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世界丨安达卢西亚骄阳下有摩尔人的影子

抵达马拉加时，安达卢西亚炙热的阳光扑面而来。这座阳光海岸的首府，坐落在伊比利亚半岛南部、地中海西岸，与它隔海相望的便是非洲大陆。千年文明在此存续，海风里同时裹着地中海湿润的水汽与北非大陆干燥温热的气息。

多年前我曾到访马德里与巴塞罗那，这两座西班牙的旅游重镇，地标宏伟，游人如织，很适合初识这个国家的人。此番首度来到马拉加，遇见的却是西班牙的另一副面貌。听久居于此的朋友说，如今不少全球富豪选择定居在这里，想必也是倾心于此地松弛的生活气息吧？这份松弛，并非作息上的闲散慵懒，而是千年文明层层积淀淬炼出的从容淡然，早已镌刻进这座城市的基因里。

马拉加始建于公元前8世纪左右，由腓尼基人建立，并取名Malaka。两千余年岁月流转，腓尼基人、迦太基人、罗马人，再到摩尔穆斯林与基督教西班牙人，来自不同地域、怀抱不同信仰的人们，都曾在这片海湾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葛剑雄先生在《何以世界》中谈论 “必然与或然”时说：人类活动需要顺应自然环境的客观规律，自然地理条件大多可以量化，而人的思想、精神这类人文要素却难以度量。同一片山海底色之上，亦可孕育出丰富多元的文明样貌。

午后时分，漫步于老城的石板路上，感觉身心都格外放松。听朋友介绍，老城里的石板路是用火山石铺设的，走得久不仅不会累，还有养生功效。街的两侧主要栽种两种树木，一种是蓝花楹，在我国南方城市也很常见；另一种则是我国城市很少见到的橙树。初秋时节，橙树缀满了青的、黄的小橙子，我随手找了一个用指甲一掐，立马渗出满手的汁液，那股沁人心脾的青柠香，简直胜过任何大牌香水。听当地人说，这些橙树并非可直接食用的甜橙，而是常见于安达卢西亚地区的苦橙树。栽种苦橙树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摩尔人统治伊比利亚半岛的年代。大约从公元8至15世纪的近800年间，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深受伊斯兰文化影响，后来马拉加归入基督教西班牙王国，很多摩尔建筑都被改造过，今天看到的古迹也不知经历了几轮翻修，但种植苦橙树的传统却被当地人一直保留着，在他们看来，橙树四季常青、橙花馥郁，是丰饶与安宁的象征。

顺着坡道缓步上行，一座古罗马剧场映入眼帘。公元1世纪奥古斯都时代修建的看台依山而筑，半圆形石阶层层向下。两千年前，罗马人聚集于此，看着台上的人间悲欢，想必也曾随剧情起落，或悲或喜吧；而今，只剩下被日光烤得发白的石座与舞台。剧场上方的山坡上，是摩尔人建的阿尔卡萨瓦城堡。罗马文明与伊斯兰文明，就这样上下叠落在同一片山体，无需远行，便能触摸到文明更迭留下的痕迹。

朋友开车把我送上吉布拉法罗山顶，说那里可以一睹整座城市的容貌。车停在山顶北侧，一下车，映入眼帘的便是马拉加的城市景观。群山环绕的马拉加沐浴在夕阳里，金光灿灿。沿着盘山公路，高大的树木层层错落，绿叶和黄叶交织在一起，整座城市掩映在树荫之下，愈发显得安静而松弛。朝另一侧再走几步，便抵达了吉布拉法罗观景台。夕阳下的地中海，海天相接处浮现出一道橙红的光带，仿佛蔚蓝的天与深蓝的海使劲挤往一处，擦出了一线微微的火光来。左前方的半空中，已悬着一轮白色的月亮。山下的海岸线上，几处陆地不规则地伸向海中，建在上面的几栋楼房被夕阳映照得通体泛红，仿佛整面墙都在发光。

眺望蔚蓝海面时，只见地中海对岸隐隐约约浮现出淡灰色的山峦轮廓，朋友手指着那头，说那是摩洛哥的里夫山脉。那个遥远的非洲，竟然就在眼前？千百年来，腓尼基商人、罗马军团、摩尔航海者，是否也曾立于山的这头，眺望过这片海面？山上的堡垒曾用于戍守海岸，抵御海上来犯，而今只剩下安静的石墙与吹拂的海风，历史里的纷争，最终都沉淀为山海之间从容的风景。

这里的夜色来得很晚，初秋的天色通常要亮到20点左右，据说盛夏时节，一直到晚上10点左右，天还是亮的。下了山，再次走入老城深处，见到了被当地人唤作“独臂女士”的马拉加大教堂。这座始建于16世纪的文艺复兴风格大教堂原本规划有两座塔楼，如今南塔仍未完工，留下了不完整的轮廓。这让我立刻联想起巴塞罗那的地标建筑圣家堂，一座由建筑鬼才高迪设计、历经百余年仍未完全竣工的教堂。据说当年面对建造进度太慢的质疑，高迪打趣道：我的客户（上帝）并不着急。两座建筑都因残缺而成了城市里的一道独特风景，都带着同样的从容气质。

老城巷弄深处的梅尔赛德广场上，还有一座铜质的毕加索坐像，经过此地的游客都会坐在他身边来一张合影。在他背后的街角处，便是他的故居和毕加索博物馆。毕加索童年在马拉加度过，后来远走他乡。我一直对他独特的画风很感兴趣，也曾在上海和纽约多次看过他的画展，尤其记得他那著名的公牛系列：从饱满写实的公牛，一步步删去皮肉与阴影，最后凝练成极简线条，其中蕴含的力量却有增无减。只是当年惊叹于他打破常规的艺术手法，却未能读懂他的创作源头。此刻坐在他身边，我才意识到，或许正是马拉加充沛的阳光、强烈的色彩对比，以及多种文明交融沉淀出的从容气质，赋予了毕加索大胆突破的底气。原来，他从未真正离开过这片土地。

也正如毕加索的画一层层剥离表象，直抵内核，马拉加在经历了无数的王朝更迭和异质文明的洗礼后，在历史的画布上一点点抹去了细节，只留下这片土地的阳光、海风和那两洲相望的山海格局：那是马拉加恒久不变的底色，文明在此相遇、碰撞、纠缠、交融，也渐渐化成了老城巷陌深处的每一个日常。

待到天色渐暗，我与朋友闲聊着走向马拉盖塔海滩，沿着以毕加索命名的海滨大道慢慢行走。棕榈树在晚风里轻晃，本地人悠闲地散着步，孩童在浅滩追逐浪花，远处海面的船只缓缓归港。落日将海水染成的暖金色已褪去大半，仿佛预示着这座滨海城市热闹的夜生活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