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贝多芬 · 海利根施塔特遗书
一封信的抬头写着：
给我的兄弟卡尔和……
后面是一片空白。
写这封信的人是贝多芬。
那是一八〇二年十月六日。他三十一岁，住在维也纳北边一个叫海利根施塔特的村子里。
这一年四月，医生让他离开城市，到这里静养。因为他的耳朵越来越听不清。村子安静，离维也纳不远，大夫希望安静的生活能让他的耳朵好一点。
他一直住到秋天。
耳朵没有好转。
信里写的，就是这件事。
他说，六年来情况一直很糟。一次次有人告诉他会好起来，他也一次次等着，可最后不得不面对一个也许永远治不好的结果。
他生来喜欢和人来往，如今却越来越躲着人。
原因又说不出口。
他没有办法对别人说：
请你大声一点，我听不见。
别人这样说没有什么。
可他是贝多芬。
他靠声音活着，靠听觉工作。他的耳朵，本该比大多数人更灵。
他在信里写了一件让自己无法忍受的事。
有人站在他旁边，听见远处传来的笛声。
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又有人听见牧人在唱歌。
他还是听不见。
他说，这样的事情几乎把他推到了绝望的边缘。
再差一点，他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把他留下来的，是艺术。
他觉得，自己心里的东西还没有全写出来。在那些作品完成以前，他还不能离开这个世界。
他在信里还交代了身后的事。
他说，等自己死后，请两个弟弟去找施密特大夫，请大夫把他的病情写下来，再把这封信附在那份记录后面。
他希望将来有人读到，能够理解他。
他不是傲慢。
也不是厌世。
他只是听不见。
第二个弟弟的名字，他留着空白，始终没有填上。
四天以后，十月十日，他又在这封信的最后一页写下几行。
他说，就这样同你们告别了。
而且是难过地告别。
来到海利根施塔特的时候，他还带着一点希望，希望身体至少能够恢复到某种程度。
现在，这点希望也要放下了。
他把它写成秋天的叶子。
落下去。
枯掉。
他几乎怎样来到这里，就要怎样离开。
那个夏天里还会偶尔鼓舞他的勇气，也不见了。
最后，他向上天求了一件事：
给我一天纯粹的欢乐吧。
真正的欢乐在我心里，已经很久没有回响了。
写完以后，他把这封信收了起来。
没有寄出去。
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读到它。
后来，他回到了维也纳。
此后的二十五年里，他搬过很多次家。
东西一次次搬走，又一次次安顿下来。
这封信一直跟着。
他的听力越来越坏。
最后，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可他写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
一八二四年，离写下这封信已经二十二年。
他的一部新作在维也纳首演。
演出结束以后，他背对着观众站在那里。
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有人走过去，把他的身体转了过来。
他这才看见，整个大厅的人都站了起来。
有人向他挥手。
有人鼓掌。
有人在欢呼。
他看见了那些手。
听不见声音。
一八二七年三月，贝多芬去世。
终年五十六岁。
朋友们整理他的遗物时，翻出了一张二十五年前写在海利根施塔特的纸。
后来，人们把它叫作《海利根施塔特遗书》。
那一年十月，这封信被公开发表。
二十五年前，他曾在上面写过，自己差一点就离开这个世界。
后来他没有走。
他留下来，又写了二十五年。
只是那张纸上，该写第二个弟弟名字的地方，到现在还是空的。
本文依据公开史料写成，个别细节出于文学处理，如有出入，以史料为准。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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