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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有一个习惯,别人一直觉得有点怪。他随身带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宿舍里谁说了句什么有意思的话,谁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他都会记下来。小陈说他“像在给活人立传”,阿杰也不反驳,只是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这个习惯,阿杰可能不会坐在那张桌子旁边。
大一,冬天,老校区八号楼。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散不掉的霉味。搬进来第一天,学长站在门口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这块地以前是什么,你们自己去查。没人去查。学生宿舍里的怪谈,认真就输了。
周六晚上,四个人都没回家。小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崭新的圆珠笔,笔帽上的标签还没撕。老王把一张A4纸铺在书桌上,用手掌来回压平。小胖把椅子往前一拉,压低声音说:“来吧,试试。”
阿杰本来不想掺和。但他坐到了旁边,翻开了那个黑色笔记本。他负责记录。
小陈和老王的手叠在一起,中间夹着那支笔,笔尖对准纸的正中央。小胖念了三遍:“笔仙笔仙快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暖气片咔咔作响,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谁的肚子在叫。
大约过了半分钟,笔动了。
小陈和老王同时抬头对视,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我没用力。笔尖开始画圈,歪歪扭扭的,越画越大,最后停在纸的中央,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的句号。
小陈清了清嗓子:“你是笔仙吗?”笔没动。他又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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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突然加速,在纸上狠狠戳出一个数字。4。笔画很深,纸几乎被划穿。阿杰低头把那个“4”抄进笔记本,笔尖在自己手里也顿了一下。
小陈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笔写了一个“王”。小陈追问:“你姓王?”笔圈了一下。老王在旁边忍不住开口:“我也姓王,该不会是我在动吧?”小陈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笔又动了。这次只写了一个字。死。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小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你……死了?”笔划了一个很大的圈,很慢,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个圈刻进纸里。阿杰能闻到纸面被笔尖反复碾压之后散发出来的那股微焦的味道。
小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句话。
“你是怎么死的?”
笔开始剧烈抖动。不是画圈,不是写字,是在纸上疯狂地乱戳乱划,笔尖发出“嚓嚓”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老王的手背绷出了青筋,小陈的指节发白,但两个人的手都没有主动用力的迹象。最后笔猛地停住,笔尖指向窗外。
窗外是老校区那片老槐树。路灯从下面打上去,树枝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像一堆伸长的手臂。
阿杰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零三分。
他的心沉了下去。小胖念词的时候大概是十一点四十。谁也没注意过了多久。但“子时之后不能玩”这句话,他其实在某个帖子里读到过,只是一直没当回事。
“送走。”小陈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硬,“现在。马上。”
小胖赶紧念:“笔仙笔仙请回吧。”笔没动。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更急:“笔仙笔仙请回吧!”笔还是不动。小陈和老王想松手,但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老王先开口,声音很低:“松不开。”
小陈用力往外抽手指,指节都发白了。那支笔像长在了他们的手中间,纹丝不动。
笔又开始动了。这次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冷。
然后是两个字。一起。
小陈整个人都在抖。阿杰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上下起伏,像在哭,但没有声音。笔又写了三个字。
我在这里。
阿杰站起来去按墙上的灯开关。日光灯闪了一下,灭了。整间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层昏黄的光。小陈在黑暗里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他平时说话,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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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的时候,小陈和老王已经瘫坐在地上。圆珠笔掉在地板中间,笔尖断了一截,墨水洇开一小片。桌上那张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只剩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比之前任何一笔都用力: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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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抓起那张纸,撕成几把,扔在地上。然后他拖着两个人,连拉带拽出了宿舍门。小胖跟在后面,鞋都没穿好。四个人蹲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里,把门反锁上,谁也没说话。小陈一直在抖。老王的右手一直在搓左手的手腕,好像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阿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刚才抄下的那个“4”还在。但“4”的下面,多了一行字。很小,很淡,像铅笔写的,但阿杰的笔筒里根本没有铅笔。
那行字写的是:你记到第几页了。
天亮之后,他们去找了宿管阿姨。阿姨抬头看了四个人一眼,目光在阿杰手里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没有问“你们怎么了”,她问的是:“你们是不是玩笔仙了?”
阿杰愣住了。阿姨把登记本合上,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四个人头皮发麻的话:“你们住的那间,以前有个姓王的男生,因为感情的事在宿舍里上吊了。就在书桌那个位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走之前,一直在写东西。写了撕,撕了写。后来同寝室的人说,他桌上留了一个本子,谁也不敢翻。学校处理遗物的时候一起收走了。”
阿杰后来去查过。老校区那片地,解放前确实是乱葬岗,学校建在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这些。
小陈当天就把那支圆珠笔扔进了楼道的大垃圾桶。第二天早上,笔出现在书桌上。笔尖是好的,干干净净,标签没了。
阿杰当天就把那个黑色笔记本烧了。在厕所的洗手池里,一页一页撕开,看着火苗把那些字吃掉。烧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那一页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他之前翻过很多遍,从来没看见过。
别烧。
他还是烧了。灰烬冲进下水道,干干净净。
小陈搬走了。老王换了寝室。阿杰和小胖撑了半个月,也申请了调宿舍。那间屋子后来被封了,门上贴了一张封条。阿杰路过的时候看过一眼,封条上写着日期和经办人的名字,盖着一枚模糊的红章。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他想起来了。封条上的经办人签名,姓王。
至于那个笔记本,阿杰说他烧了。小胖有一次喝多了,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他说那天晚上在厕所里,阿杰把本子塞进外套内袋的时候,他看见了。本子还是鼓的,一页都没少。
阿杰没解释。他只是再也没有换过新的笔记本。现在他用手机备忘录,设了密码,谁也不知道里面记着什么。偶尔有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他就说,忘了,真忘了。
但他手机备忘录的第一条,从大一存到现在,一直没删过。那条只有一句话:
笔仙说“一起”的时候,我数了一下。桌子旁边,有五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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