用可以,但不想回传给公司。我们不强求,要顺应人性。而且我们更关注的信息,不是员工产生的,而是客户产生的。我们做过一个产品叫「客户之声」(Voice of Customer),把客户真实的声音汇总给产品研发部门。CEO 也一样:一家公司最应该关注的一定是市场和客户,这两个做不好,组织效率再高也没用。只要公司明确它要采集的是客户和市场的声音,抵触就会少很多;强求所有人,反而会激发逆反。
卫诗婕:我原来做人物报道,会更关注人。企业支付的是员工的工作时间和产出,但一个人逐层晋升,最终想获得的溢价,恰恰来自他沉淀下来的知识和经验。现在一些企业想在不支付溢价的前提下,把这些东西拿走、复制给别人,我觉得有点不公平。
阮良:我觉得未来这会改变。AI 时代,越是精英,能力和资源被放大得越多,入职时的溢价也应该被放大。我设想未来会有这样的入职谈判:有人来网易面试,除了履历、学历、经验,还有一个筹码——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带了一个 AI 团队,它是我过去所有经验和技能的总结。企业要为这个 OPC(一人公司)支付溢价。AI 时代的高端人才,可能是一个小军团在作战。
卫诗婕:未来可能是一个 CEO 面对几个关键决策人,每个人背后是一组 AI。
阮良:我们也在往这个方向走。履行管理职责的中层会越来越少,组织会越来越阿米巴化,变成一个个小 OPC,像特种部队,背后由强大的 AI 和组织中台赋能。加上公司的资源,就能搞定很多事。我们已经看到了苗头。
以工程师为例。以前的趋势是分工越来越细,前端、后端、算法、测试。但最近半年,明显又变回了全栈。古早的求伯君(WPS 创始人)一个人写了那么大一个软件,张小龙一个人写出了 Foxmail,后来是软件规模变大,分工才越来越细。现在 AI 又让它们融合,越来越多人成了 T 型人才。组织会越来越像蜂巢:无数很厉害的工蜂,加上无数 agent,去打一场胜仗。AI 替代的是工作环节,不是人。
卫诗婕:过去两年,很多企业确实想用 AI 替代人,也这么做了。
阮良:我认为他们想错了。AI 能很好地执行末端任务,但替代不了人。一个真正优秀的客服,不只是回答问题,还能发现产品的问题。AI 能把接待做得更快,帮人总结共性问题和风险,但替代不了人用创新的方式进入深水区,推动组织和产品进化。每一次工业革命,短期都会替代大量工作,但事后看,都释放了更大的生产力和创造力。应该优先放大的是创造力:它产生需求,需求再催生更猛烈的生产力。
卫诗婕:我有个担心。勇气来自信念和判断,而它们来自一个人从「小白」长成「senior」时做过的大量基础工作。这些工作都被 AI 代劳了,未来人的勇气从哪来?
阮良:我不担心。AI 替代掉基础工作的同时,一定会诞生新的技术性工作。刚毕业的年轻人可以承担这些新工作,依然在做脑力训练、积累认知,依然会产生新的勇气、冒险精神和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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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SEVEN
非 coding 领域开始兑付价值,
一道 AI 价值公式
卫诗婕:AI 进入组织产生的价值,有没有可以量化的标准?
阮良:我们参考一篇论文,有一个公式。比如做一杯咖啡,满分 10 分,人做出来是 8 分;AI 做出来如果也是 8 分,质量就和人一样,如果是 7 分就是 7/8。再乘以节省的时间:人做要 15 分钟,AI 只要 10 秒,节省了 14 分 50 秒。再乘以公司单位时间的经济价值,就是 AI 完成这个任务的金钱价值,和 token 成本一比,就是 ROI。
所以第一步,是优先找出这样的事让 AI 去替:花时间、频率高、不得不做,而且同事 A 和同事 B 学历、智商都不一样,做出来的结果却大概率一样。算一笔账,马上就能决定要不要用 AI 做。
还有一点:先用最贵的 AI。用 Claude Fable,或者 GPT-5.5、GPT-5.6,当然 GPT-5.5 现在已经比较便宜了(注:访谈录制时间在 GPT-6 发布之前)。这和当年丁磊给我们发 iPhone 4 是一个理念:先体会世界上最好的产品是什么样子,你才知道审美在哪里。先用最好的 AI 证明这件事能做成,把流程固化下来,再换便宜的。只要最贵的 AI 能搞定,不出两个月,便宜的也一定能做到。
卫诗婕:我发现很多企业一开始拼命给员工发 token,后来——
阮良:后来觉得贵了,是吧?
卫诗婕:对,一不小心用超了,账单很恐怖。你们经历过天价账单吗?
阮良:我们一开始也是不限量的,但几乎没收到过天价账单。今年第一季度,整个网易集团一个月的 token 消耗,就能顶上去年一年,我们依然不觉得贵。
一是它真实发挥了价值,业务挣钱,AI 的价值就特别大。二是网易的人才结构一直比较高端,人本来就贵,员工做的很多本来就是高价值任务。一位程序员每月在 AI 上的花费大概几千元人民币,对公司来说非常便宜,因为他的产能真的大幅提升了。非程序员也一样,AI 帮他们完成的一些任务,价值可能比程序员还高。
比如销售拜访客户前,以前要写 PPT,现在基本不写了:要么用 HTML,要么直接给客户做一个定制的 demo,现场效果非常好。
卫诗婕:为什么用 HTML,不用 PPT?
阮良:一是互动性强,二是分发方便,三是对 AI 友好。这些材料都会进入 AI 的知识库,AI 读 Markdown 和 HTML 远胜于读 PPT。
卫诗婕:你在内部说过一句话:token 消耗断崖式领先的人,产出也断崖式领先。为什么?
阮良:因为他的探索性更强。2024 年我们推行过一个「积分制」:以前评价程序员,主观因素居多,跟主管关系好、看上去卖力的人占便宜,真正优秀的人反而没被发现,所以我们按有效代码量换算工作价值,多劳多得。
到了 AI 时代,我们发现有一类人 token 消耗非常惊人,工作产出和价值也非常惊人。这是统计规律:Claude Code 用得很狠的人,大概率是在给自己打造系统。系统建起来,他省下了工作时间、多出了思考时间,就把工作做得更好。我们内部样本足够多,这个规律是成立的。
很多老板担心员工滥用 AI。我们有个暴论:真正优秀的人才不会浪费。事后统计下来,精英同事确实没有浪费。
卫诗婕:都说 2026 是 agent 的商业元年。今年是 AI 兑付价值的一年吗?
阮良:coding 这一侧已经兑付了,今年是非 coding 领域开始兑付。
以前很多工作为什么没有合适的软件?因为软件没有泛化能力,专款专用:大模型的泛化能力加上 coding 能力,打破了这一点。
我现在会通过 OpenClaw 来操控我的 CEO 系统。我电脑上几乎装了所有流行的 agent,每个配一个单独的大模型:Claude、GPT、Grok,还有国内的智谱、Kimi 和 DeepSeek。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给每个都取了名字,先让它们各自独立出方案,再红蓝军互相 PK,最后由一个中枢协调者总结,由我来拍板。这样形成的方案,至少比我一个人想的更完善。唯一的缺点是贵,但带来的价值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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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EIGHT
从「改稻为桑」说起:
小公司更彻底,大公司要打碎流程
卫诗婕:什么样的企业,用 AI 用得最彻底?
阮良:小一点的公司。通常是老板先用,确认真能提效,就让销售团队、设计团队都用起来。层级浅、链条短,老板有认知、有决心,组织又简单,更容易落地。
另一种是一线员工先用 OpenClaw 这类产品,自下而上。这对公司提效有用,但没那么明显。比如制造业,最核心的是供应链和生产制造,都是实体层面的长链条,普通的办公提效带不动整个公司。
卫诗婕:大企业的老板,理论上不是更有认知吗?
阮良:他们是最早用的一批,但要让整个公司迸发出效率,比小公司难。过去的社会化分工,让部门分得非常细——
卫诗婕:螺丝钉化。
阮良:对。AI 进来,你这个环节提升了,中间的衔接环节却少不了。这时候要打碎流程,换木桶,或者抽木板。这对大公司更难,不是老板想推就能推动的,组织有一万种理由让它办不成。
就像我最喜欢的电视剧《大明王朝 1566》,国策很好:改稻为桑。浙江农户把稻田改成桑田,没饭吃了,官府从邻省买粮;产出丝绸,就有钱换粮食。但真执行下去就是一锅粥:各种利益纠扯,邻省不愿意调粮,每个执行环节都出问题。
我的建议是,先从一个最愿意拥抱变化的小部门开始,把闭环跑起来。这和所有组织变革的方法论一样:小的容易形成凝聚力和同盟军,小胜利也容易取得。取得一个,就大肆宣传,让雪球滚起来。但即便挑小的,也最好是一把手工程。别指望「我有一个 AI 应用小组」就够了,老板一定要亲自用、深度参与,躬身入局。
卫诗婕:有没有哪位老板的反应,让你觉得出乎意料?
阮良:有一些老板,生意做到上亿、几亿的规模,但公司人不多,他们的行业以前没被软件好好服务过,一用上 AI,反应非常强烈。
卫诗婕:如果从第一天开始重建一个组织,什么样的组织能让 AI 做深?
阮良:第一是形成某种 AI 的信仰,这是文化问题。第二是人才。借用网易集团今年刚更新的人才观,我们讲「六个力」:AI 时代的人才,必须有审美力、洞察力、标准感、结构力、判断力和自驱能力。现在做一个好的新产品,可能真的几个人就够了:几个有审美、有洞察力的人,指挥一帮 agent,就能做出很不错的软件。
卫诗婕:很多老板都想建立企业的 AI 决策中枢。它需要什么?
阮良:本质上需要一个高质量的知识库,而真正重要的,是历史上的决策留存和决策依据。
今年我们把过去的决策都留存下来,纳入知识库,训练出一个 agent,或者说一个 Skill。然后把几百个历史案例输回去让它判断,准确率超过了 90%。它凝聚了我们的管理智慧和决策方法,本质上就是一个决策知识库。
桥水基金也在做很像的事。他们给研究员和分析师都配了自己做的 agent:投什么、怎么投、怎么评判、怎么调研。桥水的数字化一直做得很好,为什么投、参考了多少信息、内部讨论了多少轮、投多少钱,这些决策过程都留存了下来。
但桥水有一点更值得学习:这个 agent 是可学习、可进化的。agent 再准确也有错误率,最终还是人来判断和执行;而人对它的每一次修正,经过确认后都会进入下一轮迭代,让它持续进化。这和顶尖大模型公司做的自进化是一回事,只不过桥水用的是人机协作的方式。
卫诗婕:接下来可能有两个趋势:人站在 AI 的肩膀上,以及 AI 站在自己的肩膀上。
阮良:作为 80 后,我非常喜欢星爷。他最著名的那句台词:「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我很庆幸,在 40 多岁的时候,还能在 AI 这波浪潮上,生发出新的梦想。
同期播客已经上线,欢迎前往小宇宙等平台收听
(视频版可前往视频号、b站、小红书、腾讯视频、 Youtube 等平台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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