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嫁进陆家整整六年,我从没喊过婆婆一声“妈”。
她也从没计较过,只是每顿饭,总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悄悄夹进我碗里。
那年冬天我住进医院,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她在病房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了一番话。
我隔着门缝听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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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乔雨桐,三十四岁,在宁川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我丈夫叫陆家明,三十六岁,中学物理老师。我婆婆叫洪素芬,六十三岁,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摆了二十年的蔬菜摊。
我们一家三口,外加一个五岁的儿子,住在城南一套八十平的老房子里。
婆媳同住六年,没吵过一次大架。
可我心里清楚,我和她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这层东西,我叫它“客气”。
六年前,我和家明结婚。婚礼办得很简单,两家人在饭店摆了八桌。敬茶的环节,司仪笑着说:“新娘子,该改口了。”
我端着茶杯,跪在婆婆面前,嘴张开,那个字像卡在喉咙里。
满场的人都看着我。
我最后说出口的是:“阿姨,请喝茶。”
席间安静了两秒。
家明脸色微变,想打圆场。婆婆却先笑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说:“好,好,喝了,起来吧,地上凉。”
她递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我后来拆开,里面是一万块,全是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零票,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菜市场的潮味。
那是她摆摊攒下来的钱。
我捏着那个红包,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不感动,是我喊不出那个字。
我妈走得早,我十五岁那年,她查出癌症,拖了一年,走了。我爸后来再婚,我和继母的关系,客客气气,逢年过节通个电话,也就那样。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一个人,也习惯了把“妈”这个字,锁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我怕喊出口,就要承认,我再也没有了。
婚后第一年,我和婆婆住在一个屋檐下,别扭得很。
她起得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进货,我还在睡,就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出门,关门的时候,连锁舌都是慢慢推回去的。
她回来,总会带早饭。有时是豆浆油条,有时是茶叶蛋,用一个旧保温桶装着,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一张纸条:
“雨桐,趁热吃。”
她只念过小学三年级,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重得把纸都戳破了。
我从来没回过她纸条,只是默默吃完,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回原位。
第二年,我怀孕了。
孕吐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婆婆急得团团转,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酸萝卜、鱼汤、小米粥。有一回,我夜里想吃酸梅,随口跟家明说了一句,第二天一早,桌上就摆着一小碟酸梅,是她天没亮跑了三个菜市场买来的。
我吃着酸梅,眼眶发酸,嘴里却说:“谢谢阿姨。”
她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有点僵。
我后来才发现,那一刻,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儿子出生以后,我们家热闹了。
婆婆带孩子,是一把好手。她不识字,却会唱一肚子的老歌谣,哄孩子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换了一个人。
我坐月子的时候,她每天炖汤,一天五顿,鸡汤、鱼汤、猪蹄汤,轮着来。我胖了二十斤,她还嫌不够,说:“再补补,月子里落下的病,一辈子都好不了。”
有一回,我无意中听见她跟邻居聊天。
“你家这个儿媳妇,喊你妈了没?”
“没呢。”婆婆笑着说,“人家孩子,念过书的,有文化,不爱说那些。”
“哎哟,你对她那么好,她连声妈都不喊,也太……”
“你别这么说。”婆婆打断她,“她心里苦,我晓得。”
我站在门后,手里端着给孩子热的奶瓶,一动不动。
她晓得什么?我从来没跟她提过,我妈的事。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婆婆对我的好,有些地方,不一样。
比如,吃饭的时候。
我们家每顿饭,有三四个菜。她总是坐在离厨房最近的位置,菜一上桌,先夹给孩子,再夹给我,最后才轮到家明和她自己。
红烧鱼,她永远把鱼肚子那一块,夹进我碗里。
排骨汤,她会把最肥的那一截,挑到我这边。
炒青菜,嫩叶子给我,老梗子她自己吃。
有一回,家明开玩笑:“妈,你偏心啊,我也是你亲儿子,怎么好吃的都给雨桐?”
婆婆瞪他一眼:“你皮糙肉厚,吃什么都一样。”
“我哪里皮糙肉厚了?”
“雨桐上班辛苦,一天到晚对着电脑,得补。”
我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鼻子发酸。
那条鱼肚子,肉嫩得入口即化,可我吃在嘴里,满是苦味。
不是菜苦。
是我自己,苦。
我给她买过很多东西。羊绒衫、按摩仪、金镯子。
她每一样都收,每一样都笑着说“太贵了”,转身就锁进柜子,一次都没用过。
有一次,我在她的衣柜里,翻到那件我送她的羊绒衫,标签都没拆。
我问她:“阿姨,您怎么不穿?”
“舍不得。”她笑,“留着,过年穿。”
“都两年了,还没过年?”
她愣了一下,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雨桐,你给我买东西,我高兴。可我这个人,穿惯了粗布衣服,穿那么好的,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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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转过身,假装整理衣柜,肩膀却微微发抖。
那天以后,我再没给她买过贵重东西。
我只是每个月,往她的存折里转两千块。
她每次都收,也从来不问我钱从哪来。
有一回,我路过她摆摊的菜市场,隔着人群,远远地看见她。
十二月的天,冷得呵气成冰。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坐在小马扎上,手冻得通红,一边吆喝,一边给人称菜。
一个年轻的主妇,嫌青菜贵,讨价还价,她赔着笑,说:“姑娘,你拿去,少算你五毛。”
我站在人群后面,喉咙一阵阵发紧。
我是个注册会计师,每年经手上亿的账。可我婆婆,为了五毛钱,在寒风里赔着笑脸。
我没有过去。
我转身,快步走了。
走出老远,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去年冬天,我住院了。
起因是一场感冒,拖了半个月,发展成肺炎,高烧四十度,在家里晕倒了。
那天晚上,家明在学校值班,儿子睡着,家里只有我和婆婆。
我从卫生间出来,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听见婆婆的惊叫,听见她跌跌撞撞跑过来,把我抱起来,一遍一遍喊:“雨桐,雨桐!”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却把我抱得很紧。
我最后的意识,是她背着我,一步一步,下楼梯。
她六十三岁,个子才一米五,背着一百一十斤的我,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走。
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粗重,急促,像一台坏掉的风箱。
我想说:阿姨,放下我,我自己能走。
可我张不开嘴。
再醒来,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窗外是黑的,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病房里没有人。
我口渴得厉害,想喊人,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
很轻,很低,是婆婆的声音。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门缝里,透进一线走廊的灯光。婆婆背对着病房,站在走廊的长椅边,对着空荡荡的墙,自言自语。
不,不是自言自语。
她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跟谁打电话。
我听见她说:“素梅,我这几年,是不是做得不对?”
素梅?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雨桐这孩子,太要强了,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婆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对她好,她就说谢谢,我给她夹菜,她就说谢谢。六年了,她从来没喊过我一声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婆婆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得很低、很碎的哭声,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心里有道坎。”她说,“可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她亲妈。”
“我总怕,我对她再好,也替不了她妈。”
我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
“素梅,你说,那件事,我要不要告诉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
“我怕她知道了,会恨我。”婆婆吸了吸鼻子,“可我又怕,再不说,我就没机会了。”
“我这身体,你也知道,上个月查出来的,医生说……”
她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身体怎么了?
她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
我想坐起来,可浑身没有力气,手背上的针头,因为我的动作,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走廊里的婆婆,似乎听见了动静,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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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桐,你……你醒了?”
她慌慌张张地擦脸,弯腰去捡手机,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阿姨,”我哑着嗓子,“您刚才说,您的身体……”
她的动作,僵住了。
“还有,”我盯着她,“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药水声。
婆婆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很久,才慢慢地,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她的手,抖得厉害,把那张纸,递到了我面前。
我接过来,借着走廊的灯光,展开。
看清上面的字,我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张体检报告。
姓名:洪素芬。
诊断那一栏,写着一行字:“肝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建议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握着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