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楼梦》众多女性角色中,王熙凤显然不是容易被同情的人物,她精明、强势、善于权谋,也心狠手辣。尤其是在尤二姐的悲剧中,她并不是无辜的旁观者,而是直接参与甚至推动了悲剧的发生。川剧《红楼之凤》正是把这样一个身上带着污点的女性再次推到舞台中央,让她获得完整的唱腔、充分的表演空间,也获得重新讲述自己的机会。这种角度的讲述,其实比书写一个单纯的“受害女性”困难很多,《红楼之凤》所面对的问题并非王熙凤值不值得同情,而是当一个女人既是受害者,又是施害者的时候,追问她如何成为如今的模样,这才是所谓的女性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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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王熙凤出发,重新看见女性的复杂性
徐棻老师对女性人物有着一份天然的怜惜。这种怜惜,并不是简单地把女性写成好人,也不是因为人物是女性,就要为她的所有行为寻找合理性。恰恰相反,这份怜惜体现在有深度的女性书写,允许女性人物拥有复杂的人性,允许她们有欲望、有野心、有缺陷,甚至有不可推卸的罪责。重要的一个前提,作品并没有洗白王熙凤。《红楼之凤》保留了“诓尤”“堕胎”等核心情节,也没有回避王熙凤的狠辣、算计和权力欲。她对尤二姐的伤害不是误会,也不是某种可以轻易开脱的偶然行为。恰恰相反,只有承认这一点,人物后面的悲剧才能真正成立。
作品并没有因为王熙凤的恶,就取消我们理解她的可能,所做的是在“恶”之后继续追问。比如有意思的舞台对照,王熙凤在贾府中具有威势,她可以调度下人,可以决定丫鬟的命运,可以设计尤二姐;可当戏剧关系转到她与贾琏之间时,掌握着家族内部相当大权力的王熙凤,又始终无法摆脱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份限制。比如有一句唱词:“他那里三妻四妾不为过,我这里一夫一妻难成双。”这句话真正刺人的,是它瞬间撕开了王熙凤所有强势背后的虚弱。她可以管理一个家,却管理不了自己的婚姻;她在等级制度中高高在上,却在性别秩序中仍然处于被支配的位置,深陷“没有儿子就无法成为十全十美的媳妇”的处境。王熙凤的悲剧并不仅仅在于她最终失去了权力,更在于她曾经如此相信权力,相信只要自己足够精明、足够强势,就能够保住自己拥有的一切。然而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所依附的那个世界,本身就不可靠。只需突然一句“贵妃娘娘死了”,这座百年大厦便顷刻倒塌。从这个意义上讲,王熙凤既是封建家族秩序的维护者,也是这一秩序的牺牲者。
这也是这出戏真正把舞台交还给了女性的体现。《红楼之凤》真正可贵的地方,并不只是“以女性为主角”。舞台上出现很多女性,与真正把舞台交给女性,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故事里不仅有王熙凤和尤二姐,几个奉命去规劝尤二姐的丫鬟,也分别拥有自己的唱段;戏份很少的小娟,也不是一个用完即弃的功能人物,她被交代了被父母卖进贾府的身世。这些人物看起来轻重悬殊,实际上却构成了一条很有意思的女性序列。王熙凤、尤二姐、平儿、小娟,她们处在完全不同的位置。王熙凤是主子,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尤二姐是被卷入妻妾关系的女性;平儿明知正在发生什么,却只能执行主人的命令;到了小娟那里,她甚至连进入这个世界都不是自己的选择,她只是因为贫困,被父母卖进了贾府。所以,当这些女性同时出现在舞台上,《红楼之凤》写出的本质是女性在同一种秩序中的不同位置,提供空间重新理解女性之间的伤害是如何产生的。有些伤害当然来自人的欲望、嫉妒和选择,但有些伤害之所以会反复发生,则源于一个制度早已规定好了谁可以拥有更多,谁必须彼此竞争。
二、在传统川剧的表达中,看见人物内心
这种人物理解,又不是靠概念完成的,而是落实在非常具体的戏曲语言里。这是《红
楼之凤》另一个让人印象很深的地方。戏曲唱词其实极难写,它既不能完全等同于现代人的生活语言,又不能一味堆砌典故、辞藻和对仗。真正好的唱词,文学性最终还是要回到人物,还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这个人,说出了这样的话。
《红楼之凤》的唱词之美,首先当然是可以直接感受到的语言之美。叠词、对偶、长短句、音韵的反复,让很多唱段即使脱离舞台,本身也具有很强的文学性,与此同时还结合了川剧唱词的地方性与生活感,比如老祖宗形容王熙凤的能言善辩是“吧唧吧唧一串话”。但如果只说“唱词很美”,其实还没有说到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徐棻老师很擅长让语言成为人物心理运动的过程,在唱词不断推进的过程中,展现人物内心真正无法解决的困惑,以及此时此刻的情感。王熙凤尤其如此,她的很多痛苦是在强硬、辩解、不甘、自嘲甚至怨恨之间一点点显露出来。再比如,王熙凤骗尤二姐进府这一场戏,事情的本质是残酷的、悲哀的,但王熙凤与尤二姐之间的对话,尤其是展现尤二姐心理世界的唱词,非常细腻精准地写出了尤二姐“叫我怎好不应允”的原因,让整个呈现变成美的过程,反而显露出以美写悲的过程。
从这个意义上说,《红楼之凤》的现代性,未必主要来自舞美、节奏或者某些接近话剧的场面处理。它更深的现代性,在于戏曲最传统的“唱”,仍然能够进入一个现代观众可以理解的复杂心理。戏曲没有为了现代而放弃自己的长处。恰恰相反,它用唱腔把现代戏剧经常依靠心理独白完成的东西,转化成了属于戏曲自己的表达。
三、王熙凤的悔恨,能否完成对封建秩序的批判?
《红楼之凤》并没有将故事停留在王熙凤与尤二姐的个人恩怨上。通过对原著情节的重新组织,作品把王熙凤的命运与贾府的兴衰联系起来。尤其是跛道人这一人物的加入,让舞台上多出了一个观察者,他既在故事之中,又仿佛置身故事之外。王熙凤在贾府内部争夺权力,维护自己的地位,但观众通过跛道人的视角,又能够看到一个更大的结局:无论这些人物如何争斗,整个贾府最终都无法逃脱衰败的命运。这种结构上的处理,意味着王熙凤的悲剧,另一方面也体现在她所依附的家族秩序本身已经走向崩溃。这也是为什么,最后白茫茫的舞台意象会让人感到格外苍凉。曾经热闹繁华的贾府,曾经机关算尽的王熙凤,到最后都被卷入了同一个结局。
但作品真正动人的地方,并不只是让我们感叹繁华终将落尽,而是在这样一个落点中,让我们回过头思考在这一场繁华之中,究竟有多少人的命运,被当作了维系家族利益与权力的代价。尤二姐如此,其他身份卑微的女性如此,王熙凤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们处于不同的位置,拥有不同程度的权力,却最终共同承担了这个家族衰败的后果。
正因为《红楼之凤》已经走到了这里,我也对它产生了更进一步的问题。当一出戏让王熙凤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悔恨时,这种个人的悔恨,是否足以支撑作品对封建社会的批判?这里需要区分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王熙凤个人的道德责任。她确实伤害了尤二姐,也牺牲了比自己更加弱势的人。我们当然不能因为她自己也是封建制度的受害者,就抹去她对其他女性造成的伤害。还有第二个层面。王熙凤与尤二姐之间的矛盾,表面上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争斗。但如果继续往下追问,就会发现,她们争夺的其实是一个由男性权力决定的位置。为什么在那个时代,一个如此聪明、能干、有行动力的女性,最终只能通过控制和伤害其他人,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为什么她拥有如此强大的管理能力,却无法获得与这种能力相匹配的真正自主权?也许这些问题比简单地判断王熙凤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更值得讨论与思考。
《红楼之凤》其实已经触及了这些问题,只是在最终的戏剧表达中,人物的悔恨与命运的悲凉,仍然占据了更突出的情感位置。当然,这也涉及戏曲艺术本身的特点。戏曲需要通过人物命运来凝聚情感,不可能把所有社会问题都转化为直接的议论。但也并不妨碍,我们可以期待更多重新改编《红楼梦》的作品,通过人物关系与戏剧冲突,让观众在感受到王熙凤个人悲剧的同时,也更加清楚地看见那个制造悲剧的世界。
至少目前,剧作家愿意用如此充分的舞台空间,去理解这样一个复杂的女性人物,本身就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艺术选择。《红楼之凤》所体现的仍然是徐棻老师对女性命运持续而深切的关注。这种关注并没有停留在赞美女性、歌颂女性的层面,而是试图进入女性真实而复杂的生存处境。而理解王熙凤,并不是为了原谅她的一切,而是为了不让她的悲剧,仅仅成为她一个人的错误。
*本文是四川艺术基金2026年度舞台艺术创作人才研修资助项目《川剧评论话语体系构建与青年评论员人才培训》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
胡淼,四川传媒学院专任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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