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林觉民 ·《与妻书》
要留两封信，手边却没有像样的纸。
那是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四日的夜里，香港的滨江楼。
灯下坐着的林觉民二十四岁，福建人，是同盟会会员。三天后，广州就要起义，推翻清朝。日期已经推迟过一次，这一趟多半回不来，林觉民自己心里有数。
他从身上取出一方白手帕，摊开，写给妻子陈意映。
先写的是旧事，是夫妻俩住过的那间屋子。刚成亲的那个冬天，月夜里窗外几枝疏梅把月影筛进来，影子斑斑驳驳。两个人并肩站着，低低地说话，什么话不能讲什么情不能诉。
接着，是一句从前说过的话。
早年两个人说起死的事，林觉民说过：与其让我先死，不如你先死。陈意映当场就恼了。后来慢慢解释，虽然她仍不认同，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写到这封信里，林觉民又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在今天的中国，没有哪个地方、哪个时候不能死。到了那一天，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或者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死，我受得了吗？你受得了吗？
再往下，是最想写的。
他写，我这样爱你，正因为有这一份爱你的心，所以才敢去死。
又写，我把爱你的心扩大了去，希望天下的人都能够爱他们所爱的人。所以我敢走在你的前头，顾不上你了。
写到后面，字越来越小。
手帕太短，情太长。
没有写完的，还很多。
他让陈意映自己去想。
一方手帕写完，林觉民又取来一张英文作业纸，写给父亲。
只有四十来个字。
不孝儿觉民叩禀父亲大人，儿死矣，只是连累大人吃苦，弟妹缺衣少食；然而这件事对国家大有益处。大罪乞恕。
写给妻子的，用了一整块手帕。
写给父亲的，一张纸就够了。
四月二十七日傍晚，一百多名革命党人冲进两广总督署。
总督张鸣岐已经逃走，众人没有找到他。
退出总督署以后，迎面撞上赶来的清军，巷战随即展开。
林觉民身上中弹，被俘。
不久，他在广州天字码头就义。
二十四岁。
那一仗之后，收殓出七十二具遗体，后来葬在黄花岗。
两封信被送回福州。
陈意映读到那方手帕的时候，已经怀孕八个月。
信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腹中的孩子还没有出生。
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
取名仲新。
本文依据公开史料写成，个别细节出于文学处理，如有出入，以史料为准。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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