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晚上十点多,郎平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三张照片。
配文只有两句:“一年一度和老友见面”“也许是感受到科技的飞速发展,今年格外期待在不远的将来,医疗技术的突破可以让汤淼重新站起来”。
这是第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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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7年6月,圣彼得堡。上海男排在那里交流训练,赛前热身,汤淼做一个背人的放松动作,重心一偏,头直接砸在硬质地面上。
第六颈椎爆裂性骨折,脊髓完全性损伤,那一年他25岁,身高2米多,刚随上海男排拿下联赛四连冠,前一年还在多哈亚运会拼到一枚银牌,距离北京奥运会开幕,只剩400多天。
医生的结论很干脆,完全性损伤,损伤平面以下的运动和感觉功能,在结构上被切断了。不是伤得很重,是接不回来了。
此后19年,他所有的康复训练,目标从来不是“走起来”,而是让还剩下的那点功能不再继续坏下去,让右手还能动,让手指还能敲键盘、握笔。
汤淼醒来之后,反复跟周苏红提离婚,给她留了一个“五年之约”,五年后如果诊断没有变化,就办手续。
2011年11月,两个人平静地离了,杭州的房子留给了周苏红。可离婚之后,周苏红照样去上海,照样管汤淼的父亲叫“爸”。她再婚之前,把汤淼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后来的丈夫曹红璧,对方的回应是:“那就一起去”。
现在两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火锅,臻臻是周苏红的干女儿,周苏红的女儿喊汤淼干爹,上海男排那帮老队友也没散,沈琼每年生日上门,坐下来聊的还是当年那些球。
郎平是从2008年开始的,北京奥运会刚结束,她就去了医院。2017年5月,她趁全运会比赛的休息日,和安家杰去看汤淼,发微博说“当了父亲的汤淼很开心呢”;2024年5月,她又晒出抱着臻臻的合影,说汤淼比去年更健壮,手臂的动作更自如。
今年,她65岁,坐着,怀里搂着9岁的臻臻。19年,是一个婴儿长到大学二年级的时间,也是照片里三个大人一起变老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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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网上写这件事,基本都停在“情谊”两个字,可情谊解释不了一个问题——一个人胸部以下没有知觉,是怎么活过19年的。
汤淼对来访的人,只说过两个字。
“够用。”
这两个字背后,是一串不太有人细看的东西。据公开报道,上海队当年给他办了保险,他受伤后有一笔理赔,部分医疗费用由组织承担,康复期间按月发生活费和护理补贴,上海市残联和体育局也一直在保障范围里。
他自己的右手食指还能动,就靠这根指头,他敲键盘,握毛笔,画画,2012年修完了上海大学的本科。书画作品上过慈善拍卖,郎平花十万块买过一幅,卖画的钱,一部分存进女儿的教育基金,一部分捐给了其他受伤的残疾运动员。
2009年11月,“汤淼康复专项基金”启动,第一场慈善拍卖筹了95290元,2011年5月4日他生日那天,基金更名“汤淼伤残运动员保障基金”。
当然,这些细节来自公开报道,具体口径未必精确,但大方向是清楚的:单位没躲,地方没推,朋友没散,他自己还能挣一点。这四条,哪一条都不容易。
汤淼已经站在这套保障体系的最上面一格。上面是这样,中间呢?
2017 年 4 月,高敏和乐靖宜代表冠军体育人公益基金会去看他,他明确说上海方面照顾得挺好,自己不需要物质帮助,只说了一句:“应该把钱给更需要帮助的运动员。”
这句话,比任何诉苦都重,它说明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他知道自己是那个被接住的人,也知道还有很多人没被接住。
所以“够用”不是满足,也不是委屈,它是一个把生活压到最低限度的人,能给的最体面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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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26年1月,体育总局印发了新修订的《优秀运动员伤残互助保障办法》,这是这套制度20多年来的第四次修订,前三次分别是2004年、2017年、2021年。
新规把缴费标准统一了:每名运动员每年140元,伤残保障金按十级到特级,从3900元到100万元,一次性给付。
2022年到2025年,累计15.68万人次参保,6400余人次拿到过保障金,四年里平均每25人次参保,就有1人次用到这张网,大概4%。
比例不算高,但也不是装饰。一个发展中国家,用20年从无到有织出这样一套互助制度,不该被轻描淡写。
140元的保费,100万的上限,背后是四年里15.68万人次一起分摊风险。这是保险最朴素的样子,也是它最体面的样子。
可它只管一次。一次性给付算的,是你丧失劳动能力的那个价格,也就是把未来几十年本来能挣的钱打个折,一次给你。
断指是这样,韧带是这样,半月板也是这样。赔完,人还能继续活。
但高位截瘫不是这样,它每天都要花钱,要翻身,要按摩,要处理痉挛、导尿、防压疮。压疮这个东西,几个小时不翻身,皮肤就可能坏下去,一旦溃烂见骨,接着就是感染,是败血症。
所以一次性给付真正的问题不是给少了,而是它假设了一个终点——钱给完,这件事就结束了。
保险保的是事件,照护要的是状态。可照护没有结束的那一天,那么,这张网到底漏在哪?
当然,互助保障从来不是唯一的来源,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它是国家基本社会保险、商业保险和其他保障的“有效补充”,这没问题。问题在于,每一个来源都只负责一段,谁来把它们接起来?
04
替汤淼翻身的,是他父亲汤和平。他原本有工作,儿子出事之后把工作辞了,19年没雇过一天护工,翻身、擦洗、按摩、导尿、防压疮,全是他一个人。
每两小时翻一次身,一天十几次,夜里还要起来好几回,19年,他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这不是辛苦两个字能概括的,没有工资,没有社保,没有年假,不能辞职,也不能生病。
如果这些活全部外包,上海住家护工一个月8000到12000元,19年是228个月,182万到274万。这还只是钱的部分,更贵的是他自己,辞掉的工作,少缴的养老金,七十多岁还在硬撑的身体。
而在这笔账里,有一项从来没有被算进去。
照护者。
2026年3月25日,中办、国办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长护险结束10年试点,转向全国推行,2028年底基本实现全覆盖,费率统一控制在0.3%左右。试点十年,已覆盖约3亿人,累计惠及330多万失能人员,基金支出超过1000亿元。
全国60岁以上的老人有3.2亿,失能老人约3500万,文件里有句话:“破解‘一人失能、全家失衡’难题。”
然而,长护险的待遇,原则上不直接发现金,而是提供服务、报销费用,这当然是对的,毕竟钱容易被挪用,服务不会。可这也意味着,它首先接住的是“失能的人”,不一定是“照护的人”。
上海是全国最早一批长护险试点城市,但直到2025年底修订的试点办法,待遇享受条件还是60周岁及以上、评估等级二至六级。
汤淼今年44岁,就在这条线之外。
今年7月,上海医保部门在答复人大代表时写得很清楚:正在研究把保障的年龄范围,从60周岁以上扩大到全年龄段,把60岁以下的重度残疾人也纳进来。研究,意味着还没落地。
上海不算做得差,十年试点,把居家照护做到了每周3到7次、每次1小时,基金支付90%,在全国已经是靠前的位置,只是这套制度从设计的第一天起,瞄准的就是老人。一个25岁受伤、44岁还需要全天照护的人,不在这个范围里面。
而全国层面的实施方案,起步阶段保的也是重度失能人员,还明确规定,领取工伤保险生活护理费的,不重复享受长护险待遇。这两道门,一道朝体育系统开,一道朝医保系统开,中间没有一张转介单。
转介单的意思就是,这边鉴定完,那边也认,人不用自己抱着材料,在两个大厅之间来回跑。
这不是谁失职。长护险今年才刚全国推开,到9月,22个省份印发了省级方案,建制统筹地区121个,服务供给、评估标准、护理人才,样样都在补课。
要求它一夜之间接住所有人,不现实。可时间对不同的人,重量是一样的吗?不一样。制度可以再花五年把网织密,可汤和平今年已经七十多岁。
05
今年郎平那句话,不是客套,她大概是真看到了什么。
2025年7月17日,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和士泽生物完成了全球首例iPSC衍生脊髓神经前体细胞的给药,受试者是一位54岁的男性,2025年6月车祸后颈髓损伤。
2026年8月公布的360天随访显示,上肢远端功能、下肢肌力、感觉功能都有改善,已经能够自主站立,在辅助下行走,大小便控制也有改善,随访期间没有报告与细胞治疗相关的严重不良反应。
这是真进展,脊髓损伤的神经修复,过去几十年基本是医学界的一块铁板,现在至少有人在上头凿了一个洞。
但这项试验的入组标准写得很清楚,伤后14到60天,亚急性期。汤淼受伤19年,属于慢性期完全性损伤,他在这个范围之外,公开信息里也没有他参与这项试验的任何确认。
科技在往前走,但它走不回19年前的那个圣彼得堡。
郎平那条动态下面,有条评论被反复引用:“十九年了,她还在等汤淼站起来。”随后几天,“有望站起”四个字铺满了版面。只不过“医疗技术的突破”是郎平的原话,“有望站起”是媒体的翻译。
郎平那句话是真心话,问题不在她。当然,也不能怪网友,谁都愿意相信好消息,尤其是盼了19年的好消息,谁都想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等一个奇迹”,恰好是最温柔的免责。它把一件需要制度去做的事,说成一件需要时间去做的事。一个人的护理问题,就这么变成了医学问题,而医学问题是可以等的。
所以,郎平那条动态真正让人心里一动的,不是19年,而是一年一度。
一年一度,意味着这件事它靠的是一个人的记性、情义和体力,而这三样,都会老。
我们当然希望她继续去,65岁的人,第20年、第21年,还坐在那个客厅里,抱着臻臻,聊排球。但更好的样子,是她不必非得去,不是不需要她,而是除了她,还有别人。
一张好的网,不是让人感激,而是让人忘记它的存在。汤淼的右手食指还在动,画排球,画女儿,敲键盘,那根手指每天做的事,比“站起来”小得多,也具体得多。
希望第20年,郎平还是去,但那时候,她只是去看一个老友。
全文完,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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